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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报亭和出走风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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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初三下学期的一天,小满神秘兮兮地到二班教室找夏雷:“一个好消息,奶奶的拌菜摊子不干了,我们要开个书报亭。”

“怎么不干了?”

“书报亭比拌菜摊子省事儿。”小满说,“杂志都是寄卖,不用担心过期。”

“太好了!以后看书不用花钱了!”

“嗯,卖杂志也租书,金庸、古龙、亦舒、席娟什么的。过几天你陪我去厂图书馆淘一淘,那儿论斤处理旧书。”

到了周日下午,他俩从厂图书馆背回来四大包旧书,往小满房间的地上一铺,花花绿绿一地。

“这世界上最沉的是金属,第二沉的是石头,第三沉的,就是这书了!”夏雷擦汗说。

“可不!”小满累得直接躺在书堆上,“我现在算是漂浮在知识的海洋中了!”

夏雷也躺下来,抽出一本书,喃喃念道:“嗯,法国人的《环游地球八十天》,”再抽一本,“嗯,日本人的《明斯克号出击》,”又抽了一本,“哇,中国的《新婚指南》!”

“我先看!这可是我挑的!”小满马上像海豚一样跃起,从夏雷手里抢走了《新婚指南》。他端着书左翻右翻,前翻后翻,都没找到那一页插图。

“臭手!我来!”夏雷抢回书,照着目录翻到“新婚之夜”那一章,仔细一看,竟然缺了一页!

“谁这么没公德?”小满气得捶胸,“就这么一点‘刘备’,还给撕了!”

“早知这样,还不如换成那本《茶余饭后》呢!”夏雷也没了精神,又倒在了知识海洋中。

铁皮书报亭开张前,奶奶用锥子和鞋底线把过刊装订成合订本,又给旧书套上牛皮纸书皮。小满将一溜的出租书刊放在亭子里的货架上,又把《读者文摘》《今古传奇》和《奥秘》这些现刊摆放在窗棂上,再把《电视周报》和《体坛周报》这些报纸铺在亭子窗口。

像《兵器知识》《舰船知识》和《音像世界》这样的小众杂志在西铁城也有拥趸。小满每个月都要订上两三份《音像世界》,其中一份是晓丹委托代订的。小满建议说:“这个杂志好贵,我借给你看就好了,不需要你买。”

晓丹说:“不用不用,我要买的,我就想要中页的大海报。”

这天,小满坐在书报亭里闲翻《电视周报》,翻到《读者来信》栏目,有读者提问“编辑你好!请介绍一下香港影星周海媚的近况”,落款是“铁城农用化工厂子弟中学戴向东”。小满又仔细看了一下,没错,名字正是戴向东,子弟中学的语文组组长!

想必是编辑一疏忽就刊出了戴老师的实名。平日里斯文严肃的戴老师这下可糗大了!小满端着报纸禁不住哈哈大笑,这时有人敲窗户玻璃,小满拉开小窗一看,正是晓丹。

“你笑啥呢?”晓丹问,“我的《音像世界》到了没有?”

“你看看吧,”小满把报纸递给晓丹,“戴老师闹出大笑话啦,今晚得跪搓衣板。”

晓丹看完后,也是笑得前仰后合:“戴老师好浪漫啊!人老心不老。”

“你觉得周海媚好看吗?”小满问。

“真的很好看啊,我觉得戴老师有眼光!”晓丹说。

“既然你都说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小满拍马屁说,“对了,你这么高的审美,说说你喜欢长什么样的男生?”

“你把《音像世界》给我吧,”晓丹大大方方地说,“这期就有我的偶像,我指给你看。”

小满从窗棂上取下杂志递给晓丹,两个人一起伏案翻看。这一期的《音像世界》里有日本杰尼斯家族的简介,封二上全是青春组合,什么“少年队”“光Genji”“男斗呼”“涩柿子队”和后来大火的“SMAP”。

“这么多帅哥!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小满问。

“看花眼了,我都喜欢,多多益善。”晓丹说。

“你也不怕累死。”小满撇撇嘴。

“你长得挺像植草克秀。”晓丹抬头看看小满。

“别别别,可别拿我和日本人比。”小满连忙摇手。

“我喜欢木村拓哉,还有植草克秀。”晓丹说着卷起杂志,甩甩头发就走了。

舍得花上五块二角钱来买《音像世界》的另一个学生,是高三年级的庄强。庄强是子弟中学首屈一指的妄人,更是名扬西铁城厂的潮人。小满一直客气地叫他庄哥,而别人则叫他“庄×犯”。

庄哥之所以订阅《音像世界》,倒不是要看“金曲排行榜”和“摩登谈话”这样的专栏,他也不关注那一年齐秦推出了《无情的雨,无情的你》,涅槃乐队推出了《纽约不插电》。他只看彩页里明星的穿着和发型,看郑钧的长发、齐秦的皮裤、关淑怡的渔夫帽、王菲的渔网袜。

晓丹走后,庄哥也来书报亭取《音像世界》,他翻了翻彩页,皱起了眉头。

“咋啦?装订散页了?”小满从小窗探出头问。

庄哥摇摇头,指着中页的刘德华彩照问:“小满你说,Andy为什么穿鞋总不穿袜子呢?”

“Andy是谁?这页不是刘德华么?”小满问。

“没想到你也这么山炮。”庄哥扭头看了看小满,“你不知道Andy就是刘德华吗?”

庄哥是闻名全厂的时尚潮人。当年中学生上下一身是四十块钱一套的蓝白校服,闷不透气赛过塑料大棚,质地薄到可以透出内裤。而庄哥有个姐姐嫁去日本,时常给他捎回时髦服装,让他成为全校蓝白色汪洋中的一条彩船。

夏天,庄哥穿着鳄鱼恤拎皮包上学,被大老蔡抓住一顿臭骂,装什么倒爷?回家给我换衣服去!秋天,庄哥穿着风衣来上学,大老蔡又把他拦住大骂,特务才穿风衣,你给我滚回家换回校服!冬天,庄哥围了一条艳红色围巾,大老蔡倒是没说啥,直接把围巾揪下来没收,第二天,这条围巾就出现在大老蔡老婆的脖子上。

每当有了新鞋新衣服,庄哥便会一大早穿戴整齐,在学校操场上招摇六个课间。这样还觉得不尽兴的话,他就晚饭后再去家属区马路招摇三个来回,逢人就问,你看TVB和亚视吗?你看《大时代》吗?里面刘松仁穿的就是我这一款。可惜的是,西铁城的柏油马路并不是巴黎米兰的T台,路人观众只知道刘慧芳不知道刘松仁,庄哥总被过路的柴油车喷上一脸黑烟。

招摇了一天,庄哥睡觉前先把裤子沿裤线叠好,再用衣架把衬衣撑起来,这个举止在当时的西铁城相当于半个精神病。把穿衣看得比吃饭还重要,“苞米面的肚子,的确良的裤子”,这是西铁城工人阶级所不能理解的事。

庄哥是西铁城的首席潮人,更是子弟中学的头号妄人。在念高二的时候,他一口气同时处了两个女朋友,对,不是先后,而是同时。这个举动像是子弟中学上空的一道高压闪电,把全校师生的脑路都击穿了。

为此,大老蔡把庄哥拎到教导处修理,用鼓槌使劲戳他肋骨:“小小年纪就玩一王两二,你要不要脸?长大了还不得变成迟志强?”

“哎哟,哎呦!”庄哥护住肋骨,涎皮赖脸地狡辩,“她们又不是我们学校的,蔡主任你管不着。要是你嫉妒,我就匀给你一个!”

大老蔡气得直哆嗦,轮起鼓槌,誓要敲碎庄哥的狗头。庄哥拉开教导处的房门撒腿就跑。

大老蔡从教学楼一直追到操场,再从操场一直追到小树林,最终把庄哥追得跑掉了一只皮鞋。大老蔡用鼓槌高高举起缴获的皮鞋,一甩扔进了旱厕的粪池里。眼见这一幕,远处正在单腿扶树的庄哥心疼地大喊:“我那可是大利来的皮鞋,你得赔我!”

大老蔡说得对,一王两二死得快。后来有一天,两个女友约上庄哥去小树林,说是要来个三方会谈。庄哥一路上盘算着如何取舍,是留甲舍乙,还是舍甲留乙?等他进了小树林,只见甲乙两个女友有说有笑,谁都没有争风吃醋的意思。庄哥正在凝神疑惑,两个女友像是母虎下山一样扑上来,张开四只利爪,联手把他挠成了大花脸。

花了脸的庄哥在家休学养伤,他闲极无聊,把《音像世界》的合订本翻来倒去看了六遍。赶上小满上门送新杂志,庄哥主动提出要教他弹吉他。

“学吉他难吗?我的手指不太分瓣啊。”小满问。

“一点也不难!会挠人就会弹吉他。”庄哥边说边摸自己的脸。

“你女朋友下手可真够狠啊!”小满看了看庄哥的脸,脸上还留有划痕和淤青。

“你是不知道她们的手劲,”庄哥直摇头,“她俩都是市体校的,一个练标枪一个练铁饼。”

庄哥在家蹲了半个夏天,养到脸好痂落时已经快入秋了。又恢复了神气的他再领风气之先,全厂第一个穿上了时髦的红西服。于是很多年轻人紧跟他的风向,西铁城街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各式红西服。到后来庄哥反而不穿了,他说时髦并不是滥大街,大家穿的红色都不对,红色分很多种,玫红、洋红、枣红,今年流行的只是酒红色。

说这话的时候,庄哥正在中学的锅炉房里打开水,他身着一套丹宁牛仔服,裤筒上全是窟窿和线头,最高的一个窟窿靠近大腿根。

烧锅炉的校工胡师傅问他:“你这裤子,是从要饭花子身上扒下来的?”

“这叫原裤养牛,就是这个风格。”庄哥解释说。

胡师傅听了哈哈大笑:“可拉倒吧,什么养牛风格?都差点露牛子了。”

一九九五年,小满的书报亭新安装了一部计费电话。庄哥刚搞到一台传呼机就来书报亭向小满炫耀:“火凤凰,一千五,咱中学我是第一个,侯校长都没有。”

小满啧啧称贵,问他:“有人呼你吗?”

“我又交了几个女朋友,她们都找我玩。”

“还是体校的吗?”小满揶揄问道。

“这回是市内纺织厂的女工,都温柔。”庄哥还是不改吹牛的毛病。

对于庄哥而言,传呼机与其说是通讯工具,倒不如说是装×饰品。他常在课堂上偷偷掏出传呼机,琢磨各种功能。一堂课上,英语老师讲到“AM是上午,PM是下午”时,台下的庄哥一拍大腿茅塞顿开,这才搞懂为啥自己设的起床铃声在晚饭时才响。

搞懂了定时功能,庄哥的传呼总在午休时响起。腰间“哔哔哔”一响,他撩起衣服,假装查看电话号码。周围同学闻声问:“谁在呼你?”庄哥吹牛说:“哦,城里的一个女朋友,挺黏人的,不理她,咱们继续。”

实际上庄哥的社会关系没那么复杂,好久都没人打他传呼,他怀疑是不是机器坏了,就跑到书报亭给自己打了一个,听到传呼机“哔哔哔”声响起,他才放心。小满从亭子里探出脑袋问:“庄哥,你咋自己传自己?”

庄哥敷衍说:“我就是试试机器,这个机器么……有点三包不全。”

很多事毁就毁在吹牛上。这天中午,庄哥手端着传呼机匆匆骑车到小满的书报亭。

“这回真有人找你?”小满拉开窗户玻璃问。

“嗯,城里的女朋友。”庄哥抄起电话,照着呼号打过去,“你好,哪位传我……啊?我不姓刘!你呼的我,还问我姓啥?你到底找谁……你呼错了吧?”

小满在亭子里哈哈大笑,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传呼,还是呼错的。

“还以为是我女朋友呢,号码看上去差不多。”庄哥冲小满摆摆手,骑上自行车走了。

没过一会儿,电话铃响起,小满接起来,听到那边问:“你这儿是书报亭的公共电话吗?”

“是啊,什么事?”小满问。

“刚才回传呼的那个人,他还在吗?”

“他才走,你啥事?”

“你能把他叫回来吗?我找他有急事!”

“他骑车走远了,你啥事?不急的话,我下午跟他说?”

“怎么?你认识他?”电话那边的口气变得很惊讶。

“认识啊,啥事你快说,我能转达。”

“太好了!”电话那边的口气从惊讶变成了兴奋,“你这个电话亭,是在西铁城十字路口,对不对?”

“是在路口……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西铁城十字路口,你是摊主,对吗?”电话那边继续问。

“你到底要干啥?”小满不耐烦了,“求你说话别绕圈!”

“我们是公安局的,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一下,我们正……”电话那边说。

“拉倒吧!”小满遇到过类似的恶作剧,他挂断电话说,“你要是公安局的,那我就是公安局的祖宗!”

没过几秒钟,电话又打了过来,小满接起来一听,还是刚才的声音。对方语气倒是挺严肃:“我负责任地跟你讲,不是开玩笑,我们是公安局的专案组,我们……”

“我得吃午饭了,没时间跟你扯闲片儿。”小满“咔嚓”一下又把电话给撂了。

这天下午,庄哥正在课堂上睡觉,大老蔡和侯校长带着一个便衣警察走进教室,一把将他按住,铐上手铐,押到了教导处办公室审问。

“你自己先说吧,都犯过什么事?”便衣警察把庄哥铐到了暖气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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