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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报亭和出走风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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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警察叔叔您贵姓?”庄哥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只能就着手铐低身哈腰。

“姓冷!”便衣警察亮了亮刑警队的工作证。

“冷叔叔,你抓错人了吧?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正经良民。”庄哥觉得自己没问题。

“你是良民?”冷警察冷笑了一声,“看你穿得兜头露腚的,头发还抹发胶,说说你怎么是良民?你哪儿良了?”

“冷同志,庄强同学虽然奇装异服,不太上进,”侯校长在一旁帮忙开脱,“但这个孩子没大毛病,杀人放火的胆子,他是肯定没有的!”

“啊?什么……杀人?”一听到“杀人”两个字,庄哥顿时语无伦次,“我、我可连鸡都没杀过啊,那肯定不是我啊!”

“那是谁杀的,你还有同犯吗?”冷警察问。

“同犯?”庄哥更蒙了,“那个……怎么回事?杀了谁了?谁被杀了?”

“你们校长在场,我得给面子,就不给你上电棍了。”冷警察看了一眼侯校长,转头给庄哥一个耳光,“可你别给脸不要脸,赶快坦白!”

“警察叔叔,我平时也就是爱装×,多处了两个女朋友,就这一点儿毛病。”庄哥被吓哭了,一缕大鼻涕垂到地面上,“现在都分手了,还挨顿打,天地良心,我可真没杀过人啊!”

“谁打你了?”冷警察问。

“我女朋友呗,她们是市体校练铁饼、标枪的。”庄哥说着,在自己脸上指指点点,“叔叔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伤,才好。”

冷警察皱起眉,摇了摇头。眼前这个货连女朋友都打不过,想必不是杀人越货的料。他踱了几圈步后,给庄哥松了手铐,继续盘问:“那为什么被害人的传呼机在你手里?”

“妈呀,是这个事啊!”庄哥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回忆道,“我那天路过西市场,有人卖二手传呼机,才三百块钱,我想要是有了传呼机,挂在腰上得多拽啊,就讲价二百买了……”

侯校长和大老蔡听到这句话,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说法还真符合庄哥的操行。

“这案子是命案,不是小事。”冷警察转身跟侯校长说,“即便不是这小子作案,我也要带回去录口供,搞不好还要化验血型。今天是肯定不能放他回家了,你们跟家长解释一下。”

“叔叔!我的血随便你抽,抽干也没问题,我真的没杀过人,我就是买个二手机啊。”

“那你仔细回想一下吧,卖你传呼机的人长什么样?如果说不清楚,你还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

往后整整一个月,庄哥天天被冷警察拎去各个桑拿KTV里转悠,四处寻找卖给他传呼机的人。再后来,犯罪嫌疑人在另一座城市落网,公安局这边才算放过庄哥。等他回到学校时,同学们都已交完了高考志愿表。

就这样,连高考报名都没人通知,庄哥浑浑噩噩地结束了高中生涯。多年以后,庄哥才知道北京有服装学院,上海有纺织大学,苏杭还有丝绸工学院。这些学校都有他最感兴趣的服装专业。只可惜,当年的西铁城子弟中学没能力培养艺术生,即便像他这样的异类特质,也只能跟随大流,最终走向厂技校的钳工班。

西铁城子弟中学是普通厂矿中学,大部分毕业生的出路是进厂职工技校。建校三十年间,子弟中学只有一人考上北大,那年正好哈雷彗星造访地球上空。对于西铁城人来讲,下一次哈雷彗星出现和下一个北大学生,不知哪一个会早到,更可能会是前者。

每年高考结束,城里的实验高中都贴出连墙巨榜,起首就是清华三人、北大五人、复旦若干、交大若干……西铁城子弟中学不甘冷清,也贴出喜报,一张红纸上面八九行大字:“恭贺我校高三某某考入机电学院,某某考入化工学院,某某考入师范学院,某某考入体育学院……”城里城外两张喜报遥相呼应。大家都说,城里的榜是榜首、榜眼、榜龙头,西铁城的榜是榜尾、榜臀、榜后鞧。

这么尖刻的比方让西铁城人民面上无光,我们这样的大厂怎么能有短板?于是全厂职代会一致通过决议:重奖子弟考学,重点大学三千,普通本科一千五。这些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奈何摘取者寥寥,每年考过本科线的不超过两个巴掌。一开厂务会,厂长副厂长就挤对侯校长:“每年奖金预算留出三万,老侯你总给我们省下一半,要不给你评个岗位节约标兵吧!”

西铁城中学之所以连年高考不振,除了师资力量的不足,也有学苗的原因。拔尖的初中毕业生都报考去了城里的实验高中,他们一走,子弟中学的高中部就像是削平了尖的金字塔。

夏雷是初三年级的尖子生,十拿九稳能考上城里的实验高中。刚进初三,妈妈就把夏雷当政治犯一样严管,生怕他早恋分心。

这年圣诞前后,夏雷收到了十几张贺年卡。他把卡片一一整理好,压在抽屉最下面。他前脚刚走,妈妈后脚就拉开抽屉,把落款是女生的贺年卡都细看了一遍。其中的一张卡片特别精致,上面写着:“让我怎样感谢你,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你却给了我整个海洋。”落款是字母“SLL”。

等到这天晚饭后,还没等收拾碗筷,妈妈就把这张贺年卡亮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这是谁给的贺年卡?都写的什么呀,软绵绵黏糊糊的!”

“你瞎猜什么啊?”夏雷解释说,“这就是汪国真的一首诗!”

“我不知道这是诗吗?”妈妈更生气了,“我问你,什么乱七八糟的海洋浪花,谁跟谁海,谁跟谁浪?这都什么意思?”

“能有啥意思?你可别想歪了啊,都是同学。”

“女生心思多,你没那意思,万一她有呢?我明天得找你们班主任问问。”

“你可别去找老师!求你!别让我丢人!”

“那你赶快坦白吧,这张贺年卡到底是谁给的?你说了,我就不去!”

“我同桌孙璐璐。”

孙璐璐,SLL,这下算是对上了,妈妈瞪了夏雷一眼,转身翻出夏雷的相片簿,翻出班级集体照一指,“就是这个土拨鼠牙的丫头?”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夏雷气得快说不出话来。

妈妈心里哼了一声,什么孙璐璐湿漉漉,这么丑,她也配?

没几天,夏雷的同桌就换成了憨傻男生小白。小白在课堂上不怎么跟夏雷说话,只是痴痴看着黑板,无论老师是不是在讲课。

夏雷跟新同桌商量:“好哥们儿,能不能帮忙换个座,把孙璐璐换回来?”

“那不可能,班主任让我坐过来,就是来当绝缘体的!”小白两手一摊。

“当什么绝缘体?”夏雷问。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当然是把你和孙璐璐隔开。”小白说,“老师说了,你妈妈怕你和孙璐璐真的来电。”

夏雷一听全明白了,气得直拿脑袋撞墙。回家后,他一声不吭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学习印度甘地来个绝食抗议。只可惜妈妈可没有大不列颠国的得体虚伪,她边砸门边喊:“绝食算什么能耐?要比狠是吧?你要是考不上实验中学,我就跳楼死给你看!等我死了,你就和你爸俩人过吧!”

中考前,“精神万元户”夏妈妈提前买好了住校用的凉席蚊帐,只待夏雷考上城里的实验高中。谁也没想到,考到最后一天,一声晴空霹雳,夏雷因为作弊被清出考场。

凭自己的实力,夏雷肯定能考上实验高中,他之所以作弊是为了帮助旁边考位的严晓丹。晓丹平时的成绩算不上突出,正常发挥的话,并没有考上实验高中的把握。

他俩的作弊工具是一把塑料格尺。格尺长二十厘米,也就是四十个半厘米。在每个半厘米的区间内,有四个毫米刻度,第一刻度对应A,第四刻度就是D。例如第五题的答案是B,夏雷就在第五个区间内的第二个毫米刻度下画个小点。这相当于把格尺当成了答题卡,比传纸条更隐蔽稳妥。

从密码学角度来讲,这是一种最简易的刻度密码。但是不巧,他们撞上的监考老师是实验高中的物理古老师。

古老师是民间科学家,爱业余钻研符号学,性格古怪得不近人情。老古举起夏雷递给晓丹的格尺,对着阳光仔细揣摩了三分钟,终于弄明白了这些小点的指代意义:夏雷用一把二十厘米的塑料格尺,就能把四十道选择题的答案传给严晓丹!

发现了作弊的秘密,老古一激动把香烟都点反了。烧糊的过滤咀胶棉又苦又呛,老古吸进肺里居然没知觉,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摩尔斯和福尔摩斯的二合一。任凭夏雷鞠躬,晓丹哭求,老古都无动于衷,大笔一挥把两人的该科成绩双双作废。

夏雷悻悻地走出考场,怎么也找不到晓丹,只得自己呆坐在操场一隅。日影慢慢西斜,他枯坐了两个小时,丑事马上就要传千里,指责和耻笑的台风正在生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场风暴。

想到家里预备好的蚊帐和暖壶,想到妈妈的热望成泡影,他恨不得变成哪吒,自刎一刀,削肉还母。脑海里千头万绪,一筹莫展,最后他决定出走,离开烦恼,离开学校,离开西铁城。

小满交了考卷就赶回书报亭,并不知道考场上发生了什么。夏雷来书报亭找他的时候,他正忙着租书给下班的青工,没注意到夏雷黯淡的神色。

“考得怎么样?明天可就自由了!”小满问他。

“有点倒霉……能不能借我三百块钱?我刚才把同学的随身听弄丢了,要赔给人家。”

“赔这么多?”小满翻了翻钱匣子,凑了二百三十元,“今天就这些了,明天再看看。”

“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你。”夏雷把钱收好放进书包里。

“客气啥,你快走吧!”小满忙得头也不抬,挥挥手说,“别让我奶奶看见,她该不乐意了。”

子弟中学曾有一个传闻,说每年期末考试结束后,全国各地都有孩子离家出走,铁路警察会重点盘查独行的负气少年,把他们扣住截留。

等赶到铁城火车站,夏雷忽然想到了这个传闻,他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凑近售票口说:“买去哈尔滨的硬座。”

所幸窗口里的售票员头也没抬,就把钱接过去,不到半分钟便把车票和找零扔了出来。

夏雷收好车票,在站前广场的书摊上看了一会儿杂志,又买了一根煮玉米和几个茶叶蛋。等到检票进站时,他贴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假装是父子出行。临到上车时,他趁着民工背大包挡住乘务员的一瞬,三步换成一步,蹿上了火车。

绿皮火车轰隆隆开动,沿途的风景逐渐展开,松辽大地一片青纱帐,无边的玉米田延伸至天际。傍晚的风灌入车厢,正对着夏雷的是一个伏几睡觉的女孩。夏雷怕她受风,就把车窗落了下来。

火车一路北上,夏雷按下随身听,耳机里传出郑智化的那首歌:“火伊去,火伊去,火伊去,火伊去,火伊去……”歌声反反复复,和火车行进的“哐当”声一起,不停敲打他无助的内心。等到这首歌淡去,耳机里又传来下一首歌:“你的生日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头……”夏雷忽然想起,下周就是自己十六岁的生日。啊!十六岁,踏上未知前路的十六岁!

听了半晌歌曲,夏雷渐渐泛上困意,他闭上眼睛睡了一觉,醒来时听见乘务员正在吆喝查票。

“来来来,醒一醒!”乘务员摇晃对面熟睡的女孩。女孩没醒。

乘务员再摇,女孩还是不醒。

“这孩子是不是中暑晕过去了?”其他乘客提醒。

乘务员伸手掐了掐女孩的人中,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赶紧掏出对讲机跟车长汇报。过了一会儿,列车广播响起:“紧急寻人!六号车厢有乘客中暑,列车上如有医护人员,请前往六号车厢协助!”

很快来了一个拎皮包的男士,他先摸摸女孩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惊叫一声不好:“这不是中暑,是吃了安眠药!”

“这么小就想不开?快翻翻兜,看有没有遗书?”乘客们大为惊讶,七手八脚翻遍了女孩的衣服,只找到二十几块钱,并没有半片纸。

列车长一看这情形,赶紧拿起对讲机在车厢连接处一顿呼喊,最后回来跟大家求助说:“等到了沈阳站,会有铁路局出车送这孩子去洗胃,到时哪位能搭把手,帮忙背她下车?”

夏雷想也没想就举起手:“我来帮忙!”

火车到达沈阳北站已经是晚上九点。

乘务员和夏雷合抱起女孩走下车厢,站台上只有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肥胖妇女接应。肥胖妇女足有二百五十斤,笨手笨脚,挪步都费劲。夏雷怕她耽误时间,转身跟乘务员说:“我就不上车了,我帮忙送人到医院吧。”说完他一发力扛起女孩,爬上了天桥。

不出所料,等夏雷抱着女孩走下天桥,胖阿姨还在天桥上三步一喘。夏雷来不及等她,抱紧女孩赶紧跑向车站通勤口,那里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司机一分钟也没耽误,一踩油门,风驰电掣地赶到城市东北角的铁路医院。

急诊大夫迅速给女孩输上药液,测了心电图,随后推进洗胃室。夏雷在走廊里等候,他望着窗外霓虹点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踏入这座陌生城市。他是见义勇为者,也是流浪者,他不知道下一刻自己又会是什么。他数了数兜里的钱,已经花掉了七八十元,还没走出辽宁。

这一天太累了,夏雷坐在走廊椅子上很快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时已是深夜,值班医生说女孩已经醒了。夏雷走进观察室,连问了她好几个问题,女孩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眼角噙着泪水。

“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夏雷伸手替她擦掉眼泪。

女孩点了点头,眼角又流出泪水。

“你别傻了,早点回家,这是路费。”夏雷从书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女孩枕边,“一定一定要回家!”

走出医院,夏雷站在陌生的街上不辨东南西北,午夜的城市车辆稀少。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离家,现在他随处可去,也无处可去,只能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进一个小区儿童游乐场,躺在了塑料滑梯里。他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心底隐隐约约响起一首儿歌:“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想着想着,他的眼角开始湿润,本来为女孩准备的劝导,倒是先说服了自己。

等熬到天亮,夏雷在路边摊买了十个包子。他边走边吃了五个,余下的带回了铁路医院。他在病房里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女孩。一问值班护士才知道,女孩一早就不辞而别,只在病床上留了张纸条,写着:“谢谢你们,阿姨再见。”

夏雷拎着包子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他和她,两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在陌生的城市萍水相逢,他们各自都有天大的烦恼,夏雷找到了克服的办法,女孩还没有。

夏雷坐车返回铁城火车站时,正好是下午四点。下车的一瞬间,他觉得心里一切都踏实了,甚至还嗅到了熟悉的化工厂的味道。经历这一天一夜的折腾辗转,他终于想明白了,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忍耐。忍耐压力,忍耐指责,忍耐嘲笑,接下来的高中三年,他唯有默默忍耐。

夏雷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站前广场,他的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回头一看,正是书报摊的老板。

“你是不是昨天下午买煮苞米的那个?”老板问。

“干吗?我不是给你钱了吗?”

“我没说你欠我钱!”老板揪住夏雷的胳膊不放,“昨晚你爸妈拿着照片寻你!你这完蛋孩子,多让父母操心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松手啊!”

“不行!我怕你再跑了,你妈单位电话是多少?给你妈叫来!”

“别打电话!”夏雷用力挣脱老板的手,撒开腿边跑边喊,“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回家!”</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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