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台湾女老板被调走,夏雷迎来了新一任老板,孔生。
孔生是从美国商学院毕业的留学海归。他们这些喝过洋墨水,顶着国际MBA光环的职业经理人,一方面知道外国老板喜欢听什么口味的汇报,另一方面也懂得国内的深语境和潜规则。他们游刃于中国国情和外国老板之间,既会喝威士忌龙舌兰,也能喝五粮液老白干,既能打出政策的擦边球,也能避过合规的高压线。
上任前,亚太区董事会交给孔生一个高挑战指标:同比增长45%,配套的承诺是他有机会成为中国区总经理候选人。孔生也开出了高度赋权的条件,索要到了绝对的人事决定权和财务支配权。就这样,孔生和老外彼此都把对方押在了赌桌上。
走马上任后,孔生毫不客气地赶走了原来的东西南北四个大区经理,随后招来自己的旧部接任,又砍掉了大部分的市场活动预算,将几百万费用腾挪出来机动。最后,他逼走了夏雷的顶头上司商务总监,省下了一年六七十万的人工费用。可怜夏雷工资不多,却顶着商务部的大部分工作量,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对于夏雷,孔生观察了很久。照理来说,前朝之臣用起来有风险,能不用就不用。但从工作角度来看,夏雷的能力无可指摘,合作度又好,如果赶走的话,还真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
一天午休时,孔生想起来该敲打一下这个年轻人了。他把夏雷叫进自己的玻璃屋子,一边回复电脑邮件一边问夏雷:“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多,不到四年。”夏雷回答。
“我们行业的职位平均流动周期是四年,对吗?”孔生的话里有话。
“对,是四年,”夏雷笑一笑说,“不过也不是绝对的,因人而异。”
孔生停下打字,抬头看了看夏雷。
“四年也好,八年也好,对我来讲都不重要,我只想跟定一个好老板,哪怕换到别的公司都无所谓。”夏雷知道早晚会有这样的谈话,他提早准备好了表忠之辞。
“是啊,无论哪家的饭碗,都一样能盛饭!”说完这一句,孔生又低下头看着电脑。
“您说得对,饭碗没区别,好老板才难得,所以我想和您一直共事下去!”夏雷把表忠之辞说得有点急了。
“先说到这儿,”孔生最后挤出一丝微笑,“你去忙吧。”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夏雷细细琢磨刚才的对话,觉得自己的表态已经到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终还要看孔生自己的判断。可孔生是职业经理人,连微笑都是职业化的,一般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六点半钟,统计完库存,夏雷开始摘取数据撰写PPT。等到八点钟,他眼睛有点花,就在办公室茶水间吃了外卖,然后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加班。大概八点半,孔生从玻璃屋里走出来下班。他跟夏雷打个招呼,道声辛苦,准备坐电梯下楼。
等电梯的时候,孔生想了想又返回办公室,问夏雷会不会抽烟。
夏雷脑袋快速转了一下,起身说:“会,会,正想抽呢。”
两个人走到吸烟区。夏雷接过孔生递来的烟,先帮孔生点着。两个人边抽边聊,说了点闲话,夏雷努力装出抽烟很熟练的样子。等电梯上来,孔生掐掉了烟头,转身上了电梯离开。夏雷也熄灭了还剩下半截的香烟。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虽然孔生没明说什么,但邀他一起吸烟这个举动就是明显的示好,说明孔生还不想赶他走。
看了看手上剩下的半支烟,夏雷记住了香烟牌子。明天他得备上几盒一样的,找机会主动约上孔生出来抽烟放松。职场既要靠业绩,也要靠人情。正是这种工作之外一来一回的互动,才可能建立起私交信任。
九点钟,夏雷核对完所有数据,正要关电脑,这时屏幕上的MSN响了一声,晓丹的头亮了,她发给夏雷一杯咖啡的表情。夏雷打字问:亲爱的,你在哪里?
晓丹:我在陪一个朋友加班。
夏雷:咦?怎么不来陪我加班?
晓丹:怎么,又不高兴啦?
夏雷:你不陪我,我就不高兴。
晓丹:好啦好啦。干完活早点回家吧,梦里有我就行了。
夏雷:我这就关电脑了,过一会儿下楼打电话给你。
等下了写字楼大堂,电梯门一开,夏雷迎面看见了笑吟吟的晓丹,他刮了刮晓丹的鼻子:“嘿,你真能骗人,这哪里是陪朋友加班?”
“你不是我朋友吗?”晓丹递给夏雷一杯热奶茶。
“才不是朋友,是男朋友好不好?”夏雷打开奶茶杯盖,“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看见你MSN一直在线,我就猜到你一定在办公室。”
“是啊,季度末,天天忙。”夏雷拉着晓丹走进大堂便利店,“亲爱的,等我买盒烟。”
“怎么?你……学抽烟了?”
“没办法,烟是敲门砖,陪新老板抽烟才能有机会拉近关系。”
“这可太难为你这个不抽烟的人了。”
“职场就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老板已经算是对我开恩了。”
出了写字楼,两个人边走边聊,一直走到了江边的轮渡码头。夜风中,他们紧紧依偎,放眼眺望黄浦江对岸的外滩。夜色里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像是一场喧嚣流动的珠光盛会。而此时,在他们的老家,千里之外的西铁城,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春春和小满正式牵上了手。
两个人没事就凑到一起海聊,从花坛边一直聊到食堂餐桌上,白天聊不够,晚上就拿手机继续聊。小满特意进城办了手机套餐卡,病房熄灯后他也不睡,躺在被窝里给春春发短消息。
小满:“想起一个问题,地雷花的花语是什么?”
春春:“以后别再说是地雷花,要说是紫茉莉,它的花语就是L和H,你猜猜。”
小满:“亲爱的,你是铁城实验高中的学霸,我是西铁城中学的学渣,我英语水平不行啊!”
春春:“肯定是你会的单词,要是你猜对了,明天就奖励你。”
小满:“Lucky(幸运)和Happy(快乐)?”
春春:“才不是,花语不是形容词,是名词。”
“名词?”小满从被窝里爬出来,翻出红双喜香烟盒,对着上面的英文打字,“是Luck(幸运)和Happyness(快乐)?”
春春:“不准确,其实是Love(爱)和Hope(希望)!”
他俩的恋情很快轰动了整个安宁医院,大家都说天雷碰上了地火,打铃碰上了美龄。
连院领导班子也被惊动了,全院干部周例会上,大家讨论该不该隔离这对恋人。有人发言说,小满算是护工,跟患者谈恋爱就是违反工作纪律;也有人说,即便小满不算是护工,也应该禁止患者之间谈恋爱,恋爱这东西谈不好就会寻死觅活;还有人说,医院管理上有漏洞,应该将男女放风时间错开。
“倒不是我们的管理出了问题,”主持会议的黄院长最后定性说,“从积极的一面来看,这例患者之间的罗曼蒂克,正说明了我院的治疗康复水平,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会上说了自己都不信的鬼话,黄院长也不想留小满住院了。散会后,他把小满叫到了办公室商量:“太岁啊太岁,你可真能给我出难题!这一次你能谈恋爱,说明你对人际交往有信心有能力,我建议你尽早出院,回归社会!”
“好吧,我也有这个打算。”小满倒是心里早有准备,“谢谢黄院长您这几年的关照,我也是该出去了。”说完,他从裤兜里摸出两支烟,递给黄院长一支。
“这可是我第一次跟患者在办公室里抽烟,”黄院长踌躇了一下,还是把烟点着了,“不过,现在开始,你小满也不算患者了,我最后抽你这一根。”
出院后,小满和春春把花店选址在春春家附近的巷口。两个人里里外外筹备了一个月,花店终于迎来开张,名字就叫“紫茉莉花店”。
常有客人问紫茉莉是什么花,春春就指指门口一丛的地雷花。客人说,这个花可是太普通了,满世界都是。春春一笑,搬出小满的名言:“普通有普通的好处,高贵有高贵的难处,各有各的活法。”
花店开起来还真是个体力活。顾客一臂抱走的浪漫花束,背后都是花艺师的心思和汗水。每周小满要从花卉市场扛回两立方米的花材,回到店里先要马上剪根去叶,玫瑰花还要额外撸掉花刺,然后是烦琐的贮存换水和加药保鲜。遇到加了农药的花材,小满胳膊上都是疹子。
春春把自己的电脑搬到了花店,她和小满一边听歌,一边洗洗切切剪剪。小满最喜欢哼哼《一天到晚游泳的鱼》:“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春春说,这首歌的歌词真好,简简单单又很有感情。小满说,那一年这首歌刚出来的时候,我十三岁。春春问,那你十三岁就开始喜欢女孩子啦?小满说,才没,我觉得这首歌唱的其实是无忧无虑。
花店门市分为里外两间,外间用来营业,里间当作杂物室和小满的卧室。每天打烊后,小满送春春回家,自己再回店上网。他有时去天涯社区看看“莲蓬鬼话”,有时去可乐吧打虚拟台球。再后来,百度的贴吧开始兴起,小满就开了一个“西铁城厂吧”。他打电话给夏雷,邀他来当副吧主。
“吧主可相当于厂级干部,你要不要换一个响亮的网名?”夏雷在电话里问。
“吧主一般都叫啥?”
“都叫什么创世者、盘古、梵天大神什么的。”
“名号太大我受用不起,”小满说,“我还是叫我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吧。”
西铁城厂吧里很快汇聚了越来越多的工厂子弟,他们中有的已在异地安家,有的正在外出打工,也有的守着西铁城没出来闯荡。大家在论坛里打招呼,互通音讯,有人把工厂生活的老照片发上来,一起怀念当年的车间会餐、篮球比赛、厂运动会和元宵灯会。还有高中同学把毕业照发到了贴吧里。小满对着屏幕,指给春春看高三二班的毕业照。
“夏雷的眼镜可是够厚的,晓丹姐姐长得真是好看,”春春看了半天,又问,“咦?这张毕业照里咋没你呢?”
“嗐,别提了,那时候我正在少管所里踩缝纫机呢。”
又到了雨水稠密的七月,接连三天的大雨,使得花店生意冷清不少。
小满焦躁地看着屋檐的连珠雨幕,他知道大雨如果不停,西铁城厂又会泡在水里。每年西铁城都有洪水过境,最严重时漫过河堤,出过人命。等到中午雨还不停,小满跟春春打了个招呼,翻出雨衣,要赶往西铁城拾掇自己的小屋。
当他赶到铁城客运站时,不出所料,售票大厅已经挂出了停运通告。小满去调度室打听,得知司机都放假回家了,今天是肯定不会再有班车了。“还是来晚一步!”小满自言自语,只好去站前广场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并客的出租车。
“西铁城最后一趟,西铁城最后一趟!”广场上只有一个黑车司机在扯着嗓子吆喝。
听到这熟悉的西铁城口音,小满心下一喜,他走到司机后面,给了他一拳:“王东东你这个财迷,风雨不误啊!”
回头见是小满,王东东大吃一惊:“大雨天的,你要往哪儿去?”
“回厂!收拾我的小屋,怕被水淹。”
“等我半个小时,再不上客,咱俩就走。”
“好咧,我也帮你张罗张罗。”小满用手拢成扩音器,亮出了大嗓门吆喝,“西铁城二十一位,最后一趟!西铁城二十一位,最后一趟!”
“我的亲哥!”王东东一把捂住小满的嘴,“这鬼天气哪能只要二十,得要五十!”
两人冒雨在站前广场吆喝了半天,还是一个客都没揽到。
“打道回府,开路!”王东东上车打着火。
“等一下,”小满钻进站前小卖店,买了两塑料袋的榨菜、矿泉水、方便面,“放车上,一人一袋,我怕像上回洪水时断水断粮。”
路上尽是泥泞坎坷,汽车颠簸得像醉了酒的野马。两人边开边聊,忽然“哐当”一声响,王东东身边的车门掉了下去。他俩赶紧下车,从泥水坑里捞出车门,仔细一看,门上的合页已经断了。
“你这破车哪儿淘来的?”小满问。
“二手市场,八千块,没想到钣金这么糟。”
两人把破车门塞进后座,王东东穿上雨衣继续开车,颠簸了一个半小时才把泥水车开回西铁城。临下车前,小满嘱咐王东东:“你千万要把车停在高处。不行就架个木板,把车开到花坛上去。”
“不至于吧?”
“你抬头看看!”小满一指远处的白马山,半山断崖垂下了一条雨瀑。当地山民有句谚语叫“山腰挂水,半天发水”。出现雨瀑是因为山体含水量过饱和,很快就要产生山洪。
告别王东东后,小满蹚水走回自己的小屋。他先把电视和被褥送到二楼邻居家,再把家具一件一件摞起来,衣柜和沙发都搬到了床上。弄好后,他又帮左邻右舍拾掇家什抬上搬下,最后大家一起在楼道口围上了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