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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衡山路啤酒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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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很快就到账,扣税有点多,不过还是很实惠的,”夏雷说,“加上你爸妈的帮忙,我们终于可以看看长宁的新盘了。”

“现在的房子……唉,我出国前,中环还不到一万块呢。”

“我来上海上学那一年,古北的商品房才四千块,浦西还没盖好恒隆,浦东的金茂刚刚封顶。”夏雷也说。

“给你讲个今天的故事,”晓丹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笑话,“我总去单位楼下的7-Eleven超市买东西,一个认识的收银老阿姨今天忽然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开玩笑问她是不是要给我介绍,老阿姨说,对啊,我儿子蛮不错的,小姑娘你要不要见一见。”

“我赞成见一见,万一是个帅哥呢。”夏雷一脸坏笑。

晓丹瞪了他一眼,继续说:“老阿姨讲,小姑娘你别看我在超市打工,其实我是闲得没事来散心,我家里面三四套老房子动迁,多少钱你晓得伐啦,八位数!”

“这么好?你帮忙再问问老阿姨,她还有没有女儿待嫁?”夏雷显出急迫的样子。

“老阿姨说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儿,更年期才过。”晓丹也装出很认真的样子。

“我才不要更年期的!”夏雷没憋住,笑得眼泪流了出来,“我还想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呢。”

转眼到了三月中旬,阴冷的冬季终于过去,上海街头的迎春花和樱花次第绽放。

夏雷去虹桥火车站接严总两口子。他先把严总的包接过来背在身上,然后挽着严妈妈边走边说:“晓丹过一会儿就赶过来,我刚预定好了一家日本料理,我们先去饭店等她。”

严总建议说:“换一家吧,我倒是好久没吃东北菜了。”

夏雷说:“也好,我常去一家东北餐馆吃饭,只是环境很一般。”

严总说:“没关系,东北菜要是做得精细就没味道了,我们就是吃家常菜才过瘾。”

等到了饭店,严总也不等晓丹来,就端起菜单开始点菜。

严妈妈跟夏雷解释:“你严叔叔以前在东北总惦记苏州菜,可是回到苏州后,又时常念叨东北菜。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严总放下菜单,扶了扶老花镜说,“主席是湖南人,在陕北革命了十几年,他老人家建国后唯一一次下饭店,是去北京新街口的西安饭庄,吃了一碗陕北的羊肉泡馍。我在西铁城生活了二十几年,口味变化也很正常。”

“听说西铁城很快就要搬迁了,要不,叔叔阿姨我们回去看一眼?”夏雷说。

“工厂早就该黄了,能坚持到今天也不容易,”严总摇摇头说,“这次我们就不回去了,你和晓丹抽空回去看看吧,记得多拍些照片拿回来。”

三人等待上菜的工夫,晓丹也赶到了饭店,她刚一进门就要跟爸妈亲热。严总拦住说:“晓丹把包房的门关好,我有话要跟你和夏雷讲,讲完我就可以放松喝酒了。”

等晓丹关上房门,严总从皮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交给夏雷说:“这是给你和晓丹买房子的首付钱,多不多少不少,七位数,你们两个要保管好。至于房子,我和你阿姨就不帮你们看了,你俩自己看好就行。我的建议就是,晓丹要多听夏雷的意见,大事上让夏雷拿主意!”

“爸爸你真偏心,我还没摸到银行卡,你就交给夏雷了?”晓丹开玩笑说。

“夏雷是我和你妈看着他长大的,怎么能不放心?当年人家要不是为了帮你中考,现在早就清华北大留校了。”严总说。

夏雷要站起来跟严总行礼,被严妈妈拦住:“一家人客气什么,今天不要行礼,陪你严叔叔把酒喝好就行!”

“嗯,我的话讲完了,现在可以放松跟夏雷喝酒了,”严总说着把茅台酒包装拆开,举起瓶子看了看瓶封,“闲说一句,你们都不知道,最早的茅台酒瓶封用的是木头塞子,后来有段时间用过我们厂的红皮子胶帽。”

“可惜啊可惜,西铁城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好民品,还被淘汰了。”严妈妈也说。

“严叔,您刚才讲的西铁城早就该黄了是怎么回事?”夏雷问道。

“这个得说回好多年前,当时国防工委提出全国三线工厂的调整计划,停产一批,迁址一批,合并一批。本来我们厂子是在关停并转名单里的,几个厂领导想办法往后拖了拖,才让工厂延续了几年。不巧的是,去年的洪灾终于成为压死西铁城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记得小时候工厂也经常发洪灾,只不过很快就开始了重建,大喇叭总是广播重建家园,抗洪模范什么的。”

“在计划经济时代,我们厂的使命是备战,所以重建都是不考虑成本的。一九七六年地震后那次重建,我也抡过镐挥过锹,担过扁担提过土篮,西铁城就是我们一砖一瓦垒出来的作品。”

“那个年代,你爸爸工作起来都不要命的。”严妈妈侧头跟晓丹说,“等完成了对越反击战的生产任务,我和你爸爸才商量生个小孩,这才有的你。”

“啊?没想到对越反击战和我居然还有联系。”晓丹惊讶地问。

“当然有联系,”严总说,“你看看西铁城厂第二代有多少人名字叫援朝援越,第三代有多少人叫璐璐,这些都是时代的印记。西铁城好几代人以厂为家,这里面有很深的情感依托。工厂这么一黄,大家肯定都发蒙。”

“我可不希望西铁城废弃,那样的话,我就没有故乡了。”晓丹喟然说。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严总也感慨说,“我在西铁城二十三年,壮年都留给了军工厂,我也舍不得工厂黄掉。”

四月份,孔生按计划张开了猎网。刚进月初,他就授意夏雷将返点奖励通知发给各地的新分销商。

夏雷替这些分销商担心,但他又不想辜负孔生的信任,只能作壁上观各地分销商的反应。等到月底,关于终端销售的SalesOut统计数据陆续出来了。果然,每个分销商都是超额完成月度任务,最夸张的达到了300%的超额。

夏雷给几个大区经理打电话调研实际情况。大家都反馈说实际上不可能有300%超额,甚至超过50%都达不到。最重要的市场促销、政策利好和政采大单这三样天时地利全没有,关上门来讲,到底有没有增长都不好说,遑论什么300%。

放下电话,夏雷心里明了:这些自作聪明的分销商已经走进了伏击圈。庞氏骗局来到世间近百年了,花样翻新不断,各种造林养殖借贷养老,不变的诱饵就是让人相信高额回报的合理性。孔生说得对,贪婪是猪油,蒙蔽聪明人的心。

到了周末,夏雷和晓丹相约去看楼盘。

售楼处的接待厅里坐满了看房客,连自助咖啡都告罄。售楼小姐每次只带五个家庭参观样板间,其余人则在楼外排队领号等候。夏雷和晓丹坐在临时增加的座位上等着叫号。夏雷呆坐着,眼睛发直,一声不吭。看见他情绪不太饱满,晓丹就问:“是不是你觉得新盘的房子太贵了?”

“倒不是这个原因,是工作上遇到了问题。”

“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问题?”

“嗯,我觉得孔生的想法不在正路上,”夏雷边说边摇头,“他不求实干只想玩销售泡沫,而且……有点不择手段。”

“你们实体行业怎么能玩出泡沫?”晓丹不解地问,“那不是金融圈才玩的吗?”

“孔生是个做局高手,他的促销方案跟华尔街的金融骗局差不多,”夏雷说,“分销商赚时一粒豆,亏时一栋楼。”

“那分销商会不会察觉到这是个陷阱呢?”

“我一看这个月的销售数据,就知道他们全中招了,金融圈带来的玩法向来都是杀人不见血,他们肯定从没见识过。”

“那……这件事和你的职责有多大关系?”

“孔生需要我在商务上的配合,我是名义上的操刀人。”

“要是你拖着不配合呢,能拖多久?”

“孔生上次在衡山路已经把窗户纸捅透了,胡萝卜也给了,大棒也预备好了,我不干就会被挤走,很快。”

“那……就换一家公司。”晓丹建议。

“不可能换。”夏雷摇摇头说,“其他公司不可能给我这么好的职位和待遇。再说,要跳槽的话,我还得退回那二十万的留才奖。”

“有没有折中的办法?”晓丹也跟着发愁。

“可惜没有。”夏雷叹了口气,“孔生信奉路易十五的那句话:‘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他是铁了心要杀鸡取卵,马上就会动刀。”

“先别着急,再想想看,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呢,”晓丹安慰说,“大不了你辞职,我们晚点买房子。”

这时售楼小姐喊到夏雷手上的号码。他俩和另外四个家庭一起站起身来,跟在售楼小姐后面,气喘吁吁地爬上高楼的样板间。

八十平方米的三居室里一下子站了十几个人,顿时显得局促拥挤。夏雷看完房型格局,正在比量朝向和光线进深,售楼小姐就不耐烦地催促大家离开。他们这一组刚刚走出样板间,便听见售楼小姐大喊“下一组进来”,等在门口的十几个人又挤了进来。

“卖电视的还让换几个频道看呢!”夏雷一边下楼一边抱怨,“卖楼怎么就给看三分钟?”

“会不会是商家的炒作?没准看热闹的多,真正买的少呢。”晓丹说。

吃完午饭,他俩又走了两家新楼盘,每个楼盘都是人头攒动。两人开始感觉这景象不像是商家的炒作,更可能是房产的牛市渐起。最后,他俩一商量,都觉得房子再看下去也是大同小异,从地段上来讲,还是第一处楼盘更有优势,便决定明天就去交定金。

第二天一早,夏雷和晓丹带着银行卡赶到售楼处。售楼小姐已经忙得发髻都散了,她抱歉地告诉他俩,这一夜之间每平方米上涨了五百元。

“怎么会这样?”夏雷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次真不是炒作。我也没必要给你看什么销控记录,你也没必要去交易大厅查备案,这些数据全可以掺水作假,要唬你们,你们也是防不胜防。”卖楼小姐说话的时候没啥表情。

夏雷和晓丹心里暗暗点头,这些应该是实话。

“现在是房市大盘向上走,我呢,卖谁都是卖,卖谁都挣一样的提成,说句实话,老板都没想到开盘就排队,准备的托儿都没用上,培训的话术也没用上。你们可能不信,老板一夜之间变脸,还要给我们售楼员降提成呢。”

“明白了,多谢指点!”夏雷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来吧,刷定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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