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哪天去?我帮你约他。”
“你怎么约他呢,他又没有手机。”
“我每次找他,都是把电话打到医生办公室。”
“好吧,那我想……下周末就去。”
周末的铁城依然是川流不息。
晓丹走出火车站,惊叹于眼前的城市跟记忆中的铁城大不一样,满目都是宽街高楼,再不是从前“三条街五栋楼,一个交警一个猴”的老旧铁城。她仔细研究了一下站前广场的公交站牌,发现从前熟悉的车站名字都不见了。北三马路、五经街、七纬路都不见了,代之以一些奇怪的名字,什么塞纳花园、莱茵豪庭、加州阳光苑。
晓丹实在搞不懂新的公交线路,就打了个车赶到安宁医院,来到三级病区楼。
病区楼下正有一群患者在树荫里玩棋。石案上的棋子破旧不堪,缺棋就用小石子来代替。一个花白头发的患者拿起石子迟疑地说:“我觉得这个石头应该是小卒,不是马!”另一个光头的患者不认账,说:“刚才不是说好了吗,石子明明是马,你什么记性?”
晓丹走过去问:“二位师傅打扰了,跟你们打听一下,有个叫小满的病人住在哪一层?”
“什么小满大满?没听说过。”花白头发说。
“小满?我想起来了,好像打铃叫小满。”光头说。
“对对对,打铃叫小满,”花白头发也说,“整天叫外号,都忘了他的大名了。”
“打铃是什么意思?”晓丹问。
“小满负责打铃,他一打铃我们就得起床。”光头说,“你去三楼最里面的南屋看看吧,他天天都在。”
晓丹谢过二人,走进病区大楼。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她停下来拢了拢头发,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只有戴眼镜的老古在打坐,晓丹心里略略失望。十年过去,她已不记得当年的监考老师古德宁的模样,只觉得恍惚面熟。
听见门响,老古长舒了一口气,收功放下双盘的腿脚,抬眼问晓丹:“你找谁?”
“我是小满的朋友,请问,他去哪里了?”
“小满这几天不在医院,他跟女朋友回城里了。”
“你是说,小满有了女朋友?”晓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对啊,小满每个周末都进城陪女朋友。”老古说。
“我脑子有点乱了,”晓丹一屁股坐在小满的床上,想了想又问,“小满他一个患者怎么能随便出院呢?”
“你不知道小满的情况?”
“我们六七年没见面了,我也是一路打听过来的,只知道他在住院。”
“难怪,”老古说,“小满的病其实早就好了,只是不想出院而已。”
晓丹点点头,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
“小满住院时是公安局送进来的,养着他算是政治任务。”老古说,“小满还帮医院干了很多活,打铃、看药,相当于一个免费护工。”
“可是,他靠什么生活呢?”
“安宁医院养着他啊,公家的医院也不差他一张床、一双筷子。”老古指了指小满挂在衣服架上的病号服,“再说,也没人把他当患者,他来去自由,想当病人就穿这身衣服,不想当病人就脱了这套衣服出去玩,可比我们自由。”
晓丹听得傻了:“小满把安宁医院当成度假村了?”
“何止是度假村,简直是大卖场加百货商店。”老古指了指小满的箱柜,“他从外面批发吃的喝的,在病房里转手卖给大家。”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们都出不了院门,只有他能出去采购。”说完,老古把小满上锁的箱柜拉开一条缝,示意晓丹看一看。晓丹透过缝隙,果然看见箱子里有一堆堆的方便面和香烟。
“那,女朋友又是怎么回事?”晓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年轻人的事,我不太知道,反正有个姑娘常来医院看小满。”
“姑娘是哪里的?她和小满相处没问题吧?”
“这些么,我也不清楚,对了,我来给你找找照片。”老古在小满枕头下面摸出一块月饼大小的电子闹钟,“喏,你看,就是这个姑娘。”
晓丹接过来,只见闹钟背面贴着一张大头贴合照,照片里的小满正拥着一个女孩,两个人搔首弄姿地摆出了剪刀手。
“这……为什么要贴在闹钟上面?”晓丹问,“大头贴不是应该贴在手机背面吗?”
“小满他没有手机。闹钟也很重要,因为他是打铃小满,每天早晨他一打铃,我们就得起床。”
晓丹再也问不出什么问题,她泄了气,目光呆滞地坐在小满床上。
“孩子,你先坐着,我下楼下棋去了。”老古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有闹钟滴答作响,日光从窗棂照进地面,尘埃在光线里飞舞。晓丹的思绪比飞尘还要纷乱,她一帧一帧回想起童年小满的微笑、少年小满的歌唱、青年小满的拥抱。想到最后,她从挂衣架上取下小满的病号服,紧紧抱在怀里。
过了许久,老古返回房间取饭盆。
“姑娘你就别等了,这个时间他要是不回来,就是今晚不会回来了。”他劝晓丹说,“门口最后一班公交,食堂最后一刻饭菜,他要是不赶回来,那就是住在市内了。”
“如果不回来,他会住在哪里?”晓丹问。
“也许住在女朋友家里,也许不住,不知道。”老古摇摇头说。
晓丹迟疑了一会儿,起身跟老古告别:“等小满回来,麻烦您告诉他我来过了,他既然过得充实美满,我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她说着挎上背包,拉开房门又说,“对了,我的名字叫严晓丹。”
晓丹下了楼,径直往医院大门口的公交站走。她心乱如麻,眼前一直浮现闹钟背面的那张大头贴,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机从裤兜里滑落。
这厢,老古端着饭盆也下了楼。他没走向食堂,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医院职工游艺室的小楼。他在楼下站定,仰头喊:“打铃,打铃,小满,小满……”
小满从二楼的窗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个乒乓球拍:“她走了吗?”
“走了走了,你下楼吧。”老古招招手让小满下楼,“你们两个小男女纠缠,还拉上我跑龙套。唉,我也真是闲的。”
“老古你别废话,我又不是没帮过你!”
“你快下楼吧,我得好好跟你谈谈,”老古说,“我看那姑娘挺好的,你唱空城计骗人家,我看你是真有病……”
火车上的严晓丹头脑昏沉,心里翻来覆去还是想着闹钟背面的那张大头贴。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洄游的鱼,却怎么也找不到从前的河水。等火车到了沈阳,她起身整理背包,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晓丹赶紧借用路人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手机接通了,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喂?”
晓丹说:“你好,这是我的手机,我不小心弄丢了,谢谢你替我保管。”
那边女孩子说:“不客气,问下你是在哪儿丢的手机?”
“应该是在安宁医院,或者火车站。”
“那就对了,我是在安宁医院大门口捡到的。”
“谢谢你!可是我现在已经离开铁城了,请问您是在安宁医院上班吗?我委托朋友去找你。”
“我不在医院上班,但是我经常去。”那女孩说。
“不好意思,还得辛苦您一下。”晓丹最后说,“拜托您下次去安宁医院时,把手机交给我朋友,他叫小满,住在3号楼的301病房,大家也叫他打铃小满。”
除了打铃和卖货,小满在安宁医院里日复一日没啥正事。这天,他正和几个患者在病区工娱室里打扑克,四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纸条,等待洗牌的时候,小满瞄了一眼身后的电视机。
电视里,铁城有线台在插播本地商家广告,一个身穿唐装的本地企业家正拱手作揖说着些什么。小满觉得恍惚面熟,他刚想走近电视仔细辨认,插播的广告就结束了。小满不死心,干脆搬来椅子坐在电视前。二十分钟后又是广告插播,穿唐装的企业家又出现在电视里拱手作揖,屏幕下面滚动着字幕:“东海海鲜城于董事长恭贺家乡父老节日快乐。”
小满一拍大腿,没跑儿!就是他,当年的日本于哥!
第二天上午,小满进城在步行街上找到东海海鲜城,这是他第一次在铁城见到四层楼高的饭店,楼顶上巨大的霓虹灯在大白天也是一闪一闪。
一进大堂,四个旗袍高开叉的迎宾小姐一起鞠躬高喊“欢迎光临”。小满也赶紧鞠躬,差一点喊了句日语的“欢迎光临”。
“先生您几位?有预约吗?”一个迎宾小姐问他。
“我不吃饭,我来找于老板。”
迎宾小姐找来领班,领班给小满一鞠躬:“您和于总认识?您有名片吗?”
小满还礼说:“我没名片,我是于总的朋友,在日本给于总开过车。”
领班掏出对讲机叫出餐厅经理。餐厅经理是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西装胖子,他打量了下小满的行头,问:“你真的跟于总在日本混过?你来两句日语试试?”
小满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了几句。
大背头虽然也听不懂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掏出手机请示。过一会儿,他放下手机换成了春风笑脸:“贵宾请跟我来!”
小满跟着大背头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角落里摆着高尔夫球杆,书架上陈列着几本《松下幸之助传》和《丰田管理智慧》,小满一翻才发现是空壳的装饰书。
这时,梳着油头的于哥从屏风后走出来,一把握住小满的手:“小满兄弟,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谢谢于大哥还惦记我。”小满赶紧加握上另一只手。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还没等房门掩上,于哥就问小满,“你被遣返之后,我让国内朋友联系你,可去了西铁城厂也找不到。”
“回国后我就一直在住院。”小满从裤兜里掏出了病历,“那次跳海后,大脑受了刺激。”
“兄弟你受苦了!”于哥接过病历本也没看,叹息一声,“中午我们一起喝杯酒叙叙旧。”
“酒就不喝了,咱俩现在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就不往一起硬凑了。我来就是问问,有没有老郭的音讯?”
“为啥要问他呢?散伙后,我和老郭就没再联系了。”
“出事时,钱都在老郭车里,我的那一份还没分到手。”
“这样啊……”于哥点点头又问,“你那份大概多少钱?”
“差不多十万块吧。”小满说。
于哥不再点头,而是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小满。小满也不作声,眼睛也不看于哥,房间里只有墙壁上的石英钟指针“咔咔”作响。
“这样吧,小满你先回去听我消息,”于哥最后一拍大腿,“这几天我如果能联系到老郭,就一定帮你把钱要回来。”
小满没再多说,起身给于哥深深鞠了一躬:“于总,拜托您了。”
于哥被小满的深度鞠躬吓了一跳,随后好像有点感动,又恢复了在日本时的谦逊,回敬小满一个两秒钟的中礼鞠躬。
一周后,餐厅经理大背头夹着皮包来到安宁医院。他带给小满一个牛皮纸袋子。
“小满兄弟,于哥把老郭欠你的钱要回来了,但也就要到了三万块。”大背头假笑了一声,“你收好,打个收条,另外,你们在日本的事,有些话就不要多说乱说,大家都不容易……”
小满接过笔,打了收条交给大背头:“麻烦您转达于哥一声,我谢谢他的好意!我从今往后不会再去找他,也根本就不认识他。再见!”
送走了大背头,小满又去了职工游艺室打乒乓球。没打上几局,就听见老古在楼下喊他:“小满,下楼!又有人来找你。”
小满收起球拍,从窗口往下看,只见老古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
“是你找我?”小满一边擦汗一边问。
“对!”女孩子仰头说,“严晓丹让我来找你。”
小满搭上手巾下了楼,走到女孩面前,忽然觉得她和晓丹有几分相像:“你是晓丹的亲戚?表妹?堂妹?”
“不是,我不认识严晓丹,我只是捡到了她的手机。她说她已经离开铁城,委托我把手机交给你来保管。”
“哦,谢谢!你俩长得还真有点像,那个,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小满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老古,“喂,老古,你兜里有没有一百块,借用一下。”
“不,不用,”小姑娘连忙摆手说,“我其实也不是专程来送手机的,我是来开药的,顺路过来送手机。”
“你……开药?怎么了?”
“我是……有点抑郁。”
“好吧,不管怎么样,打车钱你总该收下。”小满把钱往她手里塞。
“我有公交卡,不用打车,”女孩还是不接小满的钱,“真不需要你酬谢,都是举手之劳,你先忙,我走了。”
“那你留个名字,以后在安宁医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我叫春春。”
“谢谢你,春春!”小满鞠了个躬。
“再见,小满。”春春说着转身离开。
目送着春春走远,小满把手上的钱又还给老古。老古把钱揣进裤兜,问小满:“打铃,你发现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
“来找你的姑娘都是好姑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