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安宁医院治疗了几个月,小满脑袋里不再浮现幻听,可他还是不想出院。
当初有冷队长扔下的一句话,没人主动来赶他出院,再说他也不是干吃闲饭,时常帮大夫护士打打下手,早晚打铃通知病友作息,大家因此都叫他“打铃小满”。
打铃小满常跟夜班医生闲聊八卦。有次医生讲了个医界笑料,说市内的骨科医院出了医疗事故,患者家属和医院没谈拢赔偿,就索性霸占了病房死活不出院,医院出动了保安来清房,没想到患者和家属一起拿跳楼来威胁,十几个保安愣是没敢进屋。
“医院也是怕事情弄大。”小满说,“后来呢,病房收回来没有?”
“不但没收回来,还被患者家属改造成库房了。”医生边笑边讲,“那家的家属买了二十张行军床,白天放在病房里,晚上拿出来出租给其他陪床的家属。一张床租十块钱,一个晚上就能挣二百多,比夜班护士挣得都多。”
小满听完拊掌大笑,原本当作无心笑料,后来回味一想,嘿!这不就是摆在自己面前的生财之道吗?第二天上午,他就背着大包走出了安宁医院,去镇上小卖店进了一堆“鸟江榨菜”“康帅傅方便面”“雨涧火腿肠”。等回到病房,他再把这些食品卖给那些不能出院门的病人,价格坐地涨了五分之一。由此,小满成了安宁医院的百货大掮客。
这些山寨副食的味道怪异,小满就跟小卖店老板商量进点正经货,哪怕价钱贵点也好:“别总拿患者当傻子,我们是疯,不是傻。”
“你还说我?我挣得都没有你多。”小卖店老板说。
“我是明里加价,爱买不买,你是偷摸卖假,坑蒙拐骗,能一样吗?”小满使劲拍柜台玻璃,“赶紧进点正经货,要不我下次把你的店砸烂。”
“你才不敢呢,你赔不起。”
“怎么不敢?我现在可是持证的精神病人,砸你是白砸!”
小满在安宁医院里清闲避世,不关心外面世界如何变化,只是偶尔打电话给夏雷,问问他在上海的生活。
电话里夏雷说,上海吃饭倒是不贵,就是房子一天一个价,都快到两万了。小满问,什么?两万?你们上海疯了?夏雷说,还得涨,我看能涨到三万不止。小满说,这是上海用房价筛人啊,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筛进去了。夏雷说,也分怎么看,上海还是充满机会的。
“机会不是留给我这类人的,”小满说,“算了吧,我还是留在安宁医院吧,在这里丰衣足食,神清气爽,一天都花不上五块钱。”
自从副市长住进了病房,小满就常去他的单间里抽烟聊天。
副市长住院也不忘雅兴,吃完药就在病房里练习书法,写了一幅又一幅,铺满地毯和沙发。小满说,您的墨宝我好像见过,白鸟广场的题字就是您写的。副市长说,以前是,现在没了。小满问,怎么没了?副市长说,我下台了,题字就给敲掉了。小满说,那可是有点过分。副市长说,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得糊涂。
“太好了,领导您终于想开了,那我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小满说,“您从前问过的给白鸟广场挂车胎的精神病,其实就是我,或者说,是我师傅。”
“哦,你们两个人?”副市长头也没抬。
“只一个人,我师傅,那天他一个人喝闷酒喝多了,这件事真没有什么阴谋,是您想多了。”
“我当时也是焦虑过度了,”副市长停住毛笔,“我还派人专门立案侦查,折腾了你们两个。”
“怎么说呢?倒也不是坏事,”小满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少您让我不花钱住进了安宁医院。”
等到副市长病情转好出院时,他送给小满一幅卷轴,上款五个小字“题小满小友”,中间四个大字“难得糊涂”,落款写着“铁城青衫居士”。
小满把卷轴挂在了自己的床头,医生来查房一看全笑了:“打铃你可别闹了,病房又不是书斋,快摘下来!”病友也来围观,都撇嘴说:“打铃小满,你是假装难得糊涂,买方便面差你一毛钱,你都不干!”
夏雷大学毕业的那年,上海关闭了蓝印户口的申请窗口期。还没等到这些八零后大学毕业生走上站台,上海的房价就像启动的列车,不断提速,把夏雷他们甩在身后。
有次他坐公交车出城,路过南郊一个叫颛桥的地方,卖票员拿起喇叭喊:“精神病有哇?精神病有哇?”车内几个人争先恐后回答:“有啊,有的啊!”一等开门就下了车。夏雷百思不得其解,上海的精神病人这么坦诚?等到回程的时候,公交车又停在那站,他透过车窗,看见站牌上写着“颛桥精神病医院站”。这戏剧性的一刻,让夏雷记住了颛桥这个地方。
等年底拿到年终奖金,夏雷算了算手头的积蓄、公积金再加上父母的存款,觉得自己可以一试郊区老破小的首付。他打开电脑地图,从市中心一圈一圈往外看,忽然想起了颛桥这个地方。发现颛桥的楼价还不到七千元,夏雷一咬牙买了一套四十平方米的二手房。
再破再小再郊区也是房子。有了房子,夏雷才觉得自己不再是上海的一棵浮萍。房产证下来的那一天,他开始觉得西铁城渐渐远去,成为再难回去的故乡。
颛桥附近有条灯光暧昧的洗头街,街角有一家味道不错的馄饨店。夏雷常在加班迟归的深夜来吃碗馄饨。
有次他和一个东北口音的洗头小姐拼桌,小姐一边吃馄饨一边打电话,夏雷越听越觉得乡音熟悉。当小姐带出“西铁城”这几个字时,夏雷一愣神停下了筷子。
“瞅啥?有什么好瞅的?”小姐以为夏雷是犯花痴的风流客。
夏雷把含在嘴边的半个馄饨咽下去,说:“你的口音和我老家一样。”
“你听错了吧?我听不懂你在说啥。”小姐放下手机说。
夏雷于是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吃完馄饨。等结完饭钱,临走的时候,夏雷回头再看一眼小姐,说:“我就是西铁城厂子弟中学毕业的,我们校长姓侯,教导主任姓蔡,大老蔡。”
小姐听了手上一抖,半碗汤水洒在短裙上,她抬头看夏雷,好像看见了鬼。“精神病!精神病!”她抄起手包跑出了馄饨店,高跟鞋“哒哒哒”作响,消失在街巷尽头。
馄饨店老板要去追账,被夏雷拦住:“别追了,我来付吧。”
这个洗头小姐一定是西铁城中学的学妹。夏雷本想问问她故乡近况,可小姐只留给他一个逃跑的背影。看她仓皇失措的样子,就知道她在颛桥做什么。彼时的西铁城倾颓破败,年轻人都外出找工作,形形色色的所谓工作。
离开了馄饨店,夏雷一路上感叹,啊,西铁城!清晰又模糊的西铁城!他十八岁以前的欢笑和泪水都留在那里,所谓远方故乡,不仅仅是遥远的某处,更是远去的时光。
一天,管床医生找到小满:“打铃,咱们病房新来个躁郁症的古老师,他现在正在抑郁期,这俩礼拜都清静。你要不要和他住一个房间?”
“没问题。”小满答应道,“他大概什么时候进入躁狂期?”
“也不一定,可能俩礼拜轮替一个周期。”
“那他躁狂期会不会打人?”小满又问,“其实打人也没关系,不偷袭我就行。”
“你以为他是人狼,月圆之夜就变身?躁狂期就是不爱睡觉,爱说话而已。”
“那就好,聊天解闷也不错。”
“等到了躁狂期,你不要诱导他多说话,否则他就会没完没了。”管床医生最后叮嘱。
“知道了,絮叨就絮叨吧,”小满说,“我就当是幻听,不理他。”
小满拎着杂东杂西搬进去时,老古正在床上看书,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新室友,没吱声。小满心想,抑郁期可真清净,好!等看完书,老古抄起一把笤帚扫了扫地,还没吱声。小满心想,室友讲卫生,好!
过了好几天,小满才跟老古搭上话,他逗问老古,你们双相精神障碍算不算是精神上的大姨妈,每月来一回?老古说,没那么准,和月亮也没关系。小满又问,那什么和月亮有关系?老古说,女人的月经和大海的潮汐。小满说,你懂得真多,我就愿意和知识分子打交道,好!
头两周,老古每次看书前都洗手,看完书就跏趺打坐,日常规律安静。等到了月底,老古开始主动说话,总想考考小满中学物理,把小满烦得不行。
一天傍晚,夕阳照在东墙上,老古看着光影来了兴致,从床上坐起问:“小满我考考你,你还记得高中物理的泊松亮斑吧?”
“泊松亮斑?不知道!”小满说,“肉松面包我倒是知道。”
“那你肯定也忘了波粒二相性吧?”老古又问。
“玻璃?哪里来的玻璃?”
“别打岔,我说的是物理问题。”老古说,“前沿的物理研究发现,有时意识是可以决定现象的。”
“意识……决定现象?”小满还是打岔,“你是说大仙做法?还是空碗变出红烧肉?”
“凡夫俗子!你怎么就想着吃?”老古说,“我说的是量子力学,比相对论还要高等的物理。”
“你是说,还有人比爱因斯坦更厉害?”
“爱因斯坦当然厉害,但是量子纠缠的发现,可能会推翻经典物理的认识。对了,你听说过量子纠缠吗?”
“没听说过,我就听说过男女纠缠,对了,量子也分公母吗?”
“量子纠缠和男女纠缠也有类似的地方,比如心灵感应,这种感应超过光速,不是经典物理学能解释清楚的……”老古开始越说越多。
“老古,别说这些纠缠了,来点干货,”小满起身放下蚊帐,“要不就说说红烧肉,要不就洗洗睡吧。”
“我不吐不快。”老古像是电量正足的收音机,刚被调到了恰当的波段。
“那你慢慢吐,我出去玩扑克。”小满把老古一个人晾在房间里。
等摸完了十几把扑克,小满再回到房间,发现老古还在一个人滔滔不绝,只是物理频道改成了宗教频道。
“你换台了?”小满讽刺问。
“无相布施,人与宇宙都是相同的东西。”老古手结法印,对着小满伸出一根慧指,“人消亡就是缘灭而已,为了躲避宇宙的吞噬,人类必须要发展。这是极高的抽象,小满,这一点你要了解!”
“了解个屁!”小满端着漱口杯去水房洗漱,关门前嘱咐老古,“我跟你只说一遍,等我刷完牙回来,你必须闭嘴!要不我拉你的电闸!”
在水房里刷完牙,小满又抽了一根烟。人说天才之中一半是疯子,这句话根本就是骗人的,是医生说给患者家属的宽慰之辞。像老古这样神神道道的民科病人,其实脑袋里全是糨糊和碎片。
等小满推门回屋,老古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我想通了,如来藏识就是万物!”
小满吓得牙刷掉在地上,他一生气,决定把这台收音机调到静默,于是抡起手给了老古一个耳光。
“哎呀……”老古牌收音机顿失滔滔,没了声音。
小满转身刚走几步,老古牌收音机又自动重启,摸索着恢复到原来的频率:“那个,还有……小满不要打我,我就问你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相信命运和轮回吗?”
“我现在就相信红烧肉!”小满烦得怒了,补上“咚咚”两拳,把老古打倒在床上。
老古牌收音机一时半会儿信号漂移,语不成句。
“别怪我打你,要不你就得被绑去挨电击。”小满一边关灯,一边自言自语说。在安宁医院,过度躁狂的患者会被推去电击治疗,小满亲眼见过有人被电得尿了裤子。
两周之后,老古又进入了抑郁期。如果说躁狂期是喷发的火山,那抑郁期就是冰海的沉船。老古的皮囊还是一样,精神却变得极度颓废。每天从早到晚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有时流鼻涕有时流眼泪。
“老古老古,太肃静了也不好!”小满动员说,“起来起来,讲讲轮回吧。”
老古摇摇头。
“说说话吧,说说肉松面包和爱因斯坦。”小满继续动员。
老古在床上翻了个身,背过身去。
“前几天还是疯狗,这几天就变成死狗了?”小满问。
“过几天我还会变成疯狗的,”老古转过身来说,“你就等着挨咬吧。”
硕士毕业后,晓丹选择回国来上海发展。
欧洲的工作生活节奏太慢,而上海的节奏却越来越快,正在一日千里地施展世界顶级都市的抱负。这一年,上海宣布动工第二座摩天地标——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也是这一年,夏雷再次经历了失恋,第三任女友离他而去,跟随一个白发老外出国定居。这件事成为他难解的心结。
得知晓丹要来上海,夏雷特意换了一个新发型,将见面地点约在人民广场。人民广场是上海城市平面坐标系的原点位置,也是国道318线的零公里起点处。见面会合后,他俩就去广场入口的零公里处拍照片。
“欢迎回国,开始新的生活里程。”夏雷鼓励说,“愿你的生活,像是脚下的最美国道318线,处处是风景,前程似锦!”
“谢谢!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晓丹一脚踏上铭刻着零公里处标志的井盖,摆出拍照的姿势。
一群整装待发的进藏骑行者也在此拍照,晓丹和夏雷目送着他们上路,又在人民广场上流连了一会儿,就往黄陂南路方向走去。
“你最近怎么样?”晓丹边走边问夏雷。
“工作还算顺利。”
“生活呢?女朋友还好吗?”
“嗯……吹了,她和一个老外出国了。”夏雷苦笑着摇摇头,“我又多了一道情伤。”
“其实国外的奋斗机会真的不如国内多。”晓丹说。
“也许人家图的是安逸,可我给不了她安逸的生活。”夏雷叹了口气,“上海好多女孩子都觉得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
“我觉得这类女孩子也未必适合你,”晓丹分析说,“也许,只是分手的这个局面让你心里不高兴,但还算不上情伤。”
“怎么会?”夏雷还是辩解,“我和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夏雷啊,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事实上,可能你并不真的喜欢她,”晓丹耸耸肩说,“我快人快语捅破了窗户纸而已,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不高兴’,你从小就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所以你活得比我们累。”
“也许是吧。”夏雷这一次无可辩驳。
两个人沿着黄陂南路边走边找饭店,沿街的小资情调饭店名字千奇百怪,什么云上轻食、西格玛餐坊、遇见里斯本。
“你到底要请我吃什么?”走了半晌,晓丹问夏雷。
“我听说那边有一个法国餐厅,女孩子都很喜欢。”夏雷说。
“夏雷啊夏雷,”晓丹停住脚步,“你其实并没征求我的意见,对吗?”
“对不起,我忘了。”夏雷赶紧抱歉。
“我们又不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真的不用那么假模假式,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就想吃锅包肉和蒜泥拍黄瓜!”
“你可是苏州人,怎么能吃蒜呢?”
“别忘了我在西铁城长到十八岁,口味早就和你一样了。”晓丹说,“在国外的时候,我特别想念小满奶奶做的腊八蒜,有时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同感同感!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西铁城的饭菜味道。”
“对了,我想回一趟铁城看看小满,”晓丹转过身来说,“这些年他过得孤单辛苦,我们都不曾在他身边帮过他。”
“你要去铁城安宁医院看他?”
“是。”晓丹点点头,“对了,小满有手机了吗?”
“还没有,小满说安宁医院不让患者带手机。”
“他这是在医院里避世呢,”晓丹说,“也许他不想让大家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