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队长一听抓赌就来了精神。抓赌和抓嫖的效益最快,他一发神经,半天就抓到十来个打小麻将的老头老太太,其中包括老庄头,都关进了保卫处小黑屋里。
“这次的处罚方案就是罚款,”保卫处长跟这群老人训话,“每人罚款三百,儿女来交钱,就放人回家过节。”
庄哥当时正在广州上货,他打电话让小满去交钱领人,小满就带上了三百块赶到了保卫处。没想到一见面,老庄头倒来了倔劲,“我才不走,我要和我的老战友战斗在一起。”
“庄大爷,你哪里来的老战友?都是老麻友吧。”小满说。
“不管什么友,反正我们都商量好了,坚决不让儿女交钱。”老庄头拍了拍胸脯,“我们就在这里吃这里睡,灭一灭保卫处的威风,不能给他们惯出罚款的臭毛病。”
“你们商量好了,都不走?”小满还是不信。
“对,说好了,谁都不走!”老庄头一指旁边,“不信你问问那边的别人家儿女。”
另一旁的家属群里,各家儿女正在七嘴八舌。果然没一个交钱的,他们各自给父母鼓励打气:“保卫处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坚持就是胜利!”
“放心吧,孩子们,这不是你们不孝顺。”老头老太太们都拿出了大无畏精神,“谁交钱谁才傻呢,不能让保卫处拿我们当傻子!”
就这样,探访的十几家儿女没一个交钱领人的。
小满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老庄头挥起手臂赶他走:“你这孩子还磨叽啥?我肯定不能叛变战友,要是叛变了,以后就再没人找我玩了。”
儿女们一走,老头老太太们闲得没事,就扯开嗓子练习合唱,从“一条大河波浪宽”唱到“军港的夜啊静悄悄”,从“大海啊就是我故乡”唱到“昨夜的星辰已坠落”,保卫处的小楼里歌声荡漾。值班干事不敢骂更不敢打。等到了吃饭的时间,食堂还得多预备十来口人的饭菜。处长被烦得不行,又跟老头老太太们商量:“罚款改成一百行不行?交钱立马走人!”
“我们一分钱都没有!”老头老太太们咬定青山不放松。
“你们食堂的饭菜也挺好吃的,”一个老太太补充了一句,“我都不想再回家给孙子做饭了!”
保卫处长听了差点没吐血,敢情自己是抓了一群祖宗来供养!老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可要是直接把这群祖宗放了,又未免显得保卫处软弱无能。
处长左右为难,在办公室里边踱步边思考,忽然想起电视剧《雍正王朝》里肖国兴被流放到宁古塔那一集。有了!处长一拍脑门,就这么办!
吃完午饭,保卫处长跟老头老太太训话:“你们这些老法盲,打小麻将也是赌博!下午把你们都送去市里参加普法教育课,课上不准抽烟不准喝水,你们每个人都提前抽好喝饱。”
等老头老太太们喝饱了水,执法队长开出一辆面包车,载着他们一路向东出发。面包车兜兜转转开到了铁城东郊,在一片苞米地旁停了车。队长让大家下车撒尿活动筋骨,男左女右苞米地里解决。大家呼啦啦都下了车,等解手完毕走出苞米地,发现面包车已经绝尘而去。庄大爷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们都上了敌人的当了!”
这荒郊野外,还得走上十几里才能有公交车。八九个老头老太太指天诅咒保卫处长全家被雷劈。骂累了,他们只能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落日西斜时,他们还在苞米地里气喘吁吁地跋涉,一个老头建议大家唱个歌振奋一下士气。
“好是好,可别起成高调。”老庄头喘着气同意说,“我们可是千岁团,高调唱不上去。”
千岁团走到天黑才进城,被各家儿女接回家时已经是深夜。老庄头到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大馒头三碗粥,边吃边说:“手机倒是个好东西,可惜我们一帮人谁也没有那玩意儿,荒郊野外的,碰到几个农民也没有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都没办法。”
老伴说:“你们路过哪个村子,去村委会打个电话也行啊。”
老庄头说:“可别提了,太阳一落山就找不到北了,荒郊野外走迷路了。”
这群老头老太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重新恢复了满血。就在小满正要自首的那个下午,千岁团又杀回保卫处要反攻倒算。老庄头像洪长青一样挽起袖口,率先叫阵:“损×处长你给我出来!我们今天又打麻将了,我们自首来了,你倒是来抓我啊!”
“还有那个队长!你那天开车跑啥啊?你有胆就给我上手铐子啊!”旁边一个老太太的嗓门比吴琼花还尖。
“我们都累成高血压了!”
“我们现在快脑溢血了!”
“你们保卫处出钱给我们治,现在就送我们去医院!”
老头老太太一边喊,一边横七竖八地躺在保卫处门口。保卫处长在二楼办公室里龟缩不敢露头,他跟执法队长商量:“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不你把这群老家伙哄回去?我年底给你评先进!”
执法队长在心里骂了处长一万遍,最后还是不敢不接受命令。他走出保卫处大门,跪在地上跟匍匐的老头老太太挨个道歉:“大爷大妈你们快起来,那啥,你们就是我亲妈亲爸,我保证以后不抓你们了,你们都赶快回家去玩吧,把把清一色,回回十三幺!”
“你们损×保卫处,想钱想疯了吗?今晚滚滚天雷就劈死你们处长!呸!”老头老太太们好不容易才答应回去,又骂骂咧咧了半天才散去。
熬走了这群老煞星,处长才敢下楼,他想起了椅子上还在等他的小满:“对了,你是啥事来着?”
“我也是来自首的。”小满说。
“自首?”处长脑袋又是一疼,“你也是成心来捣乱的,对不对?”
小满被带上楼盘问。
“明明是丁师傅挂的轮胎,你来凑什么热闹?”保卫处长问。
“这事就是我干的,我来自首,你都不信?”小满回答,“自首这么难吗?”
保卫处长不敢再莽撞行事,他给分局的国保大队打了个电话,说案情有重大进展。分局的冷队长一听有人自首,马上赶来西铁城。他走进审问室,看见小满觉着眼熟,就问:“我好像以前见过你?”
“对,见过见过,”小满也认出了当年的冷警察,“那年你来西铁城中学查二手传呼机。”
“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看书报亭的小孩!”冷组长一拍脑门,“七八年没见,你怎么还学坏了呢?”
讯问正式开始。冷组长倒是客气,先让保卫处长给小满倒了一杯茶,“说吧,你是丁师傅的什么亲戚?”
“不是亲戚,我十七岁开始就算孤儿。”小满说。
“你有过伤人前科?进过少管所?”冷队长边翻档案边问。
“进过。”
“他也是被坏人报复才防卫过当。”保卫处长赶紧插话。
冷队长听了没吱声,继续翻看小满的档案:“你去过日本?干什么去了?”
“打工挣钱。”
“挣到钱了吗?”
“没挣到。”
“那说说吧,你为啥往雕像身上挂东西?”冷队长终于切到了正题,“到底是什么动机?”
“就是好玩,没啥动不动机的。”
“你从哪儿找的旧轮胎和白板?”
“地上捡的。”
“雕像的底座那么高,爬都爬不上去,你怎么挂上去的?”
“用大毛竹竿,”小满说,“就是那种疏通下水道的大毛竹竿,举起来一挂就行,要不我给你们比划比划。”
“你忽悠谁呢?”冷队长脸上变色,“你肯定是来顶缸的!”
“冷队长,自首咋都这么难啊?你们不想破案吗?”
“收起你的嬉皮笑脸!”冷队长说,“我看你是脑袋进水了,胆敢胡编乱造挑衅公安?”
“你说对了,冷队长,我真是脑袋进过水!”小满说着从背包里掏出安宁医院的诊断书,“我是真的有病!不信你们看!”
冷队长和保卫处长接过诊断书一看,上面写着:“复合型创伤后应激障碍,待住院观察治疗”。
“你怎么得上这个病的?受啥刺激了?”保卫处长问。
“说来话长,小时候在西铁城掉进河里,淹个半死;长大了在日本掉进海里,又淹个半死,捞出来就幻听了。”小满说着摊开手心,“现在如果不戴耳塞,都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冷队长想了想,吩咐保卫处长说:“得病这个事,麻烦你打电话跟安宁医院核实一下。”
等到保卫处长转身下楼,冷队长点着一根烟,斜着眼睛问小满:“你是说,你一发精神病,就不知道对错?”
“哪里有什么对错,就是好玩而已。”
“好吧,还有一个问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想好了吗?装疯卖傻进了监狱,可没人送饭。”
“进监狱?那我白来自首了?”小满反问,“我该进安宁医院才对吧。”
冷队长盯着小满看了一会儿,吹吹茶杯的沫子,不说话。
保卫处长很快打完电话,回到屋里跟冷队长汇报,说安宁医院确认有这么个患者,交不起住院押金就跑了。
“你让安宁医院开个患病证明,先把这个小满拘起来,”冷队长说,“对了,那个丁师傅也别放,我要跟上面汇报一下。”
“还汇报个啥啊?我这不是已经自首了吗?”小满倒是着急。
冷队长也不听小满胡搅蛮缠,对着保卫处长说:“报告就这么定性吧。”
“明白,就这么定性。”保卫处长说。
很快,丁师傅被保卫处放了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蹲在保卫处门口等着小满的消息。
过了半天,一辆写着“安宁医院”四个字的救护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小满被冷队长架上了救护车。看见小满手上没有镣铐,丁师傅心里方才踏实。
救护车“砰”的一声关了门,径直开往安宁医院。
这个案子也就结了。结案简单且合情合理:一个精神病人的恶作剧。
至于事件真相,其实冷队长和保卫处长心里面都清楚。冷队长打心底就不想难为丁师傅这个老劳模,但若不处理就是不作为,没办法跟上峰交差。恰好小满来顶缸,大家都借机解脱了。
冷队长把小满带到安宁医院,和黄院长亲自办理住院交接签字。
黄院长象征性地问了问小满的病情,小满忽然把茶杯扔了,发一句喊:“冷队长!我举报一下我的内心!刚才我心里有个声音说,等出院了,我就火烧厂保卫处。”
“怪了?他这可不是典型的幻听,”黄院长跟冷队长说,“他幻听的句子里主谓宾都很清楚的。”
“我才不管什么幻听不幻听。”冷队长也不置可否,“是病,你老黄就想办法把他治好;不是病,你就让他住院,别让他再跑出去惹事!”
“让他一直住院?”黄院长问,“那住院费用,是民政局还是哪个职能部门来承担呢?”
“我不管谁承担,没人出钱的话,就你们医院自己养着!”冷队长说,“一定好好养着,治不好就别放出来,这可是政治任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