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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厂保卫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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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满被遣返回国,又回到了西铁城。

小满平日只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有时好像听见一群人在身后低声嘀咕讥笑他,旋即哄堂大笑;有时听见窗外有人喊他,像是英语,又像是日语,等打开窗户又看不到人,只有树影婆娑。他去城里想找庄哥见面,走到斑马线上,大脑里传来一声命令:“快跑!别动!”小满搞不清该跑还是不跑,站在马路中央手足无措,最后交警把他拉到路边训斥:“你是不是色盲?会不会看红绿灯?”

这个状态没法再寻工作,小满就去厂职工医院挂号看病。职工医院也是冷冷清清,好多医生已经跳槽辞职,内科只剩下一个大夫出门诊。大夫拿不准意见,又把小满转诊去了安宁医院。到了安宁医院,接诊大夫简单问了问病情,就大笔一挥确诊为复合型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没做脑电图就能确诊?”小满问。

“不用做,两次溺水就是发病的‘扳机’因素。”大夫说。

“这个病……算不算是精神病?用住院吗?”

“目前倒是不严重,但可能会发展为精神分裂,越早住院越好。”

“这类病工厂能给报销吗?”

“以前能,现在不好说,各个厂子都有困难,你得回工厂问问。”

“大夫,我能不能只吃药,不住院?”小满也为难。

“这可不像是感冒,随便吃吃药就好了。你得抓紧时间住院,别耽误了早期治疗。”大夫说,“这几年精神不好的下岗工人可多了,你来晚了都不一定能有病床。”

“可我现在的幻听怎么办?”小满最后问。

“有个土办法,你买个耳塞戴上,不管听到有用没用的话,你全不去搭理,就当自己是聋子。”

“好吧!我都记住了,谢谢您!”小满起身给大夫鞠了个躬,“我恨不得自己就是个聋子。”

回到家里,小满找出耳机把连线剪断,权当成耳塞。半夜里,又听见窗外好像是一群人在聊天。小满拔下耳塞,觉得声音没变大,戴上耳塞,也没觉得声音变小,他知道这是幻听,就坚持着不去开窗户,那些声音后来也就消散了。

第二天起床后,小满去厂机关楼找马干事打听转院的手续。他没敢骑自行车,只是戴着耳塞沿着马路慢慢走过去。到了机关楼,他发现走廊里的标语从“扎根军工大生产,献完青春献子孙”换成了“改革攻坚,减员增效”。

小满敲一敲劳资处半开的房门,问办事员:“请问马叔在不在?”

“哎呀,没头脑!”办事员抬头看见小满,惊讶地喊,“你啥时回国啦?”

办事员正是孙璐璐。她高中毕业后考上了成人高校,一毕业就分回了厂机关。

“璐璐啊,这么巧!”小满也是惊讶,“那个……马叔在吗?”

“你这是哪年的老皇历?你马叔早就调去南方了。”

“怎么都往南方跑呢?”

“有门子的就找关系调走,没门子的就等着工厂黄吧,西铁城坚持不了几年了。”

“那我就咨询你吧,老同学,”小满把诊断书递给璐璐,“像我这种情况,职工医院看不了,得转院去安宁医院,咱们厂怎么给报销?”

孙璐璐接过病历翻了翻,看看封皮的名字,满脸狐疑问:“是你?”

“对,我本人。”小满点点头。

“不会吧,你这没心没肺的货,还能得这个病?”

“真是我,我都幻听了,不信你看看。”小满摊开手,给璐璐看他的耳塞。

“我可不信,小满同学,你这个诊断可真是太天方奇谭了。”孙璐璐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唔……要不是因为这个病,我才不回国呢!”小满辩解说,“在日本洗盘子一年还能攒个三五万呢!”

“唉,”孙璐璐最后还是信了,叹了口气说,“这年头大家都咋的了,越不挣钱越来病。”

“赶上了没办法,老同学,你看我该怎么办?”

“小满你要是着急住院,就只能自己先垫付费用,”孙璐璐一边合上病历本一边说,“等哪天工厂效益好了有预算了,我第一个帮你优先批了。”

“职工不是公费医疗吗?我还是在册职工啊!这个病发展挺急的,真得尽快住院。”

“你看看,现在职工医院住院的那些老工人都是垫付,报到我这儿的单据一沓子。”孙璐璐说着拉开文件柜给小满看,“喏,这是大前年的,前年的,去年的……况且你这必须转院的,更是等不到头了。”

“那怎么办?我……垫付不起。”

“坚持坚持,先在家吃点药。”孙璐璐无奈地说。

“这……这也不是坚持的事啊!”小满一着急都口吃了,“我犯病的时候,满脑袋都是上帝广播,小鬼唱歌,睡觉都成问题!”

“我真没办法啊,老同学,”孙璐璐解释说,“今年工厂连医疗预算都没有,账上没有钱,抚恤金和慰问金也发不出来……对了,小满你知道吗?宋和尚死了。”

“啊?”小满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孙璐璐。

“就去年的事,脑梗猝死在厂房厕所里,他是同学中最惨的,抚恤金到现在还没发呢。”

小满慢慢蹲到地上,用手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这年头,屋漏偏逢连夜雨,”孙璐璐掰着手指,逐一历数出事的各个同学,“冯小林被判刑了,盗窃工厂物资,”她合上食指,“齐天天去南方当小姐了,也有说是当二奶,也有说是代孕的,反正就那一路子事。”她合上中指,“还有,邓大勇赌博欠了一屁股饥荒,失踪跑路了。”孙璐璐合上无名指。

“还有我,”小满蹲着伸出手,帮孙璐璐合上小指,“第五个,我,疯了。”

西铁城的待岗工人都往市里找出路,城建挖沟的,货站扛活的,当保安的,当保姆的,甚至拾荒的,都有西铁城人的身影。他们再没了从前的优越感,大厂颜面一朝丧尽,被铁城人民一雪前耻编成了顺口溜“穿得烂,走得慢,腰里别个手榴弹(吸铁石),见到垃圾翻个遍”。

丁师傅也待岗了。西铁城太小太穷,他想去市内修自行车挣点钱,结果骑车转了半个铁城,发现每个路口都被西铁城下岗先头部队占据:长江路口站的是机加车间的高师傅,四马路路口站的是预制车间的杨劳模。丁师傅跟各个路口的工友打了一圈招呼,心下知道自己来晚了,换句话说,连抢屎也没抢到热乎的。

丁师傅最后骑到了白鸟广场,他停下自行车一通张望,决定要在这里挤出自己的生存阵地。

白鸟广场是铁城市新落成的文化广场,也是六条马路汇聚的枢纽大转盘。转盘中心有一座玻璃钢制作的巨大白鸟雕塑。那年铁城市提出了文化立市的口号,搞出了市花市鸟这些城市图腾,特意升级改造了转盘广场,竖起了这么个飞鸟雕像。

白鸟广场是铁城的门面工程,是市容城管的重点巡查路段,丁师傅知道禁令,可还是打定主意要占上一角。他看了看方位,把修车摊支在白鸟广场的东口,摆出工具箱,灌满水槽,支起马扎等着上客。

时过中午,修车的顾客没上来,倒是来了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兵,坐到摊子旁边晒太阳。

“老哥哥你是哪个部队的?”丁师傅跟老兵打招呼。

“三五九旅的。”老兵说,“你呢,哪个厂的?”

“西铁城厂,我们老厂原来在兴凯湖,和你们三五九旅是邻居。”

“哦?西铁城厂就是老火药厂?”老兵问。

“对,火药厂三线南迁,就成了今天的西铁城厂。”

“你们火药厂可是又红又专的功勋厂,当年没少为革命做贡献!”老兵竖了竖大拇指说。

“谢谢老哥哥!谢谢你还能知道这些陈年旧事。”丁师傅说,“现在的人早不管那么多了,你跟他们说,他们都不爱听,没人顾得上我们这些老军工。”

老兵叹了一口气:“听说你们西铁城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差不多吧,整个铁城市洗排油烟机的,搬家公司的,当保安当保姆的,差不多都是西铁城的下岗工人。”丁师傅说,“我这个穷修自行车的也提心吊胆,怕城管撅我。”

“哪个敢?”老兵一听来了气,“我就坐在你旁边,看哪个敢撅你?”

第二天老兵戴上了肩章,又来到丁师傅摊子旁坐着晒太阳。丁师傅一看肩章才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兵,是附近干休所里的老将军。

打那以后,少将老兵和丁师傅一个晒太阳一个修自行车,城管的车开过来几次,都被少将老兵骂走。最后城管队长没办法,找到老丁说:“我也不管你了,但这里是主干道,说不定哪天领导视察,我有清场任务就提前告诉你,老头啊,别难为我,我也上有八十岁老母!”

“行,大家都得活!”丁师傅说,“我活你也活。”

丁师傅每天要等到六七点才收工,西铁城离市区五十里,他没法天天赶回家,就和几个修车的老工友住在了劳务市场附近的棚户区。同屋还住着三个农民力工,他们平日在劳务市场等活儿,手上拿着三折页的白板,每一行写着红笔字:“力工,防水,刮大白。”

三个力工中,两个老的不爱说话,吃完饭就睡觉。剩下一个小伙子精力旺盛爱聊天,丁师傅有时跟他问问春种秋收,小力工也说不清楚:“我们年轻的都不种地,靠种地根本娶不上媳妇。”

有时接到刮大白的活儿,这三个农民工就单独加做一道菜,黑木耳炖猪血,连着吃好几天。“一刮大白就得每天都吃这个,快吃吐了。”小力工跟丁师傅诉苦。

“我们厂的硝酸也呛肺子,不过没大事。”丁师傅说。

“那不一样,刮大白全是粉灰,”小力工说,“粉灰进了肺子不吸收,不吃黑木耳炖猪血,以后就要得肺病。”

铁城市区上班的人越来越少,丁师傅的修车摊也一天比一天清闲。闲时他就和少将老兵聊聊旧事,一天一天时间过得很快。后来老兵不来了,丁师傅等了一个星期也没等到,他就去干休所打听。干休所的卫兵说,少将老兵去世了,才走一个星期。丁师傅心下觉得凄凉,连走了五条街买了几沓烧纸,傍晚在路口一边烧纸一边叨咕:“老哥哥走好!相识一场是善缘,我也不干了!孤单!”

丁师傅真的不干了,他连修车工具都送了人,白鸟广场唯一的修车摊就此消失。就在他撤摊的第二天,白鸟广场成为了网络话题的评论热点。

那天一早,赶来广场晨练的人们发现,白鸟雕塑一夜之间凭空多了两个新道具:左翅膀上挂了一个旧车胎,车胎铁牌上写着“修车三元”;右翅膀上挂了一个民工揽活用的三折白板,上面写着三行红字,“力工,防水,刮大白”。挂上了这么两个物件,气度不凡的白鸟一下子变得穷酸落魄,让人啼笑皆非。有摄影爱好者把这一幕恶搞奇景拍下来,发在了网上,很快就成了爆红热图。

主管副市长拍案震怒,责令追查,先是城管队长下了岗,之后顺藤摸瓜找到了丁师傅。

丁师傅被带到了西铁城厂保卫处问讯。

保卫处长给他泡了一杯茶,说:“老丁你一把年纪,瞎起什么哄?市里可不是咱西铁城一亩三分地,随便大家胡闹,市局可是要追查到人头,你自己先想想看怎么交代吧!”

丁师傅说:“三个字,不是我。”

保卫处长说:“你别嘴硬不承认,市局可有一堆侦查手段,你还不如早点承认了,在我这儿蹲个拘留,十天半拉月就出来了。”

丁师傅说:“五个字,真的不是我。”

这时值班干事走进来,跟处长附耳说:“楼下来了个小伙子自首说是他干的,不是老丁。”

“老丁你挺有人缘啊!”保卫处长瞪大眼睛问,“你胡闹,还有人帮你顶缸?”

保卫处一楼接待区的椅子上,正坐着小满,他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好了毛巾肥皂牙膏牙刷。

处长下了楼,正要跟小满问话,门口突然呼啦啦拥进来一群老头老太太。处长一看这个架势,赶紧舍下小满,“噔噔噔”跑回二楼的办公室,再不露面。

带头的正是庄哥的爸爸,西铁城的“麻神”老庄头。老庄头看见了小满,问他:“你干啥来了?”

“我来自首,把丁师傅捞出来。”小满低声说,“庄大爷,你们都歇好了?”

“嗯!战友们全歇好了,今天来反攻倒算!”老庄头说。

庄大爷这群老头老太太之所以找上门来,起因是前几天被保卫处抓了赌。

西铁城是独立厂矿体系,保卫处的前身是厂武装部,后来又被叫作厂公安处派出所,不过大家还是习惯叫保卫处。由于厂子效益滑坡,连带保卫处也发不出工资。这年临近中秋节,保卫处长想给大伙谋点福利,就跟手下的执法队长搜肠刮肚一合计,得,抓赌创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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