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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州好辰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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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七月七号是高考的第一天,铁城下午骤降了一场暴雨,到傍晚天空才放晴。

在管教所院子里,小满刚赢了一局扑克,他把赢到的香烟含在嘴上,一边点火一边问大家:今天是不是高考?一群小弟们哄笑说,满哥你还想着高考?真是大尾巴狼想吃斋。

那年铁城的夏天特别热,稍微一动就汗流浃背。最热的一天中午,小满被喊去探视室。他走进房间一看,来访的果然是夏雷和晓丹。管教撇下小满去隔壁吃西瓜。看见探视室再没其他人,夏雷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真空包装的烧鸡。

“才子你真厉害,裤兜居然能放下一只烧鸡!”小满竖起大拇指赞叹。

“这可是我兜最大的裤子。”夏雷拍了拍裤兜,“今天特意穿上的。”

“小满赶紧吃,一会儿该来人啦!”晓丹催促道。

“当着你的面吃?太狼狈了吧,我得保持形象!”

“别装大尾巴狼了,现在赶快吃吧,这是命令!”晓丹继续催促。

“唉,怎么谁都说我是大尾巴狼呢……”

看小满吃得差不多了,晓丹才说:“小满,有件事对不起你,我家下个月就要搬去苏州了。”

“这事我知道,都是大人的决定,怪不得你。”小满笑了笑,用手背抹抹嘴。

“你怎么知道的?”晓丹问,“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是我……梦见的!”小满举起最后的鸡腿,“亲爱的,我送不了你了,我得到了冬天才能放出去。”

这些年,严总一直寻找调回苏州的机会,经常以出差的名义回苏州疏通关系。终于,他被大学同学办成了特殊人才引进,去筹建中的苏州工业园区开发公司上班,职位是副处长,比起西铁城的级别低了一档。

那年夏末,严总坐在苏州新单位的办公室里研究开发区的园区规划图,他用手掌量了量比例尺,合上地图自言自语:“以前是铁城西郊,现在是苏州东郊,我怎么就没有进城的命呢?”

当时没人预见到十年后,苏州工业园区一飞冲天,成为长三角最为闪耀的三资工业明珠。若早知眼前的仕途如此光明笔直,严总会赔上一百个自掴,收回当初的无奈叹息。

夏雷一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想着怎么坐火车去上海报道。西铁城地处偏僻,没有直达上海的列车,南下都需要从北京转车。最后他和爸爸在北京站盘桓了一天也没买到卧铺,就只好买了坐票。

上了车,夏雷才知道什么叫拥挤,厕所走过去都要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得像变形金刚一样扭曲身姿,像泥鳅蚯蚓一样见缝就钻。火车开到深夜才到山东,夏爸爸跟列车员借了把笤帚,把座位下面的地面扫干净,铺了厚毛巾让夏雷躺下。

夏雷也没觉得难为情,毕竟还有人坐在厕所洗手池里打瞌睡,自己能躺下身子已经算是奢侈。于是他就一骨碌钻到座位下仰卧,合上眼睛,耳畔听到清晰的“哐当哐当”的列车行进声,这一刻他想起了三年前出走的那一夜,那夜的火车那夜的风,那夜滑梯上的不眠星光,这三年总算是挺过来了。

等他一觉醒来,火车已经开到南京,爸爸在座位上坐了一宿,手里紧紧护着装有学费的背包。洗漱后的夏雷靠着车窗看着江南的景色变换,又想起了西铁城的山山水水。“哐当哐当”列车南下的每一声,都意味着自己离家乡远了十米,从这一程开始,他开始与未来说你好,与过去说再见。

到了上海,夏雷到校办理完手续后住进了宿舍,同宿舍的八个人来自天南地北,很快就熟稔起来。夏雷跟宿舍的老八关系最好,老八是陕西宝鸡郊区的军工厂子弟,厂子生产雷达,据说“军转民”时还造过冰箱和果丹皮,两个人一见如故聊到了一起。

老八和夏雷的饭量问鼎全宿舍,夏雷一顿吃七两米饭,老八是八两。食堂的打饭阿姨都认识老八,因为他把一个六两分解成两个三两,能打出八两的米饭。

老八家所在的三线厂子衰败得早,他的生活费和夏雷一样不宽裕。两个人除去日常开销很难攒下零钱,更别提省钱买个电脑。等熟悉了校园生活之后,他俩就计划周末去做兼职家教。当时在上海做家教的价格是一小时二十元,相当于两天的饭钱。他俩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该去哪里找家教信息,就只好在硬纸板上写了“全科家教”,跑去市里的菜市场上站街。

夏雷在菜市场入口转悠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展开纸板。他脑里一直浮现出历史书上的一幅插图,“古希腊提洛岛奴隶市场一角”。最后在老八的打气下,他涨着红脸举着牌子坚持站了两个傍晚,终于从五六个问津的家长中寻到一个英语试讲机会。

这次试讲很不顺利。夏雷的英语成绩不错,只是平时的发音差了些。这也难怪,毕竟西铁城中学连语音教室都没有。他第一次给孩子辅导就发现上海的中学非常重视听和说,而他的塑料英语发音让学生非常不满。夏雷说一句英语,孩子就翻一下白眼,最后说他的发音不是English,是Chinglish。夏雷没办法,只好跟家长鞠了躬说自己能力有限。家长拿出了十块钱说那也辛苦,收下收下。夏雷没好意思伸手去接,一溜烟就跑下了楼。

首战告吹,夏雷把纸板上的“全科家教”改成了“数理化家教”,换了个菜市场重新站街。站到第三天,他又遇到了一个数学课试讲机会。这次试讲倒是意料之中的顺利,他从此开始了漫长的三年家教生涯。

夏雷对学生耐心细致,肯下功夫,很快就得到家长的好评。家长把他介绍给同事和朋友,夏雷的家教从一份变成了三份,也就再不用去站街揽活儿了。在最忙碌的周末,他一早从宿舍出发辗转三个区,去三个家庭上六个小时辅导课。当时上海的过江轮渡还有月票,公交车还用预售车票,售票员也叫卖票员,他花在路上的时间和讲课时间一样长。

等折腾完一白天,他晚上回到宿舍先用脸盆浇个凉,然后忍住困意练习英语听力。黑暗中,MP3的屏幕亮起,耳机里响起熟悉的慢速英语开场白:“Welcometo……”

头一年的家教工作让夏雷转熟了半个上海。他走进了好多上海人的家庭,也听到了很多上海人的故事。他在学生家里吃过便饭,终于搞懂了两件事情的原委:一是中学老师顾阿拉买菜为啥那么精细,二是北方用的大饭碗怎么会在上海变成了菜碗。上海的冬天让夏雷知道了气温不等于体感温度,暖气世界之外有一种寒冷叫作冻疮,冬雨的湿冷比飘雪的西铁城还要难过。不过他还是很快喜欢上了上海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秩序和文明。在难得的冬季晴日,他走在满是晾衣竿的老弄堂里,经常能惊喜地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练习声。

忙碌的夏雷很少参加校园活动,有次他收到了一份校园同乡联谊会的邀请。本来周末已经预约得满满当当,但他想了想,还是把家教延后了一天。

同乡联谊会是在学院的小食堂举办,会议一开始,主持人就提议每位新人做一下自我介绍:“既然是老乡见老乡,咱们就说家乡话来介绍自己吧。”

台下的夏雷一听,心里叫苦,西铁城全厂只讲厂话,本地方言他听得懂却不会讲。

话筒一个一个传递,等传到夏雷手上,一手心汗的他拿起话筒先说了声抱歉:“我来自铁城西郊的工厂,但我不太会讲本地话,因为我们工厂是后搬到铁城的,比较封闭。尽管这样,我也是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身份证号码的前几位和大家一样……”

说到这儿,他看到台下的同乡们大眼瞪小眼,眼神里都写着一句成语:“滥竽充数”。

果然,同乡会的第二次活动没人叫上南郭先生夏雷,夏雷把这个遭遇讲给寝室老八听,老八在上铺笑得直打滚:“娘家不亲,婆家不爱,谁让我们三线厂子是飞地呢。”

西铁城飘落第一场雪时,小满从管教所里放了出来。

这半年里,小满错过了送别晓丹,也错过了厂技校入学考试。回到西铁城的第二天,他就去机关楼找马干事帮忙。马干事也知道小满是举报坏人才落下这场磨难,可补充录取的理由是什么呢?马干事觉得有点儿为难。

这事非公非私,打电话沟通没啥力度,马干事就亲自去技校面见金校长。金校长仔细问了一下前因后果,然后说:“这孩子其实我是认识的,他从小在十字路口和他奶奶卖拌菜,后来歌咏比赛还上过工厂的电视台,虽然进了少管所,但本质上肯定不是坏孩子。”

“对啊,要不是他敢得罪赵老板,一旦液化气站爆炸还指不定要死多少人呢!如果他念不了技校,就没办法入厂当工人,好孩子没有好前途,这不公平,也不好看。”

“可我们的入学规矩也不好打破,为了他,我再安排个补充录取,肯定会被人说闲话的,我受不了。”金校长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管怎么样,他是蹲局子出来的,底子潮,我们明年能收他就不错了,今年搞补录不太可能。”

“这么的吧,我们先问问厂办老田,让他帮忙拿个主意。”马干事建议说。

“行,你问下厂办田主任,看看怎么办合适。”金校长也说。

厂办主任的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灵活。马干事和厂办田主任私交不错,请他拿主意算是找对了参谋。于是,马干事一屁股坐上了金校长的办公桌,操起电话打给厂办,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把桌面玻璃板坐裂了一道弧线。

电话那边,田主任听马干事讲完来龙去脉,沉吟了半天,说:“小马,你让金校长接电话。”

金校长正心疼自己的玻璃垫板,他接过电话,听见田主任在那边说:“老金啊,这孩子是工厂子弟,我们都看着他长大的,现在算是大龄孤儿,也是好孩子,我们能帮还得帮啊。”

“田主任,我也是真想帮他,可入学考试这个规定也不好打破啊,虽然我这里是个破庙,但也是有戒律的嘛。”金校长解释道。

“我可没让你破戒,规定是死的,人脑是活的。”田主任说,“我问你,你作为校长,有没有安排旁听生的权力?”

“有。”金校长说。

“那你有没有让学生跳级念书的权力?”田主任继续问。

“也有。”金校长说。

“这不就结了么!”田主任说,“今年,你先让这个孩子旁听跟读,等明年再让他参加入学考试,录取了就有学籍,有了学籍再让孩子跳级,直接去念第二年的书,明白?”

金校长一听,如拨云见日:“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办法靠谱!我咋就没想到呢,还是你田主任高明!”

田主任补充说:“这么操作,一来合情二来合理,也不需要你来担什么责任。”

金校长隔着电话恭维:“我们教育口都是死脑筋,还是你们政工口有方法。田主任您四两拨千斤,仕途不可限量。”

田主任那边说:“拉倒吧,可别跟我提不可限量,我都快成大酒包了,成天陪检查团喝酒,都喝成胃下垂了,要不你来替我喝两场?”

西铁城下第二场雪的时候,小满去技校报到上课。他刚踏进化机班的教室,后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全教室的热烈鼓掌。小满环顾了一圈熟悉无比的同学,王东东、小白、何老三、程小光,这些第一家属区的工人子弟,南北少林的发小,都在技校课堂再次聚首。

班会上,同学们起哄把小满选成了班长。金校长一拍桌子,制止了大家的胡闹:“一个才出了管教所的旁听生,怎么能当班长?你们化机班难道想变成塔利班?”

大家又改口说小满篮球打得好,那就当体育委员吧。

金校长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们可不要忘了,最重要的学习委员还没选出来呢!”

大家一顿哄笑:“我们就是学习不好才沦落到技校的,你还让我们选学习委员?这不等于从八大胡同里选三八红旗手吗?”

最后大家推选老实的小白当学习委员,当了学习委员就不能轻易逃课了。大家说小白连硫酸和硝酸的分子式都分不清,以后下车间搞不好会出生产事故,所以应该让他坚持上课。

“你们咋不选小满呢?”小白不服,说,“小满初中就被氯气熏过眼睛,更应该好好学习。”

小满掷出一个粉笔头打中小白的鼻头,骂他:“小白你不当就不当,怎么还刮上我了呢,这次好了,你要是不当,我下课就扒你裤子!”

小白立马怂了:“好吧,我当。”

化工基础课上枯燥无味,全班四十人,连同学习委员小白,都坐着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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