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放假前一天,全班各组带齐了菜刀和擀面杖。下午,小满领着王东东和小白去路南市场买好了肉菜和面粉。等到放学后,同学们在教室灯管上挂满了彩纸拉花,又把书桌拼成六个小组,开始一起热火朝天地剁馅擀皮。
侯校长和大老蔡也赶来凑热闹,当过造反派的大老蔡撸起袖子一边擀面皮,一边不忘絮叨:“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大家要向进步靠拢,今年一定要多几个考上大学的!”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有什么左中右?”正在剁馅的侯校长连忙更正,“现在是上中下!大家要奔向城市奔向海洋,不要指望西铁城工厂能养你们一辈子!”
同学们都觉得侯校长是危言耸听,嘻嘻哈哈地不以为意。
小满看见晓丹傻站着不会包饺子,就走过去问:“你家过年不吃饺子吗?”
“我家过年吃暖锅和汤圆。”晓丹说。
“可怜的南方人,好受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我来教你吧!”小满抓起晓丹的手,教她填馅,“记住,不管什么馅,里面的水分都要攥干,这样的饺子才能入味!”
小满正在讲解,一旁的夏雷故意把他挤向晓丹,小满的鼻子离晓丹的发梢越来越近,一低头都能闻到柠檬香波味。
大老蔡擀完了几个面皮,闲着没事站到了小满身后,看到小满包得不错,他就赞赏地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小满以为还是夏雷在搞恶作剧,就提起屁股往后一拱,没想到拱到的是大老蔡,更没想到,桌沿上的一把菜刀被碰掉了,正好砸在大老蔡的皮鞋上。
“啊呀!”大老蔡大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同学们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一看他的鞋面被菜刀剁了一个大口子。大老蔡惊出了一头冷汗,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没到夏天穿凉鞋,要不就得去医院接脚指头了。”
很快全班包好了五百个烫面饺子。几个男生端着笼屉去锅炉房上蒸汽。教室里其余人则忙着切好蒜末,摊好碗筷,调好香油、陈醋。每当有同学端着蒸熟饺子的笼屉走进来,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掌声。
所有去取笼屉的男生都回来了,只有小满始终没出现。
赵老板跑路了,可是冯小波没跑,他猜到举报的人八成就是小满。这天傍晚,他领着一帮小痞子闯进子弟中学,在锅炉房里找到了小满。
小满正端着全班最后一屉饺子往外走,冯小波上来一脚就踹飞了笼屉。小满心疼撒了一地的饺子,一边往教学楼跑,一边不舍地回头看,很快就被小痞子追上围住。“你敢断我老舅财路,我就断你活路!”冯小波上来就是一耳光。很快,小满被这群人打趴在操场地上,抱住脑袋蜷成海马形状,几次想站起来都被踹倒。
好在教室里有同学隔窗看见了小满挨打,立即振臂大呼:“小满挨打了!大家快抄家伙!”
全班二十几个男生一听,立即放下碗筷,操起擀面杖和菜刀就往楼下奔。夏雷拎着一把菜刀跑在最前面,他刚跑下楼,就被迎面的体育老师拦住。老师夺下菜刀,换了一根标枪给他:“别动刀,用标枪,抡起来干!”
前几年曾有小痞子来中学调戏女生,结果被高中部几十个男生乱拳围殴,还没轮上一人一拳,倒霉的小痞子就咽了气。这类群架混战,法难责众,谁也说不清楚是哪一拳要了人命,或者说,几十人的每一拳都把小痞子往黄泉路上推了一步。侯校长跟来办案的公安说,你看怎么办?几十号男生全是嫌疑犯,要不我把校长室钥匙给你,你把中学直接改成号子算了。
这一次,又是几十个荷尔蒙爆棚的男生冲下楼,挥舞着菜刀擀面杖奔向操场。冯小波一伙心生大骇,立马作鸟兽散。冯小波慌不择路,摔了一跤,爬起来发现摔掉了半颗门牙,再跑几步,又被后面抛过来的一块硬煤打中脚踝,他只好捂着豁牙踉跄翻墙逃走,姿态好像脱线的木偶。
小痞子们不战而散,高三二班的少年阿修罗们很失望。夏雷一手拎着标枪,一手把小满从地上拉起来。小满脸上满是鲜血,他用手胡乱抹了抹脸,好像喝醉酒的关公。
“咦!你老夫子也上阵了?”看见夏雷手上的标枪,小满问。
“还没等抡起来,他们就跑了,便宜了这群狗日的。”夏雷愤愤不平地骂道。
“可别可别!”小满扑了扑身上的灰土,咧嘴笑着说,“你可别掺和这个烂事,赶快回教室,高考最要紧!”
劳动节后的最后一次模考,夏雷一举发力,名列榜首,分数比第二名还高出五十分。这个好消息让夏妈妈走路时腰板挺得更直,好像行走的精钢卡尺,大家都说“精神万元户”的提现时间快到了。
这一天,夏妈妈正在路南菜市场挑菜,没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卖菜的小贩提醒她说:“顾阿拉老师在喊你呢!”
顾阿拉是子弟中学的数学老师,也是西铁城菜市场的名人。他买豇豆不论斤,而是论根;买葱时把老皮剥掉,只剩下一根光杆再过秤。从前他一出现,菜市场的小贩都扭头不看他,说他根本不是地球人。没想到大洪水那年,顾阿拉居然捐出了三千元人民币,此后再没人说他顾阿拉抠门,菜贩们也都主动帮他剥好葱皮。
“高考后勤很重要哦!”拎着菜筐的顾老师跟夏妈妈打招呼,“你家夏雷应该多吃菜,少吃面,吃面午后犯困。”
“这次模考夏雷数学相当好,能遇上您这样的好老师,可是我们一家的福气!”夏妈妈忙说。
“哪里哪里,当老师最高兴的,就是看见学生有出息!”顾阿拉边挑菜边说,“对了,你和孩子他爸考虑高考志愿了吗?我的建议是考上海。”
“这个么……我们是工人家庭,没啥经验,还得顾老师您多指点。”
“考上海吧,倒不是因为我是上海人,是因为上海有潜力。”顾老师捡起一个土豆仔细端详,“上海浦东开发后的能量,二三十年都释放不完,如果夏雷考去上海,能赶上这个好机会。”
“上海……是不是有点远?”
“不远不远,时代变了,孔雀必须往东南飞,”顾老师很肯定地说,“夏雷的性格有一点执拗,坐机关可能不会八面玲珑。他适合在学术上发展,上海的高校待遇都不错,国际交流也多。”
夏妈妈感激地频频点头。像顾老师这类子弟校教师,他们的主要身份是厂矿职工,其次才是学校老师,上岁数的老教师甚至教过一家两代人,他们给出的建议都毫无保留,完全是为了子弟的前途着想。
顾老师挑好了五根小葱和两个土豆,跟夏妈妈一起走出菜场,边走边说:“你当家长的做好后勤,我当老师的做好发射,回头我跟佟老师建议一下,最后一个月,就把夏雷放在教室最前排特座!”
菜场会谈之后,夏雷果然被调到特座,比第一排离讲台还近。佟老师说这是卫星的预定发射位,今年争取把夏雷放个大卫星,考上全国知名的大学。
坐上特座没几天,夏雷心里就叫苦,这个位置叫坐浴还差不多,每天都得仰面惠承各科老师的唾沫雨露。先是第一堂课数学顾老师来遍头喷,第二堂语文戴老师再来遍二喷。一到大课间,夏雷就跑去水房洗脸。有时任课老师拿不准解题思路,就躬身伏在讲台上征询夏雷的意见,那一刻,模考第二名的孟歌脸上就会掠过一丝不快,身为副厂长的女儿,她向来自信基因优秀,可是几次模考下来,仍然拼不过工人家庭出身的夏雷。
夏雷简直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机器上的每个齿轮时刻紧密咬合,把各个知识点粉碎压合,传送到他的大脑沟回贮存。倒是小满闲着没事,把夏雷的值日生任务全干完了。孟歌不无嫉妒地问小满,你难道是夏雷的总管大太监吗?小满笑笑,回答说,容嬷嬷您有事也尽管吩咐!
高三年级的十几个大学苗子里,早恋的有两三对。随着高考临近,任课老师反而不去阻挠这些罗密欧和朱丽叶,只是装作没看见,不闻也不问。有时这些小情侣互相赌气闹着要分手,老师们还要亲自出面劝和:“都快高考了,别分手了!好好地相处,一起上大学多难得啊!”全班同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师怕的不是早恋,也不是分手,而是分神。
小满也不敢耽误晓丹学习。他只是每晚下自习送她回家,走到楼下的单元门,两人舍不得分开就简单勾勾手。严总在阳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假装咳嗽几声,两个人立即像惊弓之鸟一样分开。等晓丹回到家,严总也不多问。家长和老师都心里清楚,如果说热恋是八级狂风,那失恋就是十二级台风。
夏雷倒没有相思缠绕的苦恼,他更像是一个为高考而生的苦行僧。每晚下自习回到家,他先吃上一碗荷包蛋龙须面,然后开始掌灯夜读。困眼昏花的时候,他瞟见卷纸上有一根头发丝怎么拂也拂不掉,定睛一看,原来是数学试题里的一道抛物线。
后半夜的第一家属区,只有夏雷的房间还在亮灯,台灯把他的背影照在淡蓝色墨竹图案的窗帘上,脑袋的形状硕大无朋。家属区里倒夜班的工人都知道,这盏台灯之下,有一个大学苗子正在最后拼命。
这天夜里十一点,夏雷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伏案做题,隐约听见窗户玻璃“嗒嗒”作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雨滴,拉开窗帘一看,只见窗外暖气管道上站着小满。响声是小满刚才用指甲叩窗,他怕惊醒夏雷的父母。
“叔叔阿姨都睡啦?”小满问。
“都睡了,”夏雷打开纱窗,“你爬上来进屋说?”
“不进屋了,今晚月亮不错,咱俩出去溜达溜达?”
“好。”夏雷关上台灯,从窗子爬出来跳到暖气管道上,和小满顺着铁架子滑到地面。
临近午夜的西铁城悄无声息,唯余月明星稀,两个人沿着马路散步,边走边聊。
“你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白天在课堂上睡多了?”夏雷问小满。
“我晚上睡不着就经常瞎逛,”小满说,“白天闹哄哄的西铁城是大家的,晚上肃静的西铁城是我自己的。”
“自己住就是自由啊,想睡就睡,想走开门就走!”夏雷羡慕地感叹。
“我有时会爬上晓丹家旁边的检修梯,算是偷偷陪着她,虽然见不到她人,能听听她声音也好。”小满不好意思地说。
“小满你疯了?那个梯子早就上锁了!你黑灯瞎火去爬,不怕一脚踩空?”夏雷大惊。
“是我太疯狂了,梯子确实都上锈了。”小满也承认。
“说吧,你大半夜找我,不只是随便溜达吧?”夏雷觉得小满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碰上了一件郁闷的事,想找你聊聊,”小满叹了一口气,“今晚在晓丹家旁边的梯子上,我听到她父母的聊天,说等高考完事,他们一家就要搬去苏州,晓丹爸爸的对口单位早就找好了,调令也快下了,就等着晓丹高考完。”
“那是因为江苏的录取分数线太高了,还是在我们省里高考更轻松。”夏雷分析说。
“到时候,我可能就得和晓丹分手了,之前严总说的话,根本就是在骗我。”小满掩盖不住心底的哀伤,“一想到你要去外地念大学,晓丹要搬家到苏州,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西铁城,我心里就不好受。”
“也别想得那么悲观,现在铁饭碗也不值钱了,以后你可以去苏州找工作,我大学毕业会在上海上班,我们三个以后还能常见呢。”夏雷安慰说。
“散了就很难再聚,”小满用手指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再聚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立夏之后,雨水渐稠,西铁城的阴天比晴天还要多。
一天晚自习,值班戴老师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看见小满椅子上挂着吉他,就问:“你这是想干啥?要在教室开演唱会?”
小满正在抄写琴谱,他抬头冲戴老师一笑:“我刚换了琴弦,还没来得及把琴拿回家。”
戴老师拿起小满的琴谱翻了翻,叹气道:“说不定你是个搞艺术的苗子,只可惜我们是山沟里的学校,培养不出艺术生。”
等到下了晚自习,同学都走光了,晓丹和小满还留在教室里。晓丹心思玲珑,笑着问小满:“你真是去修吉他换弦了吗?”
“好吧,瞒不过你,我刚练熟了一首歌,就想唱给你听。”
“太好了,你唱完我们再走,今晚我能做个美梦。”
两个人牵手走到走廊深处,这里的回声最是悠扬。
“亲爱的,你闭上眼睛,仔细听。”小满拨动琴弦,轻轻唱起,“轻轻踏在月光里,好像走在你的心事里,那年黯然离别后,再也没有人与我同饮,飞花轻似雾,奈何风吹起,终究如烟纷飞东西……”
一曲终了,空荡荡的走廊里余韵缭绕。
“是谭咏麟的《夜未央》,对不对?”晓丹睁开眼睛问,“这首歌词有点伤感,小满你怎么了?”
小满装作没听见,他捡起琴盒装上吉他,牵着晓丹走出教学楼。楼外已经飘起细雨,小满脱下外衣把晓丹罩上,自己被淋得发梢滴水。
等走到晓丹家楼下的路灯旁,晓丹望着小满湿漉漉的侧脸,又问了一遍:“今晚你为什么要唱这首歌给我听?小满你要说实话。”
小满正思忖着该怎么回答,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叫:“就是这个兔崽子,今晚开他瓢!”烟头上的点点红光从黑暗中来到路灯下,来者正是冯小波和几个痞子。
“居然还有吉他,小满,我真是舍不得打你。”冯小波踩灭烟头,边走边鼓掌。
“冯小波,你有种明天来找我!”小满把晓丹护在身后。
“怎么你怕了?有女朋友在场,你要不要装一下大瓣蒜?”冯小波问。
“亲爱的,快回家,听话!”小满猛一把推开晓丹。说完他解下吉他和书包,朝冯小波走过去,“冯小波,咱们两个单挑!”
“你想得倒美!”冯小波一挥手,几个小痞子冲上来对着小满一顿乱拳,小满渐渐招架不住,又被打倒在地上。
“你不敢单挑!你个胆小鬼,懦夫!”小满躺在地上大喊。
冯小波分开众人上前,一脚踩在小满头上:“上次算便宜了你,×你妈的,这次饶不了你……”正骂着,他头顶忽然被一块砖头砸中。冯小波回头一看,原来是晓丹举着砖头从背后偷袭得手。
晓丹扔下砖头就跑,跑不出五六步便被冯小波追上。
“小臭娘们儿!”冯小波揪住晓丹的头发往回拖,“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冯小波!你放了她!我跟你了结!”躺在地上的小满一边大喊,一边把手伸进裤兜。
“哼,心疼了?那今天就让你女朋友疼个够!”冯小波说着掀起晓丹的裙子,手往里面乱摸。
“啊——”小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他从地上翻身起来,一下子跳到冯小波面前,猛然举起右手。
没等看清小满手上银晃晃的是什么,冯小波就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原来是小满将一把弹簧刀插在了他的胸膛上。上次校园混战之后,小满就偷偷备了一把弹簧刀带在身上。
冯小波惨叫一声,低头看见小满将刀柄慢慢转动,他不禁惊惧万状,这可是放血的刀法!他再抬头去看小满的脸,雨中的小满面肌扭曲,恶狠狠咬牙说:“送你去死!”
冯小波当场倒在了地上,小痞子们不敢把刀从他身上拔下来,就把他连人带刀一起送到医院。幸好这一刀没伤到肺门大血管,诊断结果是单侧气胸肺萎陷。
事发那天是东北的初夏,离小满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一周。严总代表工厂跟驻地司法机关反复交涉,按照防卫过当结案。六月份,小满被送到了少年犯管教所,这是严总尽力争取到的最轻判决。</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