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夏雷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地球仪,木质底座上刻着几个小字,“高一二班麦哲伦赠”。有次老板孔生随手拿起地球仪把玩,发现上面的刻字,就问他:“难道真有人叫麦哲伦?”
“其实是中学同学的笔名。”夏雷赶紧起身解释道。
“这个麦哲伦……是女生?”孔生猜到了七八分。
夏雷笑着点了点头。
“明白了!”孔生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也是刚刚开始不一般。”夏雷不好意思地说。
“加油,早结连理!”孔生拍了拍夏雷的肩膀。
孔生是资深的外企职业经理人。说来职业经理人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他们仅对一段时间内的业绩负责,再往后的长远规划并不在职责之内。
外企产品通常借助各地分销商渠道卖给终端用户。在流通过程中,分销商从厂商进货的货值叫作“SalesIn”,分销商卖给终端用户的出货值叫作“SalesOut”,一进一出的差值就是理论库存。孔生这些职业经理人站在厂商的角度,最看重的是SalesIn数字,毕竟这是厂商产生利润的环节,也是亚太区对于孔生的考核标准。
掌权的第一年,孔生搞了一番人事大换血,伤筋动骨耽误了不少业务机会,市场开拓不甚理想。到了年底,孔生强迫分销商们大批吃货,在常规库存基础上又多压了半年的货,才算是达成了SalesIn数额,度过了第一年年关。
时间到了第二年春节前,新一年的指标压力与日激增,还没来得及喘息的孔生又开始头疼。拆东墙补西墙,最怕的就是欠债陈陈相因。他把办公室门反锁,独自坐了半个中午,最后决定剑走偏锋。新一年他必须赢,不择手段也要去赢。
春节后的月例会上,孔生问在座的几个大区经理,还有什么增加SalesIn的好办法,众人都摇摇头默不作声。大家心想都怪孔生接的任务太重,同比增长45%,这可是要一年走完两年的路,寅吃卯粮总也不能太过分。看到大家都没主意,孔生就收尾做了会议总结,他讲话的风格一向是土洋结合:“大家要BrainStorming(头脑风暴),要发散思维,形势这么严峻,我们必须考虑非常规手段,沉疴用猛药,散会!”
下班后,孔生约上夏雷去衡山路酒吧喝一杯。
两个人在马路上边走边找店,走了半条街,孔生在一家音乐嘈杂的酒吧前停住步伐,说,就这里吧,看上去气氛不错。夏雷心里奇怪,今天的例会气氛不好,照理孔生应该没有兴致喝酒,可他又偏偏选了这么吵的地方,谈事情也几乎不可能。
坐下后,孔生点了两瓶精酿啤酒,再点上一根烟,开门见山地问道:“周例会上,大家对于继续增长45%都没信心,你怎么看?”
“今年的开年形势的确很严峻,”夏雷性格严谨,一向用数字代表立场,“九个月的库存已临近饱和,留给分销商的保质期内出货期限只有三个月不到,腾挪不力的话,最早的一批货年中就要过期作废。”
“这个我早就知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备案?”孔生掸了掸烟灰,问道。
“SalesOut还得加强,分销商也是量出为入,只有出货多了,才能多进货……”
“我们等不及他们的慢慢消化,他们还得抓紧进货,哪怕是堆了一库房库存。”孔生顿了顿,又说,“如果他们进货不达标,我们就取消授权让他们腾出位置,让给新分销商进场接盘。”
“可是,我们和分销商的合作合同也有规定,凡新分销商接手市场前,都要先承接上任分销商的库存。新分销商一旦接手了饱和库存,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说,库存饱和都是个绕不开的包袱难题。”
“商业是有技巧的,你也知道,分销商库存管理系统其实就是一个Excel表格,这么多年早已经不准了,饱和库存只是个数字,它既然能在理论上存在,就能在理论上消失。”孔生吐了一口烟圈。
在酒吧嘈杂的音乐声中,夏雷沉思半晌,依然不得法门。
“减少账面库存的办法,如果事实上达不到,我们就在数字上想办法达到。”孔生进一步提示道,“混乱有混乱的好处。我们和分销商都是只对账面库存负责。账面库存是把双刃剑,平时分销商能用它来糊弄应付我们的核查,关键时刻我们也能用它来反攻倒算!”
夏雷这才明白过来,孔生是想诱导经销商夸大虚报SalesOut数字,虚报之后,账面库存就会相应减少。如果少到没有账面库存,就算是勾销了孔生之前的寅吃卯粮。想到这里,他问孔生:“可是怎么才能让分销商心甘情愿虚报数据呢?”
“毒药都是要配上蜂蜜的,我们画个圈,让他们自己往圈里跳。”孔生吐了一个烟圈,“下个月我们就把进货价上涨10%,然后根据SalesOut的出货统计,给予代理商20%的达成返点奖励。20%的返点相当于利润率翻两倍,如果你是分销商你会怎么做?”
“这个诱惑的确不小。我如果是分销商,可能会多多虚报销量,把这20%的返利先拿到手,入袋为安。”
“虚报数据难吗?”
“不难。数据么,无非就是盖了公章的发票复印件,分销商自己动动手就能虚报。”夏雷说。他每月都要审核统计这些数据,经常看到有分销商虚报,只要不太过分他都不管。
“如果是你虚报,你想拿几个月?”孔生问。
“我恨不得每个月都拿。”夏雷笑笑说。
“对!这就是人性,贪婪让人上瘾。”孔生又点上一根烟,“分销商连续翻倍虚报三四个月SalesOut数据,账面上的库存就会大幅度降低,甚至清空!”
“如果账面库存清空,我们也就卸掉了饱和库存的包袱。”夏雷顺着孔生的思路往下推测,“到时再更换分销商重起炉灶,新入场的分销商就不必接手库存,我们就可以再给新分销商摊派压货了。”
孔生想考考夏雷的推理,问:“如果我们金蝉脱壳了,而那些真实库存就只能烂在分销商的仓库里,分销商会哭闹吗?”
“我想不会,毕竟虚报的出货销量都是他们自己盖章确认的,他们总不能举证自己弄虚作假。”
“对,他们是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们赌的就是人性,贪婪是人性的一部分,作茧者难免自缚。”
“那我算算这部分的增量。”夏雷掏出了纸笔,“假如全国范围都换一茬老分销商,消灭一批账面库存,差不多半年时间就能增加40%的进货增量。”
“也不是要你把全国的分销商都换掉。”孔生笑了笑说。
夏雷这才想起,江浙沪一带的分销商和老板孔生是旧交,应该有利益输送。对于这部分分销商,孔生会暗地知会他们避开这个死亡接力游戏。
“有些区域搞不好就得换两茬分销商?”夏雷担心地问。
“来得及就换两茬,动作快一点,不要有妇人之仁!”孔生掐灭烟头说。
谈话到了这儿,夏雷彻底搞懂了孔生的算盘:把库存包袱甩给老分销商,转嫁风险之后再分手另起炉灶,重新一轮压货。孔生不愧是商学院出身,把产品实体营销换成了金融界的击鼓传花套路。只不过他传的不是花,而是定时炸弹。这个陷阱的布局简单而阴险,合法性也是无懈可击。
夏雷端起啤酒杯,毫无知觉地喝了一口。他能预想到此举一定会重创公司的信用,多年合作的分销商伙伴会被坑得吐血,整个产品价格体系也会失控,耕耘多年的市场口碑一败涂地。但另一方面,他也能想象到,在年终述职的时候,瞒天过海的孔生会向亚太区老外讲述一个虚拟的丰收故事。想到这儿,他忽然感到胸腔不适,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今年必须完成这45%的增长任务。”孔生举起酒杯说,“年底总经理可能要退休,目前董事会支持我接任的呼声最高,我不能坐失这个机会。等我接下总经理的位置后,会把所有事业部的业务打乱重组,你明白的。”
看来孔生早算好了赌局,打乱重组的重点不在于“重组”,而在于“打乱”。只有打乱才能把水搅浑,把旧债窟窿掩盖,把从前的危机泡沫冲销、转移。“预先恭喜您更上一层楼!老板!”夏雷脸上勉强露出假笑,跟孔生撞了一下酒杯。
“今天来找你喝酒,还有一件大事要庆祝。”孔生适时亮出了收买人心的胡萝卜,“你的留才奖金,我帮你争取到了,流程已经走到了财务部,下个月随工资到账。”
这可是天大的福利,夏雷连忙站起来,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亮完了奖金胡萝卜,孔生又亮了一下大棒:“公司内部有人说我爱拉山头搞小圈子,没错,我就是喜欢水泊梁山,活着,大伙就要一起打劫一起吃肉,死了,大伙也要坟头挨坟头。”
前有利诱,后有威逼,夏雷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被孔生捆绑,他举杯跟孔生说:“老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成交!”孔生对自己的部署很满意,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好干吧,夏雷,早日搬出颛桥,换个市里的大房子,加油!”
送走了孔生,夏雷继续留在衡山路,他等着晓丹赶过来会合。按习惯,每个周末的晚上他们都会约会逛街。
等到晓丹走出了衡山路地铁口,夏雷迎上前,拉着她走过马路。
“你和孔生吃过了吗?”晓丹问。
“没吃,主要谈了点工作。”
“怎么到这里谈工作?”晓丹问,“希特勒才在啤酒馆谈工作搞政变。”
“差不多,孔生找我谈的还真不是什么阳谋。”夏雷说,“但愿都是马歇尔计划,永远得不到实施。”
“哦?什么阴谋?”
“逛街就不谈工作了,别影响心情。”夏雷说,“对了,今天小满给我打电话了,他让我们有时间回去再看一眼,工厂很快就要搬迁,西铁城以后就要废弃了。”
“唉,没想到工厂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两个人边走边找餐厅。此时的衡山路酒吧街上,华灯初上,四下都是红男绿女的浮华世界。
最后他俩在一家餐吧的靠窗餐位坐下。等点完菜,晓丹高兴地说:“一个好消息,我父母的一大笔存款就要到期了,爸爸说银行卡就交给我们,房子由我们自己选就好了。”
“好是好,可是我颛桥的老房子还没挂出去卖呢!”夏雷说。
“那就不卖了,留给你爸妈继续住吧,爸爸给我的钱是七位数,足够新房首付了。”
“太好了,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孔生帮我申请的留才奖快发下来了。”
“留才奖是什么?”
“是公司留住优秀员工的福利手段,第一期二十万,但要我签协议两年内不得辞职,否则就要退还给公司。”
“是不是这样一来,猎头就很难挖动你跳槽了?”
“除非下一家公司肯出这二十万,但一般公司做不到。”
“这个留才奖比期权实惠,真金白银先发给你入袋为安,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