('<p>时间来到了六月份,西铁城历史篇章的最后一页。
这次的万人大厂搬迁,成为铁城市废品行业的超级嘉年华。收废品的大小老板悉数云集西铁城,据说累坏了一个收废品的大哥,突发心梗倒在了自己的三轮车上。厂区的各个家属区都自发形成了旧货市场,住户们倾巢甩卖陈年的家什:老掉牙的红灯牌收音机,苏式火药箱子改成的实木床,一摞一摞的全套《化工基础手册》。
小满领春春回到西铁城,他俩从旧货市场穿过,听见一群小孩在市场里边跑边唱:“星期天的早晨白茫茫,捡破烂的老头排成行,队长一指挥,冲进垃圾堆,破铜烂铁捡了一大堆,风一刮纸一飞,捡破烂的老头满街追……”这可是小满儿时就熟悉的顺口溜,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风光几十年的西铁城终于倒闭在破铜烂铁堆里。
小满和春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家属区。家属区满目都是颓败的气象:无人收拾的瓦砾和垃圾,阴暗潮湿的违建偏厦,探出半空的阳台厨房,楼间胡乱私拉的电线,摇摇欲坠的贴墙水管。与外面欣欣向荣的城市建设相比,这里几乎已经被世界遗忘。
楼间的变压器上贴着巨大的布告《严厉打击偷盗化工厂国有资产的犯罪活动》。小满看完刚转身,不巧和迎面走来的一个头缠纱布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是……小满?”白纱布男人问,“你这大神仙都回来了啊?”
“刘叔?”小满认出是工会群工部的刘部长,赶忙握手说,“工厂渡劫,我得回来看看,怕你们把我忘了。”
“你手续都办好了?”刘部长问。
“我总共也没几年工龄,手续简单。”小满望向刘部长的白纱布,“刘叔,你这咋还受伤了?”
“嗐,别提了,买断工龄政策下来后,有的工人不满意,让我这个群工部长出头领大家去上访,我说我就一个管发福利搞活动的职员,我有那个能耐吗?”
“对啊,您以前也就管管文体活动。”
“可不!他们要是有你这么明理就好了。当时我正站在椅子上拿着扩音器跟大家解释,一个工人冲上来把椅子踹翻了,我这脑袋就戗在水泥地上了,脑震荡,一摊血。”
“我听说工厂前段时间挺乱套,护厂队巡逻把警犬都牵出来了。”
“其实还算好吧。”
跟刘部长告别后,小满带着春春七拐八拐走到了家门口。小满一边开门一边开着玩笑:“亲爱的,我家可是贫下中农再教育基地,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哪里哪里,看你窗前这几棵丁香树,吹进屋子里的风都是香气,这就是城里高楼没有的福利。”春春进了房间东摸西看,“好奇怪,你家的床板怎么涂着绿漆呢?”
“西铁城每家的床板都是这样,木料就是工厂的弹药箱子,防潮防虫特结实,比家具市场那些压胶薄板强多了。”
春春又端起小满的笔筒:“这个原来是炮弹吗?”
“对,57炮弹壳,”小满敲了敲筒沿,“听听,这就是覆铜合金钢的声音。”
两个人先擦掉了家具上的浮灰,再拾掇厨房。眼见油盐罐子都空了,小满就拎着篮子上了街。
街上只有大史食杂店还敞着门,师兄大史正在柜台里全神贯注地看电视剧《京华烟云》。这台黑白电视破旧不堪,频道旋钮早就不见了,露出的光溜溜螺杆被一个扳手卡住了。
“你换频道用扳手?”小满抻长脖子凑过去问。
大史这才抬起头,一脸惊讶:“小满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工厂就没了。”
“对啊,回来看看大家,”小满指着电视说,“我说师兄,你这电视连捡破烂的都不能收!”
“破席烂罐家中宝,我的手机更破,你肯定想不到。”大史说着掏出了一个手机套,里面是一块绿色的电路板,上面的覆铜镀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还能用吗?”小满问。
“没外壳一样用,不耽误打电话,不信我给你打一个。”
“可别打了,我信。”小满摇摇头,“我给你跪下了,你赶紧换个新手机吧。”
“凑合用吧,”大史也摇摇头,“你是不知道这几年西铁城人有多穷……”
店里货架上没剩啥日用品,倒是摆了一堆锁头绳子和胶带。小满转了一圈货架才找到油盐挂面,他问大史:“干吗摆这么多锁头卖?”
“大伙总觉得还有机会回来,上了锁就说明家还在。”
“根本不可能再回来!断水断电,废墟没法住。”
“道理是这个道理,”大史点头说,“可大伙心里还是转不过来这个弯,算是个念想吧。”
出了大史食杂店,小满没着急回家,他拎着篮子在街上闲逛,看看会不会遇见熟人。他先走到台球社,推门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脏兮兮的球桌和满地烟头。
小满伸手拂了拂球桌绿呢上的尘土,想起从前呼朋唤友一起消磨掉的时光,曾经洋溢的戏谑欢笑和缭绕烟气。
而此一刻,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西铁城就这么黄了?上万人生活四十年的地方就这么消失了?怎么证明我们在这里生活过呢?”小满自言自语。
小满打电话给夏雷,问他和晓丹的到达日期。夏雷在电话那边说,得等请好年假才能订机票。小满说,订好了就早点告诉我,我要亲自下厨安排接风。夏雷说,何必这么麻烦呢?我们去城里找家饭店吧。小满说,不行不行,西铁城人得回西铁城吃饭,家乡的味道才地道。
放下电话,小满摊开了一张便笺,和春春商量接风的菜单。
“第一道菜当然是小鸡炖蘑菇,”小满说,“夏雷和晓丹在上海吃不到正宗的味道,据说外地的东北菜馆用白条鸡和香菇来糊弄食客,那味道怎么比得上溜达鸡和榛蘑?”
春春拿笔记下了。到了第二个菜,小满问春春:“亲爱的,你吃过雪绵豆沙没?”
“只听说过,没吃过。”
“没吃过雪绵豆沙的也不算东北人,这次我帮你补上这一课。”
两个人继续商量,定下来另外两个菜,一个是鲶鱼炖茄子,一个是尖椒炒拉皮。
“四个菜,还差一个汤。”春春说。
“那就老黄瓜种蛋花汤吧,这可是快要失传的年代汤。”小满说,“溜达鸡和老黄瓜种,前楼胡师傅家里就有,咱们这就去看看。”
胡师傅曾在子弟中学当过校工,他家一楼小院里散养了几只鸡,每天天不亮就打鸣。
走到胡师傅家大门口,小满推门就进。春春拉住他说:“你怎么不敲门,多没礼貌。”
“我们西铁城白天都不锁门,楼前楼后都是熟人,几十年都这样。”小满说。
正巧胡师傅在小院里拌鸡食,一群芦花鸡抻着脖子在等。小满进院就问:“胡师傅您搬家,这鸡能带走吗?”
“猫狗能带走,鸡鸭带不走,过几天就杀了吃肉。”
“给我留一只活的吧,我有个最好的朋友过几天要回厂。”
“是你们那届的高考状元吗?”胡师傅问。
“对,您真好记性!”
“怎么不记得,这孩子那年出走的时候,全厂的大喇叭广播寻人,几十人晚上打着手电找他,我当时值夜班,也把教室挨个找了一遍。”
“胡师傅,小满还有一个同学叫严晓丹,这次也回来。”春春在一旁忽然插嘴。
“严总的宝贝闺女?嗯,她我也记得。”胡师傅打开了话匣子,“这姑娘摊上了个好爸爸,严总可是工厂最聪明的,当年神不知鬼不觉提前办好了调令,等孩子高考一结束,一家子就马上跑去苏州上班了。有人说他在苏州开了一家过账公司,工厂后期的钱都去苏州转了一圈才回来……”
“那个……咱说点眼前的吧,”小满赶紧打断,“胡师傅你家下一步准备搬去哪儿?”
“其实我哪儿也不想去。”胡师傅叹了口气说,“我都七十多了,拿厂当家五十年,就想老死在西铁城。自从咱厂在黑龙江点火投产,到三年困难,再到搬迁辽西再建厂,‘文革’、地震、爆炸、洪水,我这一辈子都跟着工厂走,千难万险都没掉队,没想到最后队伍就这么散了。像我这批建厂的老战友,过世的上百人都埋在后山了,你们说,西铁城厂是不是我的家?”
万人大散伙,是西铁城人生老病死之外经历的最大变故。工厂五千户家庭有的被合并去其他军工厂,有的被安置去沿海城镇落户,还有一部分选择投亲靠友,从此散落全国各地。在搬迁之前,成百上千个家庭来到厂机关楼前,在毛主席塑像下拍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