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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上海稻粱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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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毕业之后,夏雷的第一份工作是施工现场技术工程师,单位是一家3C行业的贸易公司。

那年上海毕业生的平均薪资叫作“369”,本科三千,硕士六千,博士九千。夏雷的起薪正好卡在三千元。也是那年,和夏雷一样留在上海和拥进上海的毕业生有十万之众。他们是这座日新月异的都市的新鲜血液,为城市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和能量。

夏雷最早是和同学们合住,四个人合租了间老公房,两室一厅。房间只有吊扇没有空调。后来同学们陆续找到工作,住在一起不再方便,就慢慢四下分开。夏雷上班的3C公司几次迁址,他也跟着几次搬家,好在他家当不多,除去衣服鞋帽,余下杂物用一个行李箱就能搬走。

搬家搬得多了,夏雷渐渐搞懂了房产中介和二房东的套路。房产中介经常领着客人一口气看上三套房,第一套房经常是不堪细看的脏乱老破小,价格也并不便宜,这只是个铺垫。很多客人都不会要,但是中介一定要领你去看,看过之后,客人的心里就会对档次和价格有了更高的预期。中介再领着客人去看第二套第三套,环境肯定是更好些,可租金就贵了相当一大截。这样一来,名义上是租客们货比三家,实际上早被中介带进了套路,最后成交下来,租金常常超出最初的预算。

夏雷连租几次房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他就跟中介敲定只看老破小,坚决不突破自己的预算。中介讽刺说:“怎么说你也是大学毕业生,未来的小资,哪能和打工仔一个水平?”夏雷摇摇头说:“我也就是个打工仔,小资不起来。”

冬夜里,老破小的室温还比不上户外。夏雷就干脆把电褥子垫在椅子上,再披上棉被,对着电脑学习CAD和Java网课。他在MSN上经常遇到晓丹,晓丹在欧洲读硕士,和中国有七个小时的时差,经常是上海这边晚上九点,晓丹那边的比利时才刚吃过午饭。

电脑上MSN的小绿人转啊转,“叮咚”一声上线,夏雷见到晓丹的头像闪亮,就打了声招呼。

晓丹:还不睡?

夏雷:刚出差回来,明天不用早起。

晓丹:去哪里出差了?

夏雷:太仓,布线,调试网络。你在忙啥?

晓丹:在图书馆,准备明天的讨论课。

夏雷:西餐吃得习惯吗?

晓丹:热量高,都吃胖了。小满最近怎么样?

夏雷:他现在成了西铁城的台球大师。

晓丹:小满有女朋友了吗?

夏雷:应该是没有,他说他在考虑出国打工,去日本。

晓丹:太好了,他终于想明白了。

夏雷:其实是……他早就待岗了。

晓丹:树挪死,人挪活,工厂不行了,他早就应该动一动。

夏雷:在西铁城,好多人其实是树,挪不了。

晓丹: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夏雷:刚刚相处了一个上海女孩。

晓丹:感觉怎么样?

夏雷:女孩还好,他妈妈……就一言难尽了。

夏雷曾谈过两个上海本地女朋友,都因女方家长不同意而告吹。

有次他去女友家做客,其实是变相的面试,女方父母问及夏雷的家境,他实话作答:“爸爸妈妈都在东北老国企上班,刚买断工龄。”女友妈妈听了不作声,闷了好久,不咸不淡地讲:“我们上海人呢,讲究拎得清,不占人家便宜,也不欠人家情谊。”

夏雷知道上海人不喜欢攀附,也不愿意被人家攀附。女友妈妈的这句话倒也无可厚非,天下所有的丈母娘都不希望自己女儿找个穷光蛋,他也只能闻者自惭,埋头工作多挣奖金。

为了多挣到差旅补助,夏雷长年四处出差,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施工现场奔向下一个施工现场。有时单位人手不全,经理就让夏雷身兼双职,工程验收后当场收款。他的工具包里时刻备着验钞机,遇到不能及时转账电汇的小客户,他就直接拿回现金。

交货付款的原则是一手钱一手货,人货不分离,人款不分离。这个看似简单的原则,夏雷却在上面栽了一次大跟头。

那年冬天,夏雷去下面县城送货布线,交货地点是老城的一个门市。买主是一个夹着七匹狼手包的中年人,说要把门市改成网吧,由此从夏雷单位进了一批高配游戏电脑和SOHO路由器。

手包大哥先给夏雷点了四万现金,夏雷用验钞机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手包大哥转身把四摞现金锁在靠墙的保险柜里,然后说:“小兄弟你先布线,我把货拉回家,咱俩各忙各的,布线完了你打我电话,我回来开保险柜给你拿钱,你早干完就早回上海。”

夏雷没多想就同意了。他亲眼看着现金被放进了保险柜里,布线时他也不会离开房间,这并不算是人钱分离。

手包大哥开着皮卡拉上货走了,留下夏雷一个人布线。干到一半,夏雷开始觉得不对劲,房间的格局其实不适合开网吧。前一年蓝极速网吧的火灾让全国的网吧消防管理收紧,而这个门市只有一个出口,很难达到消防验收的标准。

预感告诉夏雷什么地方不太对。他第一个想到了货款,回头再看看保险柜,倒是没啥异样。他掏出手机拨打手包大哥的电话,结果那边居然是关机!

这里一定有什么蹊跷,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纰漏?

夏雷蹲在门口,绞尽脑汁地想,最后的疑点还是在保险柜。当他推开沉重的保险柜,果然摸到保险柜背靠墙壁处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他再看一眼保险柜,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保险柜居然没有后盖,里面的现金也不见了!

不用说,肯定是手包大哥趁夏雷干活时,从室外抠出松动的砖头,然后伸手探入没后盖的保险柜,足不入户就把钱拿走了!保险柜和墙面都是动过手脚的,所谓的门市改成网吧更是假的,真正的门市主人肯定不是手包大哥。

夏雷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钱货两空!自己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是没看清楚江湖的障眼法!过了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律,先是给经理打了个电话,然后赶去县公安局报案。

等回到上海办公室,夏雷把报案回执交给经理。经理跺着脚把他臭骂了一顿,最后两手一摊说,公司是几个人合股的,其他股东都表态说得按价赔偿,他也爱莫能助。夏雷说,经理你别为难,我自己出钱赔给公司就好了,这四万块就算是我走进社会的学费吧。

四万元相当于夏雷大半年的工资和奖金提成,这个学费无疑沉重惨痛。后来这个案子侦破了,诈骗犯手包大哥居然是一个小学都没念过的文盲。夏雷想了又想,世界大千社会万象,自己只走技术一路未免入世太窄了,更何况老板人情凉薄。等到还完赔偿款的那一月,他就辞了职,转去一家快消品企业,从管理培训生做起。

那一年很多企业把“管理培训生”概念炒得火热,到最滥大街时,连美发店招小工都美其名曰招募管理培训生。本来管培生项目旨在培养企业的未来领导者,而事实上,很多企业领导自己也搞不清行业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人才该往哪个方向培养,盲目招来一大群管培生,干的都是一线重复性工作。

办完入职后,夏雷这批新员工被人事部送到崇明岛封闭培训。在开始的第一周里,大家被培训公司反复强灌鸡血,每堂课上都要唱《爱拼才会赢》,饭前也要唱《感恩的心》,晚上还要写心得笔记,集体票选最差学员。夏雷虽然心生反感,但为了这份工作机会,他还是不得不装作很积极。

等到第二周,培训公司把学员们分成“愚公队”和“精卫队”开展分组对抗。夏雷意外被选为了愚公队的队长。每天天不亮,他和精卫队的队长便各自带队跑上五公里越野,白天在烈日下再站几小时的军姿,晒爆皮的队员跟着培训师高喊口号“洗精伐髓,脱胎换骨”,声音破云穿空,引得岛上的农户都来围观。

到了培训最后一天,精卫队和愚公队的竞赛计分仍是不分伯仲。培训公司和人事部商量之后,决定增加一个决赛模块,叫作“未来领袖风采”。

这个模块的培训目的是让员工充分体谅领导的艰辛不易。在讲解比赛规则时,培训师特别提到了对抗的残酷性:“未来领袖的风采,第一是要挑战不可能,第二是要承担胜负全责。领袖之间的决战从来没有什么平分秋色,只有你死我活,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听到这句话,夏雷不由得脊背发凉,他和精卫队长是名义上的领袖,惨烈的对决就要在他俩之间发生。

“下面,请队员们把信心和祝福传递给你们的队长!这种传递不需要言语,来来来,用你们的肢体语言相互尽情表达吧!”培训师开始热身造势。

傻子也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于是愚公队成员们轮流跟夏雷热烈拥抱,鼓励拍背。夏雷知道自己被戴上了高帽,前面哪怕是万丈大坑,他也不得不跳下去。

“下面我来宣布比赛规则!”培训师操起麦克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二位队长将竞赛俯卧撑,规则就是血战到底,数量最多者为胜!”

“啊?”全场队员们都发出惊呼,血战到底意味着无底限的对飙,这两个人一定会肌肉拉伤。夏雷心里也“咯噔”一响,这果然是个零和游戏。他看了一眼对手,对手精卫队长也面色复杂。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个坑他必须往里跳,夏雷心想。他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走上擂台,冲着手下队员挥手大喊:“血战到底!愚公必胜!”

“血战到底!精卫必胜!”精卫队长也在欢呼声中走上台。

“很好,非常好!”培训师赶紧融进一句培训要义,“这场血战不仅是体能的PK,更是意志的对决,只要两位队长为了集体荣誉不抛弃不放弃,这个比赛我们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好!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听到口令,台上的夏雷和对手开始向下折叠双臂。

“一、二、三……十九、二十……四十八、四十九……”台下的队员帮着数数,夏雷听出了队员声音里的焦急,他不知道精卫队的队长此时已做到了八十个。

“大家请仔细看一看,看这两位队长艰难强撑的背影,你是否想到了为你承担所有责任的父母?”培训师背诵着病句连篇的脚本,开始了煽情的第一章,“他们也有撑不起、扛不动的时候,可是,他们连泪都不能流出来,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落寞,所有的酸楚都要强撑着,用眼泪包裹着往肚里吞呀!

“我们再好好看看,两个队长艰难强撑着的背影,像不像你的老板?你真的能理解他们所承受的无奈、委屈和心酸吗?为了企业,他们的孩子经常只能在睡梦中见到爸爸、妈妈;为了企业,他们的妻子、丈夫只能用亮着的窗灯等候他们回家;为了企业,他们甚至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重重代价……”

正在艰难屈伸的夏雷恨不得站起来给培训师一个耳光。他从没听过如此无耻的歌颂,还拉上了自己当炮灰跑龙套。什么狗屁未来商业领袖,他夏雷只不过是想在上海立足的千万毕业生之一,他的愿望就是不被上海的城市之门关在外面,仅此稻粱谋而已。

半个小时后,比赛进入最艰难的阶段,两队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二百九十五,精卫加油!”

“二百七十五,愚公必胜!”

夏雷的双臂开始抑制不住地筛糠打战,眼看就要坚持不住。讲台另一侧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原来是精卫队长倒头栽在台上。“哎呀!”台下的队员们一声惊呼,几个人赶紧冲上台。只见精卫队长临近虚脱,被人搀起后仍是站立不稳。

擂台上只剩下夏雷一人。一滴汗液流进他的眼角,他没办法擦拭,只能闭上眼睛,任由汗水在眼内变成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来。

看见夏雷在流泪,台下的队员们心里也不是滋味,几个女生开始低声啜泣。培训师赶紧摁下录音机,在悲情的《再见,警察》女声咏叹调里,他适时地掏出手绢,假装哽咽着继续背诵脚本第二章:“学员们,你们觉得残酷吗?残酷的市场竞争并不同情弱者,当企业倒闭的时候,有谁会同情领导者?当然员工可以再去找工作,可谁来承担失败的痛苦?你试图理解过公司的领导者吗?你有为公司全力以赴吗?”

终于,台下开始有人默默点头,更有人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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