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大家注意力涣散,任课滕老师就抛出一个问题:“同学们,谁能回答一下什么是火药?什么是炸药?先搞清楚这个,你们才算是合格的西铁城工人。”
“这两个难道不是一回事吗?”没睡着的同学反问。
滕老师举起左手说:“火药,是燃烧,”又举起右手,“炸药,是爆轰。”
“我明白了,火药好比蹿天猴,炸药好比闪光雷。”王东东插话说。
“嗯,这个比方也不能算错,但是太通俗了,”滕老师点评说,“火药的燃烧速度是每秒几毫米到几百米,炸药的爆轰速度是每秒几千米。”
迷迷糊糊的同学一下子都清醒了,每秒几千米?
滕老师看了看学生们,又问:“这个效果,谁能给个通俗的比方?”
“滕老师,这个就别比方了,太吓人了!”反应过来的同学都说,“要是出了事故,怕是一眨眼我们就得炸成肉饼。”
“别着急当肉饼!还有更厉害的超级炸药,黑索今和奥克托今,”滕老师继续恫吓大家,“奥克托今的爆速每秒钟一万米!比神经传导都快,嗯,这种超级炸药的好处就是,你们炸死都没感觉。”
“那还好,没感觉就没痛苦。”同学们扪了扪心脏。
“可是!”滕老师话头一转,“我们厂子并不生产黑索今和奥克托今,我们生产的是火药,是硝基胍类,燃烧不快,炸人像是木刀子切肉,很慢,很痛苦!”
“滕老师,听你的课太疼了!”全班立即一片沸腾,大家一起求滕老师:“你可别吓唬我们了,你再吓唬我们,我们就申请调岗,去别的军工厂上班。”
“别的厂?想得美!你们知道兄弟厂生产什么?TNT三硝基甲苯,能把人直接炸成肉末!”滕老师继续制造恐怖气氛,“对了,你们还可以申请去核工业部的厂子,他们那里的爆炸不痛苦,人体直接汽化。嗯,汽化!直接变成一朵云!”
全班同学都绝望了,大家呆呆地望着教室窗外的一片云。不知是谁轻轻说了句“风中有朵汽化的云”,学习委员小白一听没忍住恶心,“嗷”的一声把早饭呕了出来。
看大家被吓得灵魂出窍,滕老师赶紧把话题往回拉:“生产硝化火药呢,也有个好处,咱厂老工人在家里犯心绞痛的,上班去了硝化生产线,病就好了。”
“有这么神奇?”同学们问。
“当然,等你们下了生产线,没事的时候可以舔舔火药,味道是甜的。”滕老师一边得意扬扬地收拾教具,一边总结,“好了,大家记住,硝酸加上棉花就是硝化棉,硝化棉是初级火药,再加上硝化甘油和硝基胍,就是高级火药,大家记住今天这两个生字,月瓜为胍,月安为胺,这两个字都是中学化学课上没有的,下课!”
新年将近,技校收发室的小黑板上新添了小满的名字,是晓丹的来信。
小满美滋滋地把信拿回教室拆开,只见信里夹着一张拙政园的明信片。图片正面是一池鸳鸯半院山茶,曲水亭台的抱柱写着对联:“绿意红情,春风夜雨;高山流水,琴韵书声。”在纸片背面,晓丹写着:欢迎亲爱的小满来苏州,落款是“你最亲爱的麦哲伦”。
小满把明信片拿给王东东看,王东东边看边感叹:“苏州园林真是太骚情了,难怪晓丹他爸玩命也要调回苏州。”
“那肯定啊!咱们这里整天双基药、硝基胍的有啥意思?”小满也说,“我想等暑假去一趟苏州,看看江南。”
“没准等不到暑假,晓丹就有新男朋友了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小满举起本夹子给王东东头上一顿暴拍,“再瞎哔哔就给你扔到硝酸池,活人祭生产线!”
第二年的技校入学考试,按照金校长的指示,小满还要走个形式。
考试的最后一科是滕老师监考,他拿着一把折叠扇子走到小满身边,扇柄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你真不会?小满说,真不会。滕老师说,那就写点歌词也行,不能开天窗。小满问,写啥好呢?滕老师说,《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还没等成绩公布,小满就拿到了技校录取通知书。他拿着通知书去找马干事请假,说暑假要出趟远门。马干事刚买了手机,正在办公室对着说明书熟悉功能,他头也不抬地问:“去哪里?干啥去?”
“去苏州旅游。”
“没听说过五保户还要旅游的,”马干事抬头看看小满,“你以为你是神州行啊?不行!”
“你不同意我也要去!”小满来了倔劲,“大不了,我不要补助了。”
“怎么?你翅膀硬了啊!说实话吧,去苏州干啥?”
“去看严晓丹。”
“就等着你小子说实话呢!”马干事绷不住笑,用手指戳小满的脑袋,“没想到你小子还挺长情的,你们俩能有结果吗?”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小满比画了一个必胜的手势。
“拦不住你,你去吧,”马干事摆摆手说,“如果见到了严总,替我给他带个好!”
在出发前,小满早早就备好了礼物,除了那一台倾尽家财的索尼随身听,他还动手做了一个镀锌的地球仪。地球仪有拳头大小,算不上精致,也绝不粗糙,五大洲的轮廓清晰,上面的镀锌闪闪发亮。
即便制作这么简单的小地球仪,也要经过七八道工序。好在化工厂有这个便利条件,小满一个一个找生产师傅帮他,从磨球到抛光,从移印到固化,从侵蚀到钝化,最后组装成品时,他在底座刻上了四个字“赠麦哲伦”。小小的手工地球仪正如小满他自己,优点也好缺点也好,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这次南下是小满第一次离开铁城。
和他一起挤硬座车厢的,有南下的民工,也有刚放假的大学生。小满坐在靠窗位置上,看着一路上医巫闾山平地而起,华北平原星光低垂,齐鲁大地高粱漫野。最让他新奇的是皖北乡下的竹林,他之前都没见过活生生的绿色竹子。当火车将要驶上南京长江大桥,列车广播响起江珊的《梦里水乡》:“春天的黄昏,请你陪我到梦中的水乡……”
听说小满要来苏州,晓丹父母都是满脸的不高兴。
严总说:“晓丹你最好不要让他来,我们不欢迎他来纠缠。”
妈妈也反对:“小满很不文明的,动不动就掏刀子,这么野蛮的人,真搞不懂你看中他哪里?”
“你们怎么不说他是防卫过当呢?”晓丹问,“要不是他,铁城气站没准已经爆炸了呢,难道因为他是北方人就野蛮?”
“不是南方人北方人的问题,是他跟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上,这点你要搞搞清楚。”严总说,“晓丹你不要老拿自己当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只有青春期小姑娘才喜欢他那样的浪子!你们生下来就不是一路人,他在工厂当他的工人,你以后可是要出国留学,你们只会越隔越远!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咱们走着瞧。”
爸爸端着茶杯走开了,妈妈絮絮叨叨地跟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晓丹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屋顶的荧光灯。
自打上了苏州大学,晓丹身边从不缺少优秀的追求者。但她还是忘不了小满,时常想起小满一边用胸膛帮她暖脚,一边抬头同看夜雪漫天;时常想起小满在晚会舞台上高举吉他,唱起那首献给YXD的《敢爱敢做》。
苏州城北的火车站台上,晓丹第一眼就看见了高高的小满。
一年不见,小满还是挺拔如白桦,只是线条更加结实,举止之间带着北方的瀚海气息,不似江南细雨中的温润小生。小满也看到了挥手的晓丹,她也不再是当年的马尾辫少女,而是长成了一头披肩发的大姑娘。
“嗨,我的晓丹。”小满一把将晓丹高高抱起。
“没头脑,没头脑!”晓丹捧着小满的脸,害羞地说,“快放下我,车站好多人看着呢。”
两个人像从前一样挽着臂,说说笑笑从火车站一直走到观前街吃午饭。晓丹给小满要了一碗鳝丝面,小满问可不可以再来一碗传说中的阳春面。晓丹说,阳春面太素了。小满说,得尝一尝,那可是我当年语文课上的心愿呢!
晓丹把小满安顿在大学的男生宿舍里,她跟男寝的同学们介绍:“小满,我男朋友,一个高中的。”同学们都说:“好帅,你们什么中学,怎么都是俊男美女?”
小满说:“西铁城……不是手表那个西铁城,是一座工厂……”
俩人每早在食堂吃完饭,就手拉着手去各处景点游荡。小满跟着晓丹逛了虎丘和拙政园,在心往已久的“卅六鸳鸯馆”旁,趁着游人稀少,小满紧紧抱住晓丹,一臂温柔在怀,恰如梦里江南。
他们还去了平江路文化馆,听原汁原味的苏州弹词。两个人坐在一群白发老人中,手捧大茶缸子,不停嘘着茶汽,听穿旗袍的老太太唱《珍珠塔》:“满面风霜临此地,一肩行李上门庭。自惭赤手空囊橐,羞见华堂祝寿宾。”
最后一天,两个人去城西的木渎镇登灵岩山。
两人先游览了半山的印光塔和浣花池,再盘桓了一圈灵岩寺,最后沿着寺旁小路向山顶爬去。山路石阶上静谧无人,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小满和晓丹停下来第一次接吻,好像一道闪电穿过竹林上空,两个人被电得一脸红晕。
走到山顶上,有石岿然,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巨石上,一阵凉风吹走炎热。晓丹开玩笑说:“小满同学,你乱吻别的女生,你未来的老婆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小满迎着风沉默了片刻,说,“我早准备好一辈子不娶了。”
“真讨厌!”晓丹不高兴地说,“你好没出息啊。”
两个人在山顶上吹了一会儿江南的风。半山灵岩寺的钟声隐约回荡,山下水田里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腾,这清净乐土与俗世红尘,哪里是分界呢?
下山时,小满用毛竹给晓丹做了一个手杖。到了山腰,两个人停下脚步在山亭里歇息片刻。晓丹偶然看见亭柱上有副对联,她逐字念道:“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醒。”
小满顺着念出下联:“多情人必至寡情,情最难久。”
晓丹听了不由感伤,她扔掉手杖,从背后紧紧抱住小满,泪水滴落在他的肩上。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但愿一切永远不被改变。</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