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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园将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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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午饭是在邻居家吃的。刚吃到一半,家属区大喇叭就响起了广播:“居民同志们注意!请大家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好撤离家属区。”

过了一会儿,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防汛抗险队员们注意!请大家带上工具,前往河坝水闸集合。”小满不是队员,可他还是放下了筷子,跟邻居借了雨靴和铁锹,往河坝赶去。

到了河坝上,他放眼一看,眼前的洪水猛过历年,奔腾的黄泥水像是撒缰的野马,水面上不断漂来连根拔起的大树。

赶到坝上的抗洪队员只有二十几个人,穿防汛红马甲的队长一边点名,一边来气:“就来了这么几个人?这年头的觉悟都变低了?”

“觉悟没出问题!”有队员反驳道,“是钱包出了问题,咱们抢险队好多人在外面打工,赶不回来!”

好在赶来帮忙的家属越来越多,人手不全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挖土填沙袋,干得热火朝天。河坝下的水位也慢慢升上来了,等升到一米线时,队长怕万一溃坝,就让家属们都先离开。

小满不是队员,也没有救生衣,他跟抗洪队里的一个老工人商量:“叔,你把救生衣脱下来给我,你年纪大赶快回家。”

“我不能走,水火无情,你们年轻人没经验,容易犯虎。”老工人不同意。

两个人正在争论,忽然听见有人呼喊救命。大家循声一看,原来是远处的水泥桥塌成三截,残桥上的一个人被两股洪水围在了中间。队员们赶紧往桥头跑,小满也拎着铁锹跑过去,离近一看,喊救命的人正是许大马棒子。

“许大马棒子!你下雨天瞎他妈溜达啥?”队长急得一边转圈一边骂,“这下好了,过一会儿龙王爷就来收你!”

抢险队和残桥之间隔着一道急流,人根本走不过去。大家试着把游泳圈绑上绳子扔过去,可惜扔了好几次都到不了对面。谁也不知道残桥还能坚持多久,等洪峰一来,许大马棒子就真得和残桥一起报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洪水逐渐逼近残桥的桥面,许大马棒子吓得站不起来,这世界上比死更可怕的,便是眼睁睁一分一秒地等死。“老天饶我啊!我以后肯定积德行善!”他边哭边喊。

小满看了看桥旁并行的暖气管道,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他大喊一声:“把绳子捆在我腰上!我从暖气管道上走过去!”

“不行,你肯定过不去!”队员们都摇头说,“这管道又圆又细,猫走在上面都打滑。”

“让我试试吧!小时候走上面没问题。”小满从小就在暖气管道上走来走去,整个西铁城也只有他这个没妈的孩子才敢这么野。

在小满的坚持下,大家给他腰上捆了两股绳子,刚才和小满争论的老工人脱下救生衣给他系上:“慢慢走,稳当当,别犯虎!”

小满跨上暖气管道,试着走了两步,感觉从前的平衡感还在。他边走边念叨着儿时的顺口溜:“我是克塞,前来买菜,土豆五毛,青菜一块!一块不卖,连踢带踹。”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米……所有人手里都捏着一把冷汗。

艺高人胆大,小满顺利走了过去。他跳到残桥桥面上,赶紧把手上的绳子挽成双结,从许大马棒子的大腿根和腋下套了进去。

“你是……”许大马棒子看着小满面熟。

“少废话,我是你祖宗!”小满给了许大马棒子一个耳光,“快点套,不听话就淹死你!”

最后,小满将绳子搭在暖气管道上绕了一圈,把许大马棒子悬吊在管道上,桥那边的队员们拉一米,小满这边就松手放出一米,两股合力硬生生将许大马棒子拖过急流上方,一米米靠近岸边。“一,二,三!”队员们最后一鼓作气,把许大马棒子拉到了终点。

这边残桥上只剩下小满,他手心上都是血筋和冷汗,桥面这时已经摇摇欲坠。他赶紧跨上管道往回走,对岸的队员们都紧张得不敢喘气,只听见桥下的急流水声溅溅。

“我是克塞,前来买菜……”小满继续念起他的平衡咒语。当他稳稳地走回岸边,队员们抢着上来和他拥抱。差点没被龙王爷收走的许大马棒子分开众人,“扑通”一声给小满跪下,大喊道:“谢谢祖宗!谢谢克塞!”

这一年是西铁城建厂以来最大的灾年。除了洪水,暴雨还引发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不少厂房被滑坡推平掩埋。小满和工友们赶到硝化车间时,只见砖混工房早已被土石方压塌。大家好不容易从一人高的土石里挖出了卧螺离心机,发现里面的转鼓已经折断。小满还想继续挖出反应釜,工友们拦住他说算了,转鼓都能压折,反应釜肯定也报废了。

“为啥厂房不盖得离山脚远一点?”小满放下镐头,问师兄大史。

“没办法,窄沟的山脚就是沟底,”大史说,“要是在沟底赶上牤牛水,那就更吓人了。”

“啥叫牤牛水?”

“就是泥石流,当地老百姓都叫牤牛水。”

“那他们怎么叫滑坡?”小满又问。

“好像是叫山崩……”大史想了想,改口说,“不对,是叫山剥皮。”

除生产区外,厂区家属区也遭了水。遭水的一楼住户都被临时安置进了子弟中学。

小满家也被透进来的积水浸泡了,他扛上被褥住进了从前的高三教室。那晚全厂停电,小满摸黑嚼完一袋方便面,正要将四张课桌拼在一起准备睡觉,就看到教室外手电筒光亮晃动,是丁师傅特意邀他去家里吃住。

小满拗不过丁师傅,只好跟着他回家。进了家门,师母在餐桌上点了一根蜡烛,又端来一盆洗好的蘸酱菜。“这可是你师父在厂区里种的,好在收得早,要不就得被泥石流埋了。”

师母拣起一片心里美萝卜让小满先尝,小满一边嚼着,一边回忆当年跟着丁师傅在工房山坡上学种菜的情形。

丁师傅翻出了一瓶边疆白酒,坐下说:“有酒有菜,咱爷俩儿慢慢溜着。这几天你忙得够呛,歇歇。”

“可惜只挖出来个离心机,大家看见转鼓断了,就没再继续挖了。”小满跟师傅汇报灾情,“大史说咱们工房肯定毁了,一眨眼就报销了。”

“土石方的力量可不比夯锤小。”丁师傅点点头,“先不说水电气动设备,单说塔罐槽釜这些静设备肯定都得报废。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工厂就闹过山体滑坡,埋了好几个车间。”

“咱们厂是不是选址有问题?干吗要把厂房建在窄沟里?”

“三线的建厂方针就是‘靠山,分散,钻洞’。”

“师傅,看这架势,咱们厂这次可能真撑不住了。”

“看看吧,要是这次洪水后没有重建计划,那就是要关停并转了。”

“假如工厂黄了,师傅你下一步准备干啥?”

“据说破产的厂子分流可以办内退也可以办买断,我和你师母商量过了,如果厂子黄了,我们就内退。”

“内退?”

“对,办完内退,我就回黑龙江农场。”丁师傅啁了一杯酒,哈了一声,“一晃三四十年,我从农村报名参军,接着上前线打越南,然后复员到辽西当工人,再内退回农场老家,这一辈子算是画了个大圈圈。”

“农场效益能好吗?”

“北大荒农场还可以,翻地、播种、秋收都是农机上阵。”丁师傅放下酒杯,展开自己的手掌给小满看,“你看我这双手,抡过锄头,扛过机枪,握过扳子钳子,没想到,最后还得开收割机。”

“你这双手还捞过我呢。”小满笑着说。

“好在捞过你,要没你替我顶缸,这双手就差戴手铐子了。”丁师傅呵呵大笑。

“不至于戴手铐子,多说也就拘留十天半个月,”小满也笑,“对了,当初要抓你的那个副市长,后来也进了安宁医院。”

“真的吗?我没听错吧?”

“真的,那个副市长后来精神出了问题,我在安宁医院总和他一起抽烟聊天呢。”

“他疯了?住院了?”

“对,住了半年,临出院还给我写了几个字,‘难得糊涂’。”

“这可是天大的讽刺!”丁师傅感慨,“人这一辈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后,都说不准是啥下场。”

洪水过后,西铁城一片狼藉,方圆十里的厂城变成了烂泥地。家属区里的铁管子和单双杠上全是各家晾晒的被褥,人们往大坑小坑的积水里撒上石灰,防止蚊孽滋生。也有人家在院子里点燃干艾蒿叶驱虫,小区里飘荡着烟气和消毒液混合的呛人气味。

小满把房间里的烂泥刮掉,四壁重新刷上白浆。等到公路重新通车,他才搭上车回到城里花店。春春看他瘦了,就给他做了一盘清炒肉片,小满边吃边讲西铁城的洪灾见闻。

“就算你们厂子黄了,也不是坏事,总比憋在山沟里半死不活的强。”春春给小满夹了一片肉。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舍不得,那可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城里的吃穿住行怎么都比山沟里强,西铁城人应该早点闯出来。”

“我们这个年纪还好办,”小满摇头说,“可好多人都四十多岁了,上有老下有小,你让他们怎么闯?怎么重头再来?”

花店不忙的时候,小满就在西铁城厂吧里关注工厂的动态。

贴吧里一直没有工厂要重建的消息,倒是贴出了好多受灾的照片,很多人发文讨论工厂的前途,大部分人都觉得工厂没有希望了,但又不希望西铁城就此废弃。

这样的争论直到秋天,贴吧里有人贴出了“职工分流安置摸底统计”的草拟表格,声称工厂将在明年拆分搬走,西铁城将在下一个夏天废弃。

这天小满正在店里切花,厂办大徐打来电话说厂机关要办个捐赠仪式,需要定制几个花篮。

“工厂都穷得快黄了,怎么还往外捐钱呢?”小满问。

“不是往外捐钱,是老职工要给工厂捐钱。”大徐在电话里说,“财务科的老孙阿姨前段日子去世,遗嘱里要把十万块捐给工厂灾后重建。”

“明白了,那这次的花篮我就不要钱了,也算为工厂重建出一份力。”

“一码归一码,你正常收你的花篮钱,这都是对公的。”

“真不能收!这个事儿上,我必须发扬风格。”

等到捐赠仪式那天,小满找王东东开车拉上花篮,赶到了厂机关楼的大会议室。

这曾是他们当年入厂培训的地方,小满走进去一看,只见讲台上挂着条幅“西铁城厂助学基金捐赠仪式”,大徐正在台上调试麦克风,台下坐了二十几个身穿校服的小学生。

小满上前问大徐:“不是说捐款用来灾后重建吗?”

“也是刚刚得到的准确消息,工厂肯定不重建了。”大徐说,“这些学生都是工厂最小的子弟,父母不是下岗了就是外出打工。老孙阿姨的儿子说了,即便工厂不重建,这钱也要花在西铁城人身上,就当助学金发下去。”

这时厂领导和老孙阿姨的儿孙们走进会议室,大徐把小满介绍给大家,说仪式用花是小满赠送的。

小满连忙摆摆手说:“别别别,我出的这点儿小力,跟老孙阿姨比,简直不值一提。”

老孙阿姨的儿子大吴问小满:“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在厂新春晚会唱过歌?”

“对,我唱过。”

“真巧!快给小满叔叔行礼!”大吴赶紧让身后的儿子鞠躬,“这就是当年和你同台的小龙人,现在都快上初中了。”

很快,捐赠仪式开始了,大吴上台致辞。

他照着讲稿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硬板票:“问问在座的老领导,老师傅,谁还能记起这张火车票?”

老书记从观众席里站了起来,他戴上老花镜接过火车票仔细辨别:“票上还印着‘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的口号,这……是咱们厂当年搬迁专列的车票?”

“对,我母亲直到去世都保留着这张火车票。三十五年前,就是这些保密专列把我们全厂搬迁到了西铁城。”大吴把讲稿丢到一旁,哽咽着回忆,“那年我九岁,记得很清楚,保密专列是客货混装,中途除了在四平加水,沿途全不停靠,连铁路职工都不知道车上装的就是我们东北第一火药厂的全部人员和家当。

“家母生前立下遗嘱,说要支持工厂的建设。西铁城的每一砖一瓦都有父辈们的汗水,都有两代人的童年回忆,很多家庭三代都和工厂六十年同呼吸共命运,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真的不想被连根拔起!”

说到最后,大吴拂掉眼泪,对着台下抱拳作揖:“我发言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求求在座的厂领导,看看能不能再尽最后一把努力,保住我们的根,我们的西铁城厂?”</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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