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高三开学不久,小满奶奶生病故去。
好在有工会干部和邻里街坊帮小满处理后事,等他臂戴黑纱回到班级上课,人已经暴瘦了七八斤。一堂课上,小满被佟老师叫去办公室,说侯校长和厂劳资处马干事要找他。
马干事比量了一下小满的个头,说:“好在你也快成人了,要不就真得送去孤儿学校喽,咱们是工厂办社会,工厂不会不管你,今天说两件事:第一,吃饭,我跟单身宿舍的食堂打过招呼了,你去吃饭不用花钱。第二,补助,机关楼一楼是财务处,你每个月初去财务处领一百元的困难补助,可是有一点,毕竟你还小,自己的花费要记账,交给佟老师过目!”
小满给马干事鞠个躬,道声谢谢。
马干事说:“不要谢我,你应该谢谢佟老师和侯校长帮你打的报告。”
小满转身给佟老师和侯校长鞠了个躬。佟老师扶住他叮嘱:“你手上有了钱不要乱花,不要和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交往,要学会节约,要把记账交给我看。”
马干事起身要走,他拍了拍小满的胳膊说:“加油,孩子!”又回过头跟侯校长说,“侯校长您费心了,这可是全厂年纪最小的五保户呢。”
小满从此每天去单身宿舍食堂吃晚饭。他带上两个铝饭盒,一份饭菜当时吃完,另一份当作第二天的午饭。中学每天午休时,班级里带饭的同学们聚在一起互相品尝。小满的饭菜最不受大家待见。夏雷问他:“食堂里的猪肉怎么这么老,皮怎么这么厚?”小满倒是满不在乎,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前天在食堂吃菜,还吃出过母猪的咪咪头呢。”
厂单身宿舍楼住的都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食堂也是全年不休。慢慢地,大家都认识了挂单吃饭的小满,小满吃完饭也不着急回家,直接在饭桌上铺开卷子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他就请教在食堂吃饭的哥哥姐姐们,化学分子式不会就问理化室上班的小曹,物理电路图看不懂就问电厂技术员小方,英语单词不认识就去问情报室的小钱。
单身宿舍里最秀美的,当属医专刚毕业的儿科小王大夫。她平时说话声音细细的,和林黛玉一样的清高和酸脾气。小王大夫和财务处的大陈会计搞过一段时间对象,后来不知怎的就闹崩了。原本她手织了一条白围巾要送给大陈会计,可惜到最后收针的时候,两个人彻底分手了。小王大夫索性把白围巾带到食堂,套在正拿勺子扒饭的小满脖子上,说:“这条围巾送给你了!”
小满正在扒拉最后一口饭,突然被套上了围巾,他一脸懵懂,含着饭站起来。
“不错不错,配着挺帅!”看着自己的编织作品配上小满的脸庞,小王大夫心里甚是满意。
小满咽下最后一口饭,问:“王姐,这个毛线很贵的吧,我该给你多少钱合适?”
小王大夫说:“这个是给你的,不要钱,你记得姐姐的好就行了,不要像陈会计那么没良心!”
第二天小满戴着白围巾上课,同学们都来围观摩挲,晓丹一边偷偷掐他,一边酸溜溜地问:“你小王姐姐织的这个围巾香不香啊?”
小满龇牙咧嘴地回答:“不香,疼!”
小满戴着白围巾去夏雷家吃饭,夏妈妈端着白围巾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说:“小王大夫织得不错,好像还是菠萝花套着元宝针呢。”
小满说:“我觉得围巾还没有围脖暖和呢。”
夏妈妈说:“傻孩子,围巾洋气,围脖土气。”
小满戴着白围巾去财务处领取补助款,大陈会计捻了捻围巾直叹气。
小满说:“陈哥,这个其实应该是给你戴的,要不我物归原主还给你吧。”
大陈会计继续叹气说:“算了,算了,昨日之日不可追,小满你还是继续戴着吧。”
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小满总被并不认识的大人喊下车来嘘寒问暖。有次在路上遇见严总,他躲避不及被严总叫住:“这大冷天的,你露个大脖子不冷吗?”没等小满回答,严总就伸出手把他的衬衫扣好。
小满也常在路上见到丁师傅,丁师傅不打针的时候骑车慢悠悠,车筐里也不放擀面杖,他停车问小满:“小子,食堂饭能吃饱吗?”
小满说:“还行,能吃饱。”
丁师傅说:“那就没大毛病,记住多吃馒头少吃饭,吃面有劲!”
节假日里,邻居们老师们轮流叫小满来家里吃饭。小满吃完一碗再添一碗,吃多了不好意思直打嗝。“多吃多吃!庄稼拔节,营养最不能缺。”大人们都这么鼓励他。
小满去夏雷家吃饭最多,夏爸爸知道小满最爱吃雪绵豆沙,就手把手教他如何打蛋糊,夏爸爸开玩笑说:“这个菜你跟我学,等你以后成家了,再做给小小满吃。”
大家都知道小满的书包里常备一双筷子,他时刻准备着接受邀请,吃完东家吃西家。晓丹曾跟小满开玩笑,说他是西铁城之子。
“我不就是上过厂电视台么,那也不算太优秀吧?”小满问。
“倒不是优秀的意思,那样的话,就叫西铁城骄子了。”晓丹揶揄说。
小满这才听懂:“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什么西铁城之子,你倒不如说我是吃西铁城百家饭呢。”
按照佟老师的要求,小满准备好了一个账本,他把每个月的开销仔细记在上面,不时交给佟老师过目。
“没想到你还挺节省,一百块都花不完,怎么,要攒钱买彩电?”佟老师翻了翻账本,开玩笑说。
小满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确是在攒钱。
还有大半年就要高考了,之后晓丹肯定会外出读书。小满准备送她一个拿得出手的升学礼物。为此他没少往城里的商业城跑,东看西转,最后转到了音像柜台。
柜台里的索尼随身听标价2998元,小满惊讶得直咂舌。营业员介绍说,这台新上市的机器用的是口香糖电池,液晶线控。小满说,简直就是抽血机,把我抽干卖血也没有三千块啊。营业员又指了另外一款,说这是基本款,1598元,音质也不差。小满拿在手里试听了半天,说这个还差不多,等我下次来买吧。营业员翻了翻白眼,“下次来”这样的鬼话听得多了,一扭头再不理小满。
小满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是准备下一次来买,只不过“下一次”是半年后的高考结束。晓丹一辈子就这一回高考,他无论如何也要买下这台随身听。从城里回到家,小满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盘算,奶奶留下来的存折还有一千多元,自己吃饭不花钱,衣服穿旧的,总还有办法能过下去。
为了更早攒到钱,小满在寒假里找了一份零工,去液化气代充点当送气工。
那年西铁城出现了私营的液化气代充点。私人老板雇人把饭店和居民的液化气罐运到国营气站充气,中间挣取批发和搬运的差价。九十年代的居民家里很少安装电话,小满骑着三轮车在小区里揽活,边骑边举着大喇叭喊:“换液化气罐喽!”听到阳台上有人招呼,他就爬上楼换下液化气罐,每天挣到的辛苦钱不过十几二十块。
刚开始,小满喊了一天嗓子就哑了,他才知道那些走街串巷弹棉花收破烂的都是多年练出来的铁嗓门。夏雷开动脑筋给小满出了个主意,让他弄个音箱,反反复复只放一首歌,把西铁城人民培养出条件反射。
小满听了夏雷的建议,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台沙哑的老音箱。等再骑上三轮车走街串巷,他把音箱音量开到最大,放出张学友的热烈大唱:“她熄掉晚灯,幽幽掩两肩,交织了火花,拘禁在沉淀。”大功率音箱让《饿狼传说》放出魔力声波,强迫西铁城居民们记住了狼嚎歌声代表着换液化气罐,就像是《兰花草》代表洒水车,《十五的月亮》代表垃圾车。
家属区里的小孩子们耳朵尖,一听到楼下《饿狼传说》的歌声路过,就条件反射地一边抖腿一边问父母:“狼又来了,狼又来了!咱家换不换液化气?”
也有路人跟在三轮车后面边走边晃头,小满回头问,你跟着我干啥?路人说,没啥没啥,就是想把这首狼嚎歌听完。
最初小满只负责去饭店和家属区收罐子,他把罐子送到代充点的仓库暂存。下一步从仓库运送到气站的充气过程,是赵老板和他的外甥冯小波直接负责,从不让外人插手。
赵老板是铁城的第一代个体老板,开着一辆红色桑塔纳。他在铁城市区还有两家代充气点,据说坐镇市区总门市的是赵老板的姘头,东北话也叫铁子。桑塔纳和铁子是第一代暴发户老板的标配。大家都管赵老板的铁子叫老板娘。小满问,不是老板老婆才叫老板娘吗?大家说,只要给老板生过孩子的,都叫老板娘。
有次小满进城去送票据,认出老板的铁子就是当年在西铁城市场里开磁带店的女老板。看见了她,小满一下子涨红了脸。这个所谓的老板娘脸上依旧搽满了白粉,她已经认不出眼前身高一米八的小伙子,就是当年买张雨生磁带的少年。
小满的计件工资是一周一结,由所谓的老板娘核算发放。有次她开给小满的工资里有张五十块钱的假钞,小满找她掰扯理论,她死活不承认,一口咬定:“我这钱可是从银行取出来的,你自己再想想清楚!”小满吃了哑巴亏,生气说不出,就当着她的面把假钞撕个粉碎,扬了一地。
后来,老板娘跟赵老板说起这件事:“那个新来的小满是个傻子,把钱都撕了,跟我来气就算了,还跟钱来气?”
“他还是学生,一根筋。”赵老板听了笑笑。
“考考你,要是假钱在你手上,你怎么花出去?”老板娘一屁股坐进赵老板怀里问他。
“那还不简单,去夜市花呗。”赵老板一边掀起裙子往里摸,一边说,“夜市卖煮苞米的老太太老眼昏花,根本看不清真钱假钱。”
代充点门市里有一间隐蔽的库房,平时只有赵老板和他外甥冯小波有钥匙出入,其余人都不能进去。小满慢慢发现,赵老板的生财秘密就在这个房间里。
按气站的规定,充气足量的标准是61.5斤,这是包括气体重量和罐体重量的总和。虽然没人敢伪造罐体,却有人敢在罐体上做手脚。一般的做法是先买进一批标准罐子,然后把罐子的把手和底座都打磨变薄,或者用化学试剂腐蚀变薄,最后再重新刷上防腐漆冒充标准罐子。经过这样瘦身处理,正常的罐子就可以减轻三到五斤。
平日里赵老板和冯小波用这些瘦身罐子去充气站充满,拉回库房后,再把气体转输到小满他们收上来的正常罐体里,这种违法的操作在行业内叫作“过气”。
“过气”的办法很简单,先把瘦身罐子倒置放在高处,再把正常罐子放在低处,两个罐子中间连上耐高压的橡胶管子。这样每充满一个正常罐子,瘦身罐子都会余下三五斤的剩余气体。有时为了加快“过气”的速度,赵老板的外甥冯小波还要往瘦身罐子上喷淋沸水。
更疯狂的是,赵老板还暗地收买了国营气站的过磅工人,等到这个工人值班的时候,赵老板的卡车就把全部瘦身罐子拉过去,被收买的工人拿出一个磨薄的秤砣来称重,名义上的61.5斤便又多了三五斤的气量。
赵老板挣取的利润,说是辛苦钱,实际上是在挖国营气站的墙角。充气过量加上耐压性下降,这相当于用打气筒吹泡泡糖。高压气罐最危险的两点,赵老板的店全都占了。经过这样一番手脚,私人代充点的利润能达到25%。“公家墙脚大家挖,不挖才是大傻瓜。”赵老板曾酒后失言说。
当小满逐渐搞懂这一秘密时,赵老板和老板娘决定给小满一点恩惠来封口。又一次开工资的时候,老板娘多点了一百元给小满。
“上次那张五十的假钞,可能是我没注意弄错了。”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地解释,“我脑子里的事太多,小满你别真生气啊。”
“上回就是你弄错了!我兜里就那么一张五十块,我是穷人,大票就一张,记得清楚。”小满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五张十元的钞票,递给老板娘,“这是找你的五十。”
“不用找了!”老板娘拉住小满的手,以示亲近,“这另外的五十算是赵老板额外给你的,他说你正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些肉。”
小满疑惑地望着老板娘,把手抽了出来,他不太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大家谁都不容易。”老板娘又抓回小满的手,用手指敲敲他的手心,“赵老板他也是富贵险里求,咱们互相多理解!”
寒假里,小满起早贪黑挣到了三百多,离攒钱买随身听的目标越来越近,可他还是闷闷不乐。
小满担心那些瘦身罐子哪一天会爆炸,搞不好连带炸掉整个气站!西铁城厂子弟从小就耳濡目染“安全生产”教育。他们的亲属就有在爆炸事故中殉职的。在爆炸面前,水泥都会变成齑粉,钢筋都会变成面条,更何况血肉之躯。
等开学回到学校,小满跟晓丹和夏雷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晓丹第一个义愤填膺:“我们不能做沉默的大多数!要不我们写信举报吧。”
倒是夏雷稳重,他想了想说:“先不着急,我们还是去问一问佟老师的意见。”
于是三人去办公室找到佟老师,把代充点的秘密讲了一遍。佟老师听完,叹了口气说:“现在社会正在转型期,漏洞太多,无商不奸,老师会通过组织向上反映这个隐患。”
“太好了!正义必胜!”夏雷和小满互相击掌。
“虽然你们做得对,但也不要把这件事说给别人,”佟老师最后嘱咐,“社会还很复杂,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么善良,你们先要学会保护自己。”
没过几天,赵老板的充气点门市就被突击检查了。
这次是联合执法,质监局和工商局开来一辆大卡车,把门市里暗藏的瘦身罐子全部起获拉走了。围观的附近居民都惊叹:赵老板这是被窝里玩炸弹,应该送他去吃十年牢饭!
赵老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睛凸得像离开水的牛蛙,他偷偷去问有勾连的监管员:“我这只是小毛毛雨,你们怎么不去管一管西铁城厂的原料供应商?他们送一车油有半车是水,送一车钢有半车是锈!”
“西铁城是独立系统,不归我们管,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监管员不耐烦地说,“最讨厌你这种人,没出息还总咬上别人,蹲笆篱子都没人捞你!”
赵老板赶紧让老板娘跑步去银行,提了几万块钱包上牛皮纸往监管员的皮包里塞。监管员摆摆手不收:“别别别,这次我真帮不了你。”
赵老板还有最后一招,他翻脸说:“那以前呢?以前我亏待过你吗?”
监管员也翻脸不认账:“什么以前?以前怎么了?这次要大祸临头你还不知道吗?管好自己的嘴,撒开自己的腿!我说得还不明白吗?”
赵老板一听,“扑通”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这次可不是简单罚款就能结案的,搞不好真的要蹲上几年笆篱子。第二天,赵老板和他的铁子姘头,还有红色桑塔纳轿车,一起从铁城消失了,逃之夭夭。
四月份,又是一年连翘黄花开,随后春雨连绵。
还有一周就要到五一劳动节,佟老师跟全班同学商量:“离高考还有两个月,考完大家就该各奔东西了,我们趁着五一前的最后一次班会,搞点活动怎么样?”
“佟老师万岁!”全班同学一起欢呼,“春光大好,我们去踏青吧。”
“踏青可不行,一整天的时间太浪费了。我的想法是全班聚餐,大家动手一起包饺子。”佟老师说。
“太好了!佟老师万岁,万万岁!”同学们狂拍桌子。
佟老师忍不住笑了笑,马上就开始了筹划:“那就全班分成六组,到时候每组要带上几把擀面杖和菜刀,还有,哪几位同学愿意去买菜?”
“当然是我!我可是买菜的行家!”小满像被打了兴奋剂,自告奋勇跳起来举手。
“我也去!”第一排的夏雷也举手。
“夏雷就算了,不要耽误了学业,”佟老师把夏雷举着的手按倒,“这样吧,小白和王东东你们两个,那天下午的自习课就不用睡觉了,都去帮小满买菜!”
“好嘞!”王东东和小白异口同声答应,只要不被关在教室里,去火车站扛大包他俩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