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这座铝制塑像随着职工一起南下迁到了新厂西铁城。当年意气风发的建厂小伙子们在塑像新址前留影,把照片寄给远在北方的亲戚。三十多年后,小伙子们已成了满头白发的爷爷,离开西铁城之前,他们领着全家在主席塑像下最后合影,一旁是相濡以沫半辈子的老伴,身后是开枝散叶的儿孙。
除了合影,还有很多人来塑像前献花告别。小满也陪着佟老师老两口来献花。佟老师和徐老师两个人三十多年前师范毕业,分配到西铁城中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临近退休却赶上了西铁城大散伙。在塑像下,徐老师摘掉帽子鞠了一躬,喃喃道:“主席您当年说过,没有三线建设您就睡不好觉,如果三线建设没钱,你宁愿捐出稿费。现在国际环境变了,时代发展也变了,咱们三线工厂跟不上形势,我们也要离开这里了,今天来最后看一眼您老人家!再见!”
佟老师和徐老师要搬去沈阳投奔儿子。小满帮老两口整理出好几箱子的经年老物件,光是书本就有上百本。徐老师儿子打来电话,说要轻装简行:“缝纫机就别带了,大城市根本用不上。洗衣机也不用带了,现在没人用老式洗衣机,坏了都没地方修理,枕头也扔了吧,现在都睡乳胶枕头……总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徐老师在电话这边不同意:“我不想要新的,我就睡我的荞麦壳子枕头舒服,不想要什么乳胶枕头!”
儿子那边不高兴了:“你和我妈这是迎接新生活,别弄得跟逃荒似的,甩掉历史包袱才能前进!”
徐老师“啪”地挂掉电话,转身跟小满发牢骚说:“我儿子看什么都是历史包袱!等这小子变老那一天,没准还赶不上他老子我!”
小满帮佟老师和徐老师老两口重新打了包,然后又赶去丁师傅家帮忙。
丁师傅说,家里能卖的破烂都卖完了,其余的也打包好了,只是这一走,还有点儿舍不得西山上埋的那些工友,想改天去祭奠一下。小满说,正好我们一道去,我给爷爷奶奶上个坟。丁师傅说,你回城帮忙买点烧纸。小满说,我带些白菊花来吧,花店里有得是。丁师傅说,那就花也带上,烧纸也带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满拎着一袋子烧纸和白菊花,会上丁师傅带了几瓶边疆白酒,一起爬上了西山。
西山的向阳坡是工厂公共墓地。小满找到爷爷奶奶的墓碑献上了一束白菊花。丁师傅说:“献花归献花,烧纸也不能缺。”小满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准备点火烧纸,丁师傅又指点:“坟前烧纸不用画圈,烧完了要磕头。”
等小满这边祭奠完,丁师傅已经在墓地走了一圈,回来说:“这一圈看过来,有十几个墓我都得拜拜。本来都快忘了的老同志,今天一见到名字就又想了起来。小满你把烟给我,我在每个坟头点上一根,就当是跟他们打个招呼。”
小满把一盒烟交给丁师傅,跟在他身后。丁师傅在坟间走来走去,又是点烟又是倒酒,指点说这个是老车间主任,那个是老段长,这个是同期入厂的战友,那个是当年的师弟。走到最后,丁师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老哥们儿啊,不好意思,厂子黄了,活人撤了,只留下你们待在山沟里……”
“人是清风肉是泥,师傅你别难过了。”小满劝丁师傅。
“怎么能不难过呢?”丁师傅老泪纵横,“小满你看到的是一个一个不认识的墓碑和名字,可我看到这些名字,想到的是一个一个大活人,总觉得他们好像昨天还在,上个星期还一起打过篮球。”
日头西斜时,师徒二人这才动身离开。没走多远,丁师傅停下了脚步:“哎呀,我把一个小兵给忘了,咱们得回去跟他告个别。”
“这儿怎么会有军人的坟?”小满问。
“当年要修通工厂的战备铁路,开山时一个工程兵被飞石砸死了,就埋在咱们工厂的墓地。”
两个人于是又返回墓地,找到了工程兵的墓碑。丁师傅拂了拂上面的尘土,露出几个刻字:“沈阳军区七○三工程因公殉职”。
“这个七○三是啥?”小满问。
“就是咱们西铁城建厂的工程代号,当时是保密工程。”丁师傅边说边蹲下去看碑文,“喏,这碑上写着,小兵老家是四川的,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这么小啊,太可惜了。”
“是啊,还是个孩子,”丁师傅从小满手里抽出一枝白菊花,“就不给小孩献烟酒了,送他一朵白花吧。”
小满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被手机铃声吵醒。打电话的是王东东,要约他和小白晚上一起吃烧烤喝酒。
“我都连上轴了,”小满趴在被窝里伸懒腰,“昨天和丁师傅上坟回来喝了不少,要不改天?”
“就今晚吧,咱们三个少喝多聊。”王东东在电话那边说。
“好吧,就这么定了!”小满答应后把手机一合,准备赖床再趴一会儿。这时手机又响起,是春春打过来的。
“懒虫,昨晚在丁师傅家你喝了多少?”春春在电话那边问。
“是喝多了一点儿,”小满说,“过几天师傅就要搬回黑龙江了,往后没啥机会见面了。”
“我知道这几天你应酬多,记住一定要少喝,早点回来。”春春在电话那边叮嘱。
“遵命!今晚最后一顿酒,明天就回去。”
夜幕降临,西铁城街道上黑乎乎的没了路灯,只有几个烧烤摊子生着炭火,冒着白烟。拾掇一天家当的人们,晚上出来和三五好友在路边摊上喝顿散伙酒,有人喝哭了,也有人吵吵闹闹摔酒瓶子。
王东东和小满坐在关师傅的烧烤摊上等小白。几年没见,小白变得更胖了,夜色里远远地看见一张大白脸走过来。
“你怎么胖成这样,腐败啦?”小满见面就问。
“这一年没正经班上,成天吃了睡,哪能不胖?”小白说。
“咱技校的同学都怎么分流的?”小满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小白。
“一多半同学买断了,一少半跟我一样,跟着生产线合并到辽东厂。”
“听说那边的厂子离城区不太远。”王东东问。
“也是山沟,家属去了也不好找工作,搞不好就得两地分居。”小白说,“对了,东东你买断后下一步干啥?”
“我准备去海南开出租车。”
“这也太远了吧?”小白惊讶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三亚有好多东北人。”
“算了,先不说这些了,咱哥仨先干了这杯!”小满举杯说,“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不管是去辽东,还是去海南,都是背井离乡的人。西铁城这么一黄,我他妈的心里不好受。”
“我也不好受。”小白举杯说,“想当年都是好人好马才能上三线,父母一代都讲觉悟,组织一声令下,工厂就钻进了山沟几十年,结果呢,就像是最听话的长子,混得却最穷酸。”
“虽然咱厂子穷了,倒闭了,但咱们西铁城人不是丧家之犬,咱们顶天立地过!”王东东举杯说,“西铁城厂,牛×,光荣!”
“牛×!光荣!”三个人一齐撞杯再饮尽。
他们刚放下杯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同学们,你们自己顾着喝酒,怎么忘了老师?”
三人回头一看,正是戴老师和他爱人。戴老师拎着酒瓶子,哆里哆嗦直打晃,一看就是喝多了。他爱人搀着他,跟小满解释:“你们戴老师在旁边的酒局刚喝完,正巧又看见了你们。”
小白和王东东赶紧扶着戴老师坐下,小满给他斟上一杯酒。戴老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又要倒酒。
“老戴差不多了,说说话就行了。”爱人劝阻说。
“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戴老师摆摆手不听,卷着大舌头说,“来来来,都满上!”
小满只得又给戴老师满上酒。
“一当老师十五年,子弟学生成百千,往后桃李难再见……我下周就要去外地私立学校打工了。我最听话的学生小白,最不省心的学生王东东,最不爱听课的小满,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心里特别难过。”
“戴老师,其实我最喜欢听您的课,您教的我都记得。”小满赶紧宽慰戴老师。
“好!那小满你就给我背一首余光中的《乡愁》吧!”
“我试试,”小满绞尽脑汁地回想,“小时候,乡愁是一张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好,继续背!”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什么火车票……”小满实在想不起来了,“得了,我自罚一杯。”
“也不怪你们记不住,当时你们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戴老师说,“今晚我再教你们另外一首乡愁诗,你们愿意学吗?”
“愿意!”小满三人奋力鼓掌。
“好!等到你们人生过半的时候,就会知道什么叫安土重迁。”戴老师说着站起来,张开双臂开始朗诵,“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家园;家园不可见兮,只有悲泣。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