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师,你把我和严晓丹隔开五排座位,比牛郎织女的银河还宽,我得多大功率才能干扰到她啊?”小满夸张地张开手掌,数了五个手指头。
“别犟嘴!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以为我是瞎子阿炳?”
“那佟老师你说,男女同学之间就没有纯真的友谊吗?”
“就你伶牙俐齿是不是?”佟老师摊开手心的字条,诘问道,“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样的友谊要私奔踏雪?什么样的友谊?”
小满这才想起来,晓丹昨晚忘了丢掉纸条,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面前,他梗着脖子不说话,准备死猪不怕开水烫。
对付此类的早恋,佟老师一般都是找来双方学生家长一番斥责恫吓。可小满家里只有一个耳背的奶奶。佟老师想了想,两情相悦这种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就给严总打了个电话,通报了晓丹的早恋。
接到电话,严总决定亲自出马会一会这个小满。他从厂办公楼背着手一路走到子弟中学,推开校长室,把侯校长吓了一大跳。
“严总您怎么来了,这可真是蓬荜生辉……”侯校长赶紧接水沏茶。
“别废话,你赶紧把小满那个兔崽子喊来。”严总一挥手让侯校长住嘴。
不一会儿,小满跟着校长进了办公室。
“严叔叔好。”小满行了个礼,问候严总。
严总上下打量了一番小满,终于搞懂了晓丹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普通人家的男孩。眼前的小满身着普通蓝白校服,却掩盖不住天生的帅气,五官组合的微笑让人看着很舒服。严总的气马上消了一半,咳了一声,问:“小满啊,听说你和我家晓丹的关系不错?”
“我们是好朋友,小时候就在同一个幼儿园。”小满回答说,“您记得吗?有一年在幼儿园,晓丹把硬币喂给了一个小朋友。”
“那是……因为当时晓丹还小!”严总有些不快,“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就是那个被喂了硬币的小孩,”小满说,“不过,有惊无险。”
“原来是你小子啊,这么巧……”严总欠了欠身体,“小满我问你,你凭什么喜欢晓丹?”
“我也不知道,反正每次看见晓丹,我都觉得有一道Beam照耀着她。”
“必什么?”严总和侯校长一起侧耳前倾。
“B-E-A-M,就是英语中光线的意思。”小满一本正经地解释。
“英文里有这个单词吗?”严总看了看侯校长。
“不好意思,严总,我……我是学俄语的,”侯校长赔笑说,“我这就去找英语老师问一下。”
侯校长关门离开,屋里只留下严总和小满两人面面相觑。
严总手拄着下巴一筹莫展,眼前这个孩子的说话逻辑压根就不在被伏击的路线上!倘若这孩子说的是真实幻觉,那只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是可能的,恋人眼里出光芒也是可能的。那道光,也许正是成人所不能感知的,青春原力的光!
伏击不成,强攻也难,严总心里开始盘算,早恋这玩意儿就像滚烫的灯泡,冷水一浇只能让灯泡爆炸。想到这儿,他把强攻改成智取,对着小满露出八颗牙齿:“小满你是个好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特别听晓丹的话,连硬币都吃下去了,你和晓丹应该是有缘分的,对吗?”
小满听了反而一头雾水:“当然是的,严叔叔你也这么认为,那太好了!”
“我们都是有担当的男人,对待女生要爱护一生,而不是热爱一时,你说对不对?”严总开始循循善诱。
“当然,杜德伟唱得对,钟爱一生。”小满又开始越扯越远。
“先不管杜什么伟,”严总赶紧拉回主题,“明年高三这一年,对于晓丹很重要,如果她高考不理想而将来埋怨你,那时你怎么跟她解释?”
这一点小满倒是从没想过,他沉默不语。
“所以呢,爱情也好,友谊也好,都是爱护一生而不是喜欢一时。你想想,我说得在不在理?”
“严叔叔,我明白了,”小满终于点头,“这一年,我不会干扰晓丹的。”
“对!作为男人就要有担当,”严总继续赶鸭子上架,“晓丹没看错你,你有自制力,你不会眼光短浅的!”
“可我……还是想跟晓丹平常说说话。”小满心有不舍。
“没问题的啊,我承诺,高考后的暑假,你可以每天来我家找晓丹聊天。”严总抛出一个空中大饼,“但是现阶段,不行!高考前,真的不行!”
“时间有点长,离高考还有一年多呢。”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严总趁热打铁,一把握住小满的手,“来来来!我们两个男子汉顶天立地起个誓,我承诺,让你们高考后正式相处,我说的话,我做得到!”
“好吧,我也承诺,我也做得到,先不打扰晓丹。”小满伸手和严总对了对拳头,算是立下了誓。
严总微笑着起身,搂着小满一起走出校长室,走到楼梯口,最后又巩固了下战果:“这可是我们作为男人之间的约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严叔叔你放心吧,我说话算话。”小满发誓。
“好孩子,忍一忍,好饭不怕晚,”严总拍拍小满的肩膀,“等高考完,你来我家吃饭,晓丹妈妈做的苏州菜很好吃。”
严总走下楼梯,正遇见侯校长小跑上楼。
“我问过英语老师了,是有Beam这个单词,是光线的意思。”侯校长气喘吁吁地汇报。
“老侯啊老侯!”严总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脑壳坏掉啦?你适合搞政工吗?”
严总亲自出马搞定了小满。小满再也不主动去找晓丹了。倒是晓丹不高兴了,期末考试后,她把小满约到天台上,问他是不是转了心思。
“我才没呢,是你爸爸找我谈话了。”小满觉得自己冤枉,“我跟你爸爸发过誓了,不能打扰你考大学。”
“反正你不能忘了我。”晓丹噘着嘴说,“要是寒假你想我了,怎么办?”
“我想你的时候……就弹弹吉他吧,等我练好第一首歌,打电话唱给你听。”
“好吧,寒假你就在书报亭里好好练琴,想我了就打电话。对了,你想好练什么歌了吗?”
“《真的爱你》,献给你!”
“小满你又没头脑了?《真的爱你》唱的是母爱,我又不是你妈妈,”晓丹捂住嘴笑,“你还是唱林子祥的《敢爱敢做》吧,这个曲子我最喜欢了。”
“好吧好吧,那我就苦练《敢爱敢做》!”
“对啦,你还可以报名工厂的新春晚会,你在台上唱,我在台下听。”
“嗯,好!我早就等着上台的机会呢!”
每年的西铁城厂新春晚会翻来覆去都是几个老节目:开场秧歌就不必说了;歌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也是年年不落;舞蹈《小龙人》简直成了幼儿园每届孩子的接力棒;诗朗诵《我自豪我是西铁城人》是观众集体上厕所时间;《空碗变水》小魔术早没了悬念,还没等变出水,大家就提前鼓掌。还好那一年,新人小满给舞台带来了一股时髦新风,他挎着吉他登台上场,一首《敢爱敢做》赢得了节目一等奖。
这年,庄哥也跟着小满报名了新春晚会。如果说小满的节目是一股清风,那庄哥的节目就是一阵妖风,他一曲热舞跳完,全体观众疯癫呼号,舞台上平添了好几斤苹果核和香蕉皮,等下了场,庄哥差点没被厂保卫处抓起来蹲拘留。
庄哥高中毕业后去了职工技校。一心向往花花世界的他,趁着生产实习装病请假,去北京寻梦漂了一大圈。他先去北影厂门口混群众演员,演了好多场战地死尸也没遇到传说中的星探。后来他又去了一家现代舞学校,白天学舞练习,晚上去各个夜总会伴舞,一天跳上三四场。
到了年底,眼瞅着钱包要见底,北漂了小半年的庄哥买票回了西铁城。听说小满报名了工厂新春晚会,他不觉技痒难耐,也去工会报了名,节目名字不同凡响——《美国太空霹雳电光劲舞比利珍》。
不带妆排练时,庄哥跟着伴奏磁带大概比画了两下,没有太露峥嵘。
“你这个舞蹈好像跟霹雳舞差不多。”审核节目的工会群工部刘部长点评道,“就是紧身裤太骚情了,裤裆里的蛋都能看出形了,你得换条裤子!”
“要不你换丁师傅来跳,他不显蛋。”庄哥犟嘴抬杠。
“少废话,跟谁讲条件呢?不换裤子你就别想上台!”
“放心吧,我正式上场的演出服有下摆,能挡住。”
“行,记得挡住!过!”刘部长一挥手,审查通过。
等到晚会当晚,庄哥和小满早早背着吉他拎着旅行袋进了后台,在化妆室里一通忙乎。
庄哥先是套上了一件金光闪闪的子弹服,这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演出服,和迈克尔·杰克逊的《历史》专辑封面一样:四条金纸带像是机枪的黄铜弹链,三条交叉包绕前胸后背,剩下一条捆在腰间当作腰封。
“大庄,你这衣服还真像磁带封面啊!”正在后台巡场的工会干事大徐惊叹。
“怎么样?像不像迈克尔·杰克逊?”庄哥又穿上了白袜子和黑色紧身吊腿裤。
“挺像!你真舍得下血本。”大徐干事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小满又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假发套给庄哥戴上。这是一束烫好的马尾辫,刘海位置还定型了几缕弯曲的垂发。
“这假发也太像了,哪儿搞的?”大徐干事再次发出赞叹。
“温州发廊,五十块钱。”庄哥回答说,“对了,徐哥,等会儿我上台来个造型,一动不动一分钟,你跟音乐灯光师傅打个招呼,让他们别着急。磁带肯定没毛病,灯光要挺住,等我就行!”
“齐活儿!”大徐干事答应道,“迈克尔·庄,今晚你这是要装×翻天啊!”
晚会节目依次进行,幼儿舞蹈《小龙人》之后是小满的吉他弹唱《敢爱敢做》。“这首歌献给西铁城的所有好朋友,”小满站在台上举起吉他大喊,“特别献给我最亲爱的YXD!”
掌声响起之后,台下观众都在猜测谁是YXD,座位上的晓丹止不住兴奋的泪水,轻轻地抽泣。
当小满唱到一半时,一个小龙人踉踉跄跄地爬上舞台献花。献完花后,小龙人也不离开,他站在小满身旁,一边摇晃着假尾巴一边鼓掌打拍子。全场观众哄笑之后,也跟着小龙人一起鼓掌打拍子,掌声热烈而连绵。
“个个说我太狂,笑我不羁,敢于交出真情,哪算可鄙,”唱到这一句,小满和台下晓丹的目光交错,他将吉他高举过头,“就让宇宙塌下,世界变了荒地,日月碎作陨石,我俩也吻着到每个世纪!”
在如潮的掌声中,小满抱起小龙人一起谢幕。报幕员鼓掌上台送走了他俩,转身面向观众,声音提高了八度:“今天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美国太空霹雳电光劲舞——比利珍!表演者,职工技校,庄强!”
全场灯光迅速暗了下来。坐在第一排的厂长、书记一起问刘部长,这是什么舞,咋把灯都关了?刘部长说,跟霹雳舞差不多,要闪电效果。
随着漆黑之中“轰隆”一响,一束探灯照在舞台中央,庄哥大剌剌地杵在探灯的光柱里,他身上捆着四排假弹链,脸上的蛤蟆镜和烫刘海都假模假式,脸抹得比迈克尔·杰克逊还白。
全场顿时响起了一片笑骂声和口哨声。
庄哥在台上站着不动,五秒钟,十秒钟,二十秒钟过去了,台下的起哄声越来越响,座席上披红挂彩的老劳模们互相嘀咕,这小子咋干站着没音乐呢,是不是卡带了?又过了十秒钟,庄哥还是一动不动。工会刘部长扭头问大徐干事,这是咋回事?大徐干事说,没事,这是他的装×时间。
又过了十秒,庄哥还是一动不动。“你他妈的到底跳不跳?”几个好闹事的青工跑到前场起哄,往他身上扔香蕉皮和苹果核。苹果核打到庄哥身上,他也不为所动,继续保持着冰冻造型。直到拗够了一分钟,音乐“轰隆”又响了一下,庄哥这才机械地扭了一下头,然后缓缓摘下蛤蟆镜,冲全场上千人露出邪魅的一笑。
“你他妈诈尸啊!”台下起哄声里,有人大喊。
庄哥压根不在意嘘声,他把蛤蟆镜向旁边潇洒一扔,一脚踢开脚下的苹果核和香蕉皮,开始划出第一个太空滑步。大家这才停下起哄,屏息仔细看台上的他跳尸还魂。
庄哥有现代舞学校的功底,连最难的后滑步都精准到位,真还有点迈克尔·杰克逊的意思。跳到一半,他把子弹链外衣脱掉,换上黑色礼帽,开始夸张地提胯。这下可把台下的老劳模们看傻了,这是什么美国舞?这不是公狗爬胯吗?
台上的庄哥提了几下胯,又转身倒走了三个大滑步,再转身,换成了一边摇胯一边垂手摸裆!
“啊——臭不要脸!”台下好几百个女工全捂住眼睛,笑着尖叫。
“大流氓去死吧!”男青工也跟着呼喊。
大家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怒,总之就是无比兴奋。全场上千人起哄的声浪高过海啸,差点掀翻了俱乐部的屋顶。本该传统祥和的新春晚会,被庄哥生生搅成了野人的士高。
眼看场面要失控,刘部长赶紧跑上台,照着正在扭屁股的庄哥使劲踹了一脚。庄哥被踹得假发飞起,人从舞台上掉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厂委书记一脸苦笑,问身边的保卫处长:“能不能把这小子抓起来?有伤风化!”
保卫处长说:“没问题,不伤风化也能抓。”
厂长插话说:“还是算了吧,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年轻就这个德行,还是给个处分吧,明年别再让他上台丢人了!”
被踹下舞台的庄哥,散场回家就被他爸爸一顿叮咣暴打,庄老爷子边抡拳头边骂:“还以为你去北京是学电脑去了,你就给我学了个流氓舞回来?”
“才不是流氓舞,我跳的是九三年的超级碗出场秀,”庄哥还想争辩,“你们这群土老帽,少见多怪!这是时尚好不好?”
“滚犊子时尚!”光火的庄老爷子扇了庄哥两个大耳光,“这要是赶上八三年严打,流氓犯直接拉出去枪毙,你他妈的,去地底下找阎王爷顶胯吧!”
被家里人扣下了身份证,庄哥没办法再去北京漂荡,只好等到技校毕业再说。等到了入厂上班的第一天,奇丑无比的工服和劳保鞋摆在面前,向来不要脸的他居然哭了:“难道我一辈子,就得穿这么难看的衣服?就得整天在山沟里搅和硝酸吗?”
“对!我们车间可不需要什么迈克尔和杰克逊。”车间主任说,“我们需要的是张思德和吴运铎!你不愿意干就趁早滚蛋!”
百爪挠心的庄哥熬到下班回家,看见小满正在家门口等他学吉他。庄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今天不教了,小满,我觉得我的好日子到头了,我真是不愿意蹲在山沟里当工人。”
“庄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这么能闹能折腾,迟早也是待不下。”小满说。
“可是我又能干什么呢?”
“你懂得穿衣服搭配,至少可以摆摊卖衣服,像小温州开发廊一样,自己干!”
庄哥整整想了一个星期,就真的辞职了。
亲朋好友都说他得了失心疯,刚端上铁饭碗就扔了。父母叔伯姑姨全跟他翻脸,恨不得一人给他一砖头。
辞职之后的庄哥去城里倒腾衣服,白天在市场里摆摊批发,晚上去夜市练摊零售。干了两年,他挣下本钱,在铁城步行街上开了一家加盟品牌店,名字就叫作“比利牛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