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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一的花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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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九月的第一天,总是天晴,总是开学。

子弟中学新铺的塑胶操场上,全体高一新生在练习军训队列。这一次分班,小满、夏雷、晓丹、小白、王东东和孟歌都分在了高一二班。全班同学都穿上了迷彩服,意气风发,只有夏雷恹恹不乐。

小满歪戴着迷彩帽,一边喝盐汽水一边安慰夏雷:“去实验高中当凤尾,哪比得上在西铁城当龙头?龙头多爽,大家都捧着你!再说,也不是咱高中就考不上好大学,侯校长不是说了吗,每年都有人考上北京理工!”

“你别听侯校长瞎胡咧咧。”夏雷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那是火炸药工程专业好不好?根本招不上人,降分录取还没人愿意去呢。”

高一二班的班主任是佟老师,她接过新生名单的十分钟内,就规划好了哪些同学该冲击重点大学,哪些去奔普通本科和大专,哪些可以走定向委培和体育特招,剩下实在没有希望的,就只能老老实实混上三年,等着去技校当工人。

佟老师的开学致辞讲得非常坦率:“九年制义务教育只到初中毕业,从高中开始,我们的目标不是公平,而是效率!”

于是,全班按照效率这个原则排座。听话的学生都坐在前排,夏雷的同座还是绝缘体小白。

夏雷奇怪地问他:“你怎么成了我甩不掉的牛皮糖?黏着我从初中一直到高中。”

“你以为我愿意吗,”小白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我巴不得换个女生同桌呢!肯定又是你妈妈给佟老师送礼了!”

估计小白说得没错,妈妈一定不会闲着,想到这儿,夏雷也就不吭声了。

“老天啊!阴阳失调啊!”看夏雷默认了,小白就捶打桌面作痛心疾首状:“我的大好青春都给你陪葬了!”

小满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但他并不计较,能考上高中就算庆幸,遑论坐在哪里。西铁城子弟只要上了高中就能保底去技校,去了技校就是铁饭碗的全民制工人。而那些考不上高中的子弟,要么去当兵,要么去“大集体”生产雪糕和盐汽水。

严晓丹的爸爸严总是厂总工程师,由此她被安排坐在第一排,被老师们严密呵护关照,向阳花木易为春。

严总是苏州人,老五届大学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了西铁城厂。虽说生在水乡长在吴地,他却不厌嫌三线工厂的山水粗粝。正是组织信任他才派他来保密工厂上班,所谓“好人好马才能上三线”。而他那些不被信任的大学同学,都被甩在苏州的街道福利厂,领着残疾人糊纸盒。

严总刚入厂时在生产车间当技术员,赶上了那一次著名的生产大爆炸。气浪掀起反应釜的大铁盖子,正好把他扣在下面,随后空中降下一堆砖头铁块,砸在盖子上面堆了半米厚。等救援队把他从盖子下面挖出来,他居然毫发未伤,坐起来喝光了两暖壶的白开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震,震出了官运亨通,严总很快从技术员晋升为车间主任,再升到分厂厂长,最后荣升为全厂总工。

严总到三十几岁才有了独生女严晓丹。晓丹没继承爸爸的学习基因,倒是继承了妈妈的美貌基因,一颦一笑都有江南的柔媚。全班男生的视线经常汇聚在她的背影上。小满坐在班级最后一排,目光被五排同学阻挡,他就干脆站起来眺望晓丹,搞得任课老师很感动,以为他是努力听课不自弃。

有次,语文戴老师提问站着听课的小满:“青梅煮酒这个典故,是指哪两个历史人物?”

小满想了半天,说:“是吕布和貂蝉吧?”

全班哄堂大笑。

“不对!青梅煮酒可不是喝酒泡马子!”戴老师说。

“我记错了,”小满改口说,“吕布和貂蝉应该是青梅竹马!”

“扯淡!谁告诉你吕布和貂蝉从小就一起玩?”戴老师皱着眉直摇头,“你这书念的,还真不如不念。”

“那戴老师你说周海媚和张无忌算不算青梅竹马?”小满顶嘴反问。

全班又是哄堂大笑,大家都想起了戴老师在《电视周报》上的糗事。戴老师立马满脸涨红,大喝一声:“竖子!不可教也!”甩手打出一颗爱国者粉笔头。

“师父师父,我错了!”小满用笔记挡住了师父的暗器偷袭。

“滚出去!”戴老师气急败坏,“有多远滚多远!”

在全班的哄笑声中,小满举起笔记本护住侧脸,一溜小跑出教室。他在厕所撒泡热尿,又从后门偷偷溜回座位。从此以后,大家都知道小满的心思不在黑板,而是在晓丹的背影上,科任老师们就干脆集体封杀小满,不准他再站起来听课。

比小满患相思病更严重的,是王东东。王东东心里惦记的不是晓丹,而是隔壁一班的孙璐璐。他恨不得教室墙壁都变得透明,这样他就能时刻看见心上人。

数学课上讲三角函数,顾阿拉老师的上海口音软糯,王东东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心里只想着孙璐璐。白日梦里的他和孙璐璐相拥花间,情浓之时正要接吻,忽然鼻梁一阵剧痛。“啊呀!”王东东痛叫一声,瞬间还魂回到课堂,发现全班都在对着他大笑。原来是顾老师看出了他身心分离,甩手发射了爱国者粉笔头,一记弧线居然命中鼻梁。

“东宝,你想谁呢?”顾老师拄着教鞭问。

“他在想戈玲呢!”全班一齐起哄。

王东东还在发蒙,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满从最后一排跑到他面前,把一根双汇火腿肠放在课桌上:“王东东,别想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全班又是哄堂大笑。顾老师也忍不住笑出眼泪,摘下眼镜边擦边斥责:“小满你个十三点,不准下地乱走。”

孙璐璐绰号“赛璐珞”,人长得粗眉大眼龅牙,身体发育超前,理化性质易燃易爆。也不知道王东东喜欢她哪一点。等到了大课间,小满和王东东蹲在花坛底下偷偷抽烟,小满问他:“赛璐珞那个火暴脾气,你能受得了吗?”

“有钱难买我愿意!”王东东说着挽起了衣袖露出上臂,“我可是真心喜欢她,她要是不信,我就给自己烫个烟花。”

“千万别犯虎!征兵都不收烫烟花的。”小满劝阻道。

“对了,你得帮我个忙,递封信给她!”

“送情书还不亲自出马?”

“我自己送的话,怕她压根不收。语文老师不是说过鱼雁传书吗?你就当一把鱼雁呗。”

“好吧!”小满答应了,“那我得先看看,学习学习。”

“没关系,随便看!”王东东倒是大方,把叠好的情书从里怀掏出来,“反正我也是抄的。”

小满倒是真不客气,展开情书看了第一段就惊讶道:“咦!这不是老狼的歌词吗?”

“对!《流浪歌手的情人》,也是我的心声!”

小满继续往下看,忽然一把将情书撕了:“重抄!重抄!”

“咋啦?”王东东一愣。

“你倒是上点心啊!”小满把碎纸拼起来,“喏,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床?你的心声就是床?”

“哎呀!抄错了!”王东东一拍脑袋,“不是‘床’,是‘窗’,还好还好,发现得早!”

第二天中午放学,小满揣着王东东改好的情书,提前候在车棚里。

孙璐璐手指勾着车钥匙走过来,见小满坐在自己车架上,就问:“大帅哥你等谁呢?”

“当然是等你!这是……”小满刚站起身掏出信,一只篮球便横飞过来,正好闷在他的头上。他一下子火气上升,转头冲着球场喊:“谁啊谁啊?会不会传球啊?”

趁小满跟人理论的工夫,孙璐璐抢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的信纸被折成心形,她心里狂跳,脸上一秒钟就泛红。人生的第一封情书,居然来自大帅哥小满!她赶紧把信揣进了书包,骑上了车。

小满这边跟捡篮球的同学理论完毕,一回头已不见了孙璐璐。

“怎么跑得这么快?话还没说完呢。”小满揉了揉后脑勺,自言自语走出了车棚。

这厢,孙璐璐腾云驾雾一样骑着车,兴奋得出了一身汗。等回了家,她也不着急吃饭,关上自己的房门,展信轻读:“我只能一再地,让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人,那就是我。”

啊!好浪漫的小满!这一刻,孙璐璐脑海里有千万朵多巴胺礼花绽放,大脑小脑脑干都盛满幸福。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她温柔地想着,把目光移向情书的结尾处,忽然瞥见落款写着“王东东”。

“啊!”孙璐璐惨叫了一声,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使劲捶胸顿足,一瞬间心花都凋零了。她咬牙切齿大喊:“王东东!你个丑八怪,挨千刀的!你也敢给老娘写情书?你也配!”

下午课前,孙璐璐气汹汹地走进了二班的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歌词情书一把摔在王东东的脸上:“还给你!别做梦了!臭不要脸!”说完,她大步往外走,冷不防和刚进教室的小满撞了个满怀。

小满正夹着篮球,看见撞进自己怀里的是孙璐璐,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班级,忙问:“璐璐?你干啥来我们班了?”

孙璐璐一脸愤懑地瞪着小满,一句话也不说,运足毕生丹田之气,猛地扬起肘弯,顶向小满的浮肋。

“哎哟……”小满冷不防被偷袭,捂住肚子直喊,“你干吗?赛璐珞你干吗?”

“臭流氓!”孙璐璐头也不回,边走边骂,“小满你个臭流氓,挂羊头卖狗肉!”

升入高中之后,夏雷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父母失望之余,倒没更多责备他。

时间来到五一劳动节,这天晚饭,爸爸高兴得破例喝了几杯白酒。妈妈解释说爸爸刚被提拔成车队队长,这是一个肥缺岗位,不仅有权力,还有隐形的利益,修车保养和配件采购都是队长一个人说了算。

“当队长需要文凭吗?”夏雷问爸爸。

“如果驾照也算文凭,那就是需要。”爸爸打了个酒嗝说。

“是不是爸爸你送礼走后门了?”夏雷又问。

“走后门倒没有。”爸爸说,“想当队长的人有一个排,他们给厂领导送礼,人家领导还不收呢。”

“你爸的提拔,是严总主动提出来的。”妈妈给夏雷的碗里夹了一块肉,点破了谜底。

“人家严总当领导,做人做事都到位。”爸爸接过话头说。

“这也算是正常的回报!”妈妈白了一眼爸爸,“要不是为了帮那个严晓丹,夏雷现在也不至于蹲在破子弟高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们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夏雷说。

“快别多想了,好好吃饭。”妈妈用筷子敲敲夏雷的碗沿,“吃完饭赶快去看书,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咱可不能再耽误高考了。”

同样的五一假期,夏雷蹲在家里继续学习,小满守着书报亭做生意,晓丹则陪父母去苏州探亲畅玩了三天。

那年《小小得月楼》正在重映,观前街太监弄里全是排队吃饭的游客。也是那一年,狮子山下的苏州乐园正式开园,广告语“去迪士尼太远,不如去苏州乐园”,引来了很多春游的小学生。

晓丹既喜欢苏州乐园的喧嚣热闹,也喜欢苏州老城的市井繁华,她在观前街新华书店一口气买了三个小地球仪。爸爸问她怎么买这么多,晓丹说,要回去送给小满和夏雷。爸爸问,送给夏雷就算了,怎么还要送给差生小满?晓丹说,小满总帮我值日打扫卫生。爸爸摇摇头,说以后别让他来帮你,你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在苏州的几天,严总和老家同学们频频聚会,从前根不红苗不正的同学们都纷纷咸鱼翻身,有的成了合资公司的集团副总,有的承包了厂子摇身一变成为私人老板。苏州不再是老城区的旅游业底子,两个工业园区像是张开的双翼,热烈拥抱“三来一补”的新工业模式。

严总从一个饭局奔向另一个饭局,席间的他印证了一个趋势:市场经济下的工业必然向着交通发达、原材料供应和能源供应便捷的地方集结,这也是沿海工业园区兴起的原因。而像西铁城这样的深山工厂,布局既非临空型、临海型,又非煤铁复合型,迟早有一天会退出市场经济的舞台。

节后第一天放学后,晓丹让小满和夏雷等她一下。

“没头脑和不高兴,”晓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纸盒子,“这是送给你们的苏州礼物,一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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