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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子弟初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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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等到六年级毕业,四个子弟小学联考升初中。

发榜那天,子弟中学围墙上贴出了六张大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百八十个子弟考生的排名。夏雷的名字在大红纸的第二行,是子弟一小的第一名,联考大榜的第九名。夏妈妈一早冒着细雨骑车来看榜,看完心里和雨丝一样凉。说到底,子弟一小还是工人村的底色,学苗和师资照其他三个学校差了不止一条街。

小满懒得去看榜,他只想趁着午前多卖些拌菜。这几年他长大了,奶奶也开始老了,逐渐把算账也交给了他。他比同龄人更早知道柴米油盐的价格,切菜也越来越熟练,直刀切黄瓜,拉刀切海带,滚刀切萝卜。奶奶跟他说,咱先要自己穿戴干净,别人才会觉得你的拌菜卫生。于是小满每几天就修剪指甲,隔三岔五自己洗衣服,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满身油渍。他还攒下零钱,给自己添了一双四十码的双星球鞋,鞋底有二十八个橡胶疙瘩。

慢慢地,西铁城人民开始注意到这个在十字路口卖拌菜的男孩。大家看见的是他的眉清目秀和球鞋雪白,看不见的是他手上磨出的老茧。谁也不知道这个撑篙自立的少年,会把自己命运的小船划向哪里。

发榜的第二天午后,小雨还没停,小满正打算收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撑着花伞走过来,她看了看玻璃罩子,说:“买五块钱的拌桔梗。”

小满觉得她面熟,试探着问:“严晓丹?”

女孩抬头看了看小满,惊讶喊:“哎呀!是你啊,‘没头脑’!”

小满早就受够了这个绰号,没想到马上要升中学了,还有人揭他老底。小满不高兴地放下竹夹子,没好气地说:“你想买,我还不想卖呢!”

“叫你‘没头脑’就生气啦?”严晓丹问。

“哼!大家都叫我外号,还不是因为你?”小满瞪大眼睛反问。

严晓丹捂住嘴,忍不住吃吃地笑。

她和小满一晃六年没见面了。小学之前,他们上的是同一所职工幼儿园。有一天晓丹把自带的小人饼干分给小满吃。小满张嘴,晓丹喂了他第一块。小满再张嘴,晓丹又喂给他第二块。小满张嘴还要,晓丹就把第三块偷偷换成了五分钱硬币。没想到小满看也不看,嚼也没嚼,直接咽进了肚子里。这下可把幼儿园阿姨吓坏了,赶紧让食堂烫了一盘韭菜,哄着小满半吞半咽囫囵吃进去。等到第二天,硬币算是拉出来了,阿姨端着搪瓷便盆松了一口气,回头把晓丹赶到门外罚站。晓丹不服气,辩解说:“不能全怪我,小满他看也不看就咽下去了,他就是没头脑。”打那儿以后,“没头脑”就成了小满甩不掉的绰号。

“你害得我一直被人叫‘没头脑’,连个道歉都没有?”小满诉苦道。

“好吧,我错了,我道歉!”晓丹说,“我道歉了你还不卖?那我……也不买了。”说着,她假意转身要走。

“停!别走!千万别走!”小满赶忙用竹夹子敲盆沿,“我没那么小肚鸡肠好不好!那个,你只买桔梗吗?我再给你添点蕨菜吧,不多收你钱。”

晓丹补给小满一个浅浅的微笑,接过满满一塑料袋的拌菜,把钱付给小满,问他:“昨天你去看大榜了吗?考了多少名?”

“我得卖菜,没时间去看,听说是一百二十名。你呢?”

“比你少了一百名。”晓丹说。

暑假过后,子弟中学迎来了新生报到日。

学生们先在操场列队分班,晓丹分在初一一班,夏雷分在二班,小满分在四班。

分完班级,大家走进教室听老师宣布任命学生干部,然后全班一起打扫教室卫生,最后才是领取新课本。

小满领完了课本,坐在操场的双杠上等夏雷。之前每逢返校,夏雷都会带给他一卷旧挂历来包书皮。那时各家各户都杜绝浪费和磨损,电视要蒙纱巾,写字要戴套袖,新书要用挂历纸包书皮。小满奶奶家简陋得连挂历都没有,全靠夏雷带给他。

过了好久,夏雷才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学楼,他把湿手在裤腰上抹干,打开书包将旧挂历递给小满,然后往双杠上一靠,生闷气不说话。

“你们班可真磨蹭,”小满问,“怎么,你又不高兴了?”

“班主任不公平,没让我当学习委员。”夏雷说起话来气呼呼,“老师指定的那个同学,名次还不如我呢。”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是孟厂长的女儿!”夏雷无奈地说,“今天看到了好几个干部子弟,他们都好神气。”

“是啊,大家都看不起我们子弟一小的。都说我们工人村的孩子最土气,打扫教室最卖力。”

“怎么和我们班主任一样?”夏雷一脸苦笑,“班主任让我当劳动委员,刚才我把所有拖布都绞完了,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四个小学的毕业生汇聚到一个初中,马上就能对照出各自家庭出身的差异。像夏雷和小满这些工人村里长大的学生,他们和父辈一样强壮热情勇敢,擅长奔跑翻墙,爱穿跨栏背心,常留板寸球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考不上大学,只能接力成为下一代工人。

当看见孟歌在教室里炫耀她的外国集邮册,在歌咏比赛上用黑管独奏《小步舞曲》,夏雷内心的骄傲开始崩塌。他觉得自己像是闯入摩登城市的雨林酋长,头上的花冠,颈项上的兽牙,从前在子弟一小里的荣耀,顿时黯然失色。他也慢慢领会到,老师选择孟歌当学习委员是对的,这些干部子女所见的世面更大,知识面更开阔,足以让全班同学信赖折服。

小学时是工人村鸡窝里的鹤,中学时是干部鹤群中的鸡,这一点让夏雷感到了隐约的痛苦。在随后的中学时代,他一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自由天空。他只能像鹤一样昂起头,再用鸡一样羸弱的翅膀不停扑扇,加倍努力向上飞。这样紧张的姿态慢慢融入他的性格,直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都没有放松和改变。

九十年代初,西铁城中学的操场还是沙灰地面,开春的大风把学生们吹得像秦俑一样灰头土脸。每到体育课列队报数完毕,老师把足球和排球往操场上一扔,自己就去操场另一侧训练体育生。剩下没人管的男生们开始胡踢乱踢,既没有战术配合,也没有长传短传。等到下课前,体育老师回到操场这端一吹哨,同学们像刚出土的文物,一身灰泥地列队报数解散,就算是一堂体育课结束。

常有女生在体育课上请假,她们声音细小而含混,满脸红红泛着害羞。男体育老师听完一笑,一概准许。据说请假理由很简单,只要说家里来个什么亲戚大姨。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借口,夏雷想不明白就向女生打探原委,女生们都生气地说这是个秘密,男生不需要知道,知道的都是坏蛋。

一堂体育课上,夏雷偷偷溜回教室看《作文通讯》,忘了返回操场集合报数,结果被体育老师记上了旷课,上报给教导处蔡主任训诫。

教导主任大老蔡没啥文化,当过造反派,始终不忘整人的嗜好。每天放学前,他都把当天违纪的学生叫来提审过堂。对于不服的学生,大老蔡自创了名叫“敲编钟”的体罚:用鼓槌把肋骨挨个戳一遍,从上到下,不过瘾就再戳一遍,从下到上。挨罚的学生们疼得大呼小叫,余音回荡走廊,听上去像是人声的宫商角徵羽。

夏雷被喊到了教导处,大老蔡像东厂太监一样捧着瓷杯,吹着茶沫子,头也不抬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旷课有啥理由啊?”

见大老蔡喝茶不抬眼,夏雷就知道他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了女生们的请假事由,就试着胡诌:“蔡主任,我没旷课,我……我家大姨来了。”

“来了亲戚就不上课?”大老蔡从茶杯口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夏雷,“这……算什么理由?事假,病假,都得请假!”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借口,还不好用!

夏雷不明白为啥女生一说就没问题,自己就过不了关。他和大老蔡面面相觑,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吃错了药。

“就算你家祖宗来了,你也得请假!”大老蔡终于放下茶杯,用鼓槌一指墙角,责令夏雷,“你,过去,靠墙边罚站!”

夏雷无言以对,只得默默走到墙角,他瞟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四点钟了,大老蔡五点钟就得下班。

“想什么呢!”大老蔡倒是猜透了他的小心思,冷笑了一声补充说,“你不能光站着,还得用脑袋写字,对着空气写一百个粪字!写!”

夏雷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天底下还有这么损的惩罚?他站着没动,傻傻瞪着大老蔡。

“你耳朵聋啊?大粪的粪字!米共粪!快写!一百遍!”大老蔡咆哮着发威。

夏雷被吓得不敢作声,只得闭上眼睛,像电风扇一样摇头晃脑,对着空气写字。

处理完夏雷,大老蔡抿了一口茶,对着门口喊:“下一个!进来!”

只听见门开的声音,一个男生走进来霹雳大吼一声:“报——到!”

夏雷被这吼声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一看,进来的人居然是小满。

刚进屋的小满也看见了夏雷,难兄难弟互相对视了一下,彼此眼神里都是诧异,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大老蔡被惊得差点喝呛了水,“到底是谁批评谁?你是不是不服?你……”

“蔡主任,别说了,我服!”小满打断大老蔡的话头。

“那你说吧,今天的生物实验课,你起什么哄?”大老蔡看了看表,抓紧盘问。

“我没起哄啊!老师让干啥,我就干啥。”

“老师让你们切蚯蚓,是不是?”

“是,老师说蚯蚓切断了也不会死,我切了,那条蚯蚓不争气……死了。”

“你去死吧!”大老蔡猛拍桌子,“老师让横着切,没让你竖着切!就是你成心抬杠,扰乱课堂!”

“蔡主任,我家是卖拌菜的,竖着切习惯了。”小满还想诡辩。

“拉倒吧!”大老蔡用鼓槌一指,“去!给我站到那个墙角去,拿脑袋写一百个粪字!”

“啥?哪个粪字?太复杂了吧,我不会写啊。”小满开始耍赖。

“别扯没有用的,你今天要是不写,就让你家长明天来学校!”大老蔡威胁说。

小满一听,“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蔡主任,我家就一个奶奶,耳朵还背,你要是跟她把话说明白,我就彻底服你!”

到了下学期,体育课上请假的女生越来越多。等到夏天,女生们都在短袖衫里加了小背心,而同班的傻男生们还是懵懵懂懂。有次同桌女生往胸前戴团徽使不上劲,小满想也不想就上手帮忙,结果被女生喊成了耍流氓。

初一学年结束后,暑假里的热风从南山吹到北山,又从北山吹到河边果园,吹熟了枝头的桃子和李子,也吹熟了新少年。南北少林顽童们唇上的汗毛开始变黑,嗓音变得低沉。

小满没事就照镜子端详自己,越来越嫌弃自己的平头。周围男生的平头都出自职工浴池的张老太太之手。张老太太是老派理发,穿白大褂用手推子,墙上挂着胡刷和鐾刀布,镜前摆着发蜡和爽身粉。常有疯累了的顽童在剪头时睡着,张老太太就揪着他腮帮子喊:“嘿,淘小子醒醒,要睡回家睡去!”

眼看暑假将尽,小满找夏雷商量换个新潮发型。夏雷倒是觉得球头挺好,洗脸时捎带抹一把就算洗头了。不过,他还是答应陪小满去温州发廊,理个林志颖式的四六大偏分。

温州发廊是刚开张的新潮理发店,位于西铁城大市场最里面,来此理发的多是时髦青工。老板小温州是来自南方的瘸子,据说腿脚不好的人都手法灵活,这可能是代偿的原理。他理发只用剪刀不用推子,更不用剃刀和爽身粉。

小满和夏雷穿过市场来到温州发廊,只见店门上贴着花卷头型的日本少年队海报,下边写着“剪发吹发十元”。

“这么贵?”夏雷吓了一跳。

“十块钱就能变成大明星,多划算!”小温州把小满带到洗头池,“我这里洗头都用威娜宝,造型都用松下电吹风,包你港台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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