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高二上学期刚一开学,佟老师就召开了家长会,提前做高考热身动员。
“在我们这样的普通高中里,能自我管理和自我激励的孩子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孩子还做不到,这就需要家庭教育来配合学校教育!”佟老师实事求是地讲,“家庭教育可不是简单地看成绩单,打骂孩子一顿了事。家庭教育是一个过程,时间陪伴就是最大的投入。你们做家长的,能不能先从自身做起,放下麻将,关掉电视,陪着孩子一起复习看书?”
说到这句话时,佟老师无奈地看到工人家长们和他们的子女一样,也不做记录,只是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如果哪位家长下定决心,想陪孩子拼搏这两年,就散会后来找我单独谈。”佟老师最后的收尾也很直接,“如果你只想让孩子混个高中毕业,那就不用找我了,这样我们双方都节省精力。”
会后,佟老师统计了家长和学生意愿,很快就推出了“一堂两制”模式:按照成绩划分座位,第一排的冲击重点大学,第二排的力争普通本科,第三排专科和委培定向。而只想拿毕业证去读技校的学生,都被沉淀在后四排。
经此重新布阵之后,课堂的前三排变成了脑力集中营,而后四排则变成了少年疗养院。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可是要发力锻造你们成才的。”动员完前三排,佟老师话锋一转,开始敲打后四排,“后排的同学们,你们的毕业证还没到手,大家好自为之,不听课也要保持课堂秩序,听明白了没有?”
夏雷被从第二排升到了第一排,离黑板又近了一米。各科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巡检他们,提审驱策不停。夏雷和晓丹每天一头扎进试卷题海里,写到钢笔没水,眼睛冒星。
小白被踢去了后四排的少年疗养院,这里离知识前线遥远,生活气息浓厚,好比北京的南城,西安的道北,伦敦的东区,纽约的布鲁克林。老师的探照灯懒得照过去,同学们也懒得抬头看黑板。
小满还是稳坐最后一排,左邻右舍都是不想高考的差生。女生们在课堂上读亦舒、张小娴,或是研究星座运程,或是工笔闲画花草和花仙子;男生们则俯头睡觉,嘴角垂涎,梦中和樱木花道抢夺篮板球,下课一跃而起奔向球场。更有早恋男女生私下换座位坐到一起,在课桌下轻轻执手,眼前人是心上人,课堂就是杨柳岸。
侯校长常常趴在窗户上侦查课堂,有时冲进教室,把早恋男女生的座位分开。他个头不高,趴窗时头颅正好和窗沿平齐,猛然一看,像是窗台上摆了个茶色眼镜的头颅。靠窗的同学恶作剧,在窗下竖起三根铅笔,当作三炷焚香供奉侯校长的立体遗像。
比起侯校长的立体遗像,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教导主任大老蔡的偷窥。他从教室后门板的缝隙里窥看课堂,几次和小满三目相对。小满也不客气,一口吐出口香糖堵死罅隙。大老蔡还不死心,再用钢笔尖戳掉口香糖。小满还有办法,他给坐在阳光下的小白发个信号,小白翻过铅笔盒的金属底面,把明晃晃的阳光反射到后门,晃得大老蔡满眼金光。
课堂上日复一日的数理化课枯燥无味,英语课呕哑啁哳,能让全班七排都感兴趣的,只有语文课。有一天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课文是《一碗阳春面》。戴老师念完课文,同学们的肚子都忍不住咕咕直叫。
“戴老师,这个阳春面究竟是什么面?”小满问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这个……可能是日本的特产面条,”戴老师含糊地回答,“备注和参考书里也没有讲。”
“编书的人太不讲究!”小满咽了口唾沫说,“都快把我们肚里的蛔虫勾出来了,也不给个注释说清楚。”
“要不我们讨论一下吧,大家有谁听说过阳春面?”戴老师放下粉笔问。
王东东一提到吃就来了精神,他第一个举手发言:“我觉得阳春这两个字,说明是在春天吃的面,所以会不会是香椿面?”
戴老师摇摇头:“你没注意听课,文章里母子三人是在大年夜吃的,应该不是时令面。”
小白也举手:“那会不会是打卤面?”
戴老师还是摇头:“你也没注意听课,原文里母子三人吃得热腾腾,这应该是汤面。”
晓丹最后举手说:“我听妈妈说过,苏州也吃阳春面的。”
“太好了,那你说说看。”
“我妈说阳春面也叫光面,其实就是清汤面,没有卤子也没有拌酱。”
“啊?”全班集体惊叫了一声,一没卤子二没酱?害得大家白流口水了。
小满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戴老师,我觉得这篇文章水平不咋地!都赶不上《我的叔叔于勒》。”
“的确,栗良平的名气远远赶不上莫泊桑。”戴老师也承认。
“倒不是名气大小,”小满说,“《我的叔叔于勒》里面至少还有海鲜呢。”
全班哄堂大笑,戴老师奋力敲了敲黑板:“跑题了!同学们!我们不是研究美食,我们是要学习遣词造句和逆境奋斗精神!还有……得了,下课吧,我也饿了!”
每到“一二·九”运动纪念日,子弟中学都要举办校园歌咏大赛,大赛以班级为参赛单位,分为领诵和合唱两个环节。
十二月第一周的班会上,佟老师和全班同学一起商议歌咏题材,她先把领诵的任务交给了夏雷和晓丹,随后说:“至于大合唱部分,我们就唱《大中国》好不好?”
“撞车啦!”王东东举手喊,“我听说昨天隔壁一班已经定下来唱这首歌了!”
“那,谁还有其他好歌推荐?”佟老师征询。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句,纷纷推荐,众说不一。
“佟老师,我推荐一首厉害的歌!”最后一排的小满举手发言,“唱这首歌,肯定能盖过草包一班。”
“小满好好讲话,不准说脏字。”佟老师批评道。
“好的,这首歌,就是郑智化的《大国民》!”
话音未落,教室的嘈杂声变成了噼啪沸腾声,像是油锅里撒了一把盐,全班同学都热烈赞同:“这歌确实猛!有劲!”
“我倒是没听过这首歌,”佟老师满心疑惑,“这样吧,既然你们都喜欢郑智化,不如选个《水手》或者《星星点灯》吧?”
“没意思啊没意思!这俩歌都唱了好几年了,快唱吐了。”全班集体哀叹。
“年年唱也好啊,越唱越靠谱。”佟老师说,“来!我起个头,大家先唱一遍,‘苦涩的沙吹拂脸庞的感觉’……”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都不太满意佟老师指定的《水手》。好几个人找到夏雷和晓丹,说合唱环节肯定没啥优势了,还是等着你们的领诵环节出彩吧。小满也找到夏雷,问他什么时候和晓丹排练领诵,可不可以旁观。
“旁观多没劲,我把机会让给你,你和晓丹来领诵,敢不敢?”夏雷偷偷问小满。
“敢倒是敢,就是佟老师肯定不会同意的。”小满心里没啥底气。
“会有办法的,容我想想。”
夏雷终于想到了办法,第二天课间,他把小满拉出教室叮嘱:“我和晓丹排练时,你在一旁拿着稿子跟着背,等到上场那天,我跟佟老师说嗓子哑了,临时找你顶上去和晓丹搭档,这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好吧,我试一试。”小满挠挠头,“这辈子总得登一次大雅之堂,我不能落后晓丹太远。”
“稿子要背流利,千万不要搞砸了!”夏雷不放心。
“上心的事,就肯定不会搞砸!”小满拍拍胸脯说。
很快,小满照着稿子誊抄了一份,每天起床也背,睡前也背,梦话里面都是稿子。夏雷还特意来小满家辅导表情和手势,等夏雷走了,小满继续对着镜子练习。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自己的气场一天天增强,镜子中的自己越来越自信。“你,一定可以的。”小满指着镜子中的自己打气。
“一二·九”那天一早,佟老师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解下围巾,夏雷就嘶哑着嗓子来道歉,说自己嗓子倒了,吃了草珊瑚含片也不好用。
佟老师果然一筹莫展:“这可怎么办呢?换人背稿子也来不及啊?”
夏雷边咳嗽边建议:“每次排练时,小满都陪着我和晓丹,他看都看会了,稿子差不多也能背下来。”
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由小满上阵打替补。于是,佟老师把小满叫到办公室练稿子。半个上午,小满就完美脱稿,佟老师这才舒出一口气,她最后疑问:“小满你背稿子这么不费力,咋就不想好好背书呢?”
等到下午的大赛,红色幕布拉开,穿背带裙的晓丹吊起马尾辫,穿上西装的小满挺拔如白桦,金童玉女一亮相,便胜却人间无数,全场评委都啧啧赞叹。
晓丹微微侧脸给小满一个鼓励的眼神,小满潇洒地一甩分头,张开手臂放声朗诵:“啊!黄色的土地,给了我们黄色的皮肤,黄色的皮肤,是五千年的坚强……”两个人配合得自然流畅,仿佛珠落玉盘,水银泻地,引得全场观众掌声雷动。
最终,高二二班力克一班,赢得了评委一致的满分。
这次歌咏比赛后,全校师生都记住了小满的微笑脸庞,他很快被八卦女生团评为校园名草。好多女生在路上扭过头来偷看他。即便在大冷天,小满穿上了臃肿的军大衣,大家依然觉得他和军大衣都很帅。
“都一样的军大衣,怎么就说小满穿得帅?”王东东嘴上不服气。
“因为小满就是衣服架子啊!”女生们回答,“穿在他身上就是帅,就是帅!”
那段时间是小满的黄道吉日,好事连连。没过几天,佟老师把小满和晓丹的朗诵推荐给了厂电视台。
厂电视台在机关办公楼里,离子弟中学还有一段距离,小满骑上自行车载着晓丹赶了过去。晓丹坐在后座,她不好意思去搂小满的腰,只是抓住小满的皮带。小满一路恶作剧,专门找坑坑洼洼的路面骑,颠得晓丹大呼小叫,直叫讨厌。
两个人打打闹闹到了厂电视台,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摄像机。摄像师打开补光灯,让两个人站在幕布前。
“叔叔,能不能把灯光关了,我有点睁不开眼睛。”小满问。
“开灯才能把脸照清楚啊!这和照相开闪光灯是一个道理。”摄像师说。
“叔叔你是不知道,小满上化学课被氯气熏过眼睛,有后遗症。”晓丹笑嘻嘻地又揭他的老底。
“瞎说!造谣!我早就好了!”小满冲晓丹龇牙,做了个鬼脸。
“帅哥快别闹了,咱们准备录像了,三,二,一,走……”摄像师发号施令。
小满和晓丹连忙站好位置,张开双臂摆出造型,朗诵道:“啊!黄色的土地,给了我们黄色的皮肤……”
那天夜里,家属区上千家电视里都有小满的身影,西铁城人民对着荧屏指指点点,说这不是十字路口卖拌菜的小孩吗?长得这么出息了啊!等到第二天上学见面,同学们都说电视上的小满比本人更好看,脸窄有文艺气,佟老师也夸奖小满:“小脸还挺上镜,以后得多上台历练历练。”
这次在厂电视台上的亮相,是小满出了娘胎后的最高光时刻。当然,这一切得归功夏雷的鼎力相助。后来,小满偷偷问夏雷是怎么把嗓子搞哑的。
“头天晚上我摸黑嗑了一个小时的瓜子,早晨又去河边喊了半个小时,最后喝了一杯化不开的白糖水。”夏雷搂着小满的肩膀说,“等你和晓丹成了,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哑了嗓子的红娘。”
元旦之后,进入了总复习阶段。
晓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小满坐在最后一排,万水千山也隔不断他俩的互相惦念。下课时小满经常跑到第二排傻坐,看着晓丹的背影也不说话。晓丹像是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灼热,趁着大家不注意,扭过头来对小满莞尔。
天气转冷,一天晚自习之前,西铁城开始飘落雪花。小满把晓丹的保温杯灌上热水,压了一张纸条在杯子下面。晓丹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第二节私奔去踏雪”。她收起纸条,回头冲小满比画了个OK。
晚自习七点开始,刚到七点二十,忽然全楼停电,各个班级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大家在黑暗中不停擂打桌椅板凳。
“大家先不要激动!等等看,也许还会来电!”班主任佟老师努力维持秩序。
小满趁着黑暗混乱摸索到第一排,挎上晓丹的书包,拉起她的手,说了声“快走”,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教室。
很快就恢复了来电,教室瞬间大亮,佟老师一看后四排已经人走座空,前三排唯独走掉了严晓丹。
小满拉着晓丹跑上了教学楼天台,天台上漫空大雪飘飘扬扬。晓丹发抖说冷,小满就砸开暖气管道保温层,露出滚热的内管再垫上自己的书包,让晓丹坐上去暖和屁股。晓丹撒娇说脚也冷。小满说,脚也有办法。他蹲下身把晓丹的鞋脱下,将她的双脚搂在自己怀里。
“不好不好,你别冻到了。”晓丹忙说。
“不会不会,我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小满挺起胸膛,抵住晓丹的双脚。
雪花在少年的头上轻舞盘旋,两个人一边看雪一边闲聊。小满问:“今天早课上,你们女生都笑什么?”
“你没觉得英语老师有什么不对劲吗?”晓丹抿嘴笑。
“没啊,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
“不告诉你,男生不宜。”
“求求你,快告诉我,我想了一堂课都没想明白。”
“嗯……是英语老师把体型裤穿反了,”晓丹忍不住哈哈笑,“她把屁股穿到前面了。”
“怪不得只有你们女生笑,我们男生哪会注意啊,对了,体型裤也分正反吗?”
“当然分啦,女生一看就能看出来。”
“可能是老师起得太早,摸黑穿裤子没点灯。”
“语数外这些主科老师都辛苦。”晓丹说,“对了,说一个秘密,你不要跟别人讲。”
“嗯?”
“侯校长让几个主科老师给我们干部子弟开小灶,周日我们都去校长室补课。补课老师的家人以后都会得到实惠的,有的会提干,有的会评先进,有的会分到大房子。”
“让我猜猜你们几个都有谁,孟厂长家的,牛书记家的,对了,应该还有侯校长自己的外甥。”小满问,“应该轮不到夏雷吧?”
“轮不到,他爸爸只是车队队长,他只能靠自己奋斗了。”
“夏雷自己奋斗也没问题,他每晚看书都到后半夜,高考他要背水一战。”
“小满,你就没想过……要好好读书?”晓丹问,“要不你也使使劲,将来考个大专什么的也行。”
“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小满接住一片雪花,没由来地唱了一句,“晓丹你看看,这雪花像什么?”
“雪绒花,雪绒花,像梦境,像童话。”晓丹也张开手掌,接住一朵。
“亲爱的,你会唱《雪人》吗,我们一起唱?”小满展开双臂抱住晓丹。
“好啊好啊,一起唱,一起唱!”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第二天一早,佟老师把小满叫到办公室。
“小满你可不能耽误严晓丹考大学啊!”佟老师一脸严肃地开门见山,“你只等毕业上技校就好了,可人家是要报考北京理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