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怀揣着印有“叁拾只”大红章的雪糕票,拎着两个空暖瓶,在热得冒烟的马路上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冷饮门市。门市里只有一个女营业员,神态比挂霜的“小白条”还冷。她接过小满递上的雪糕票,随手镩在钉子板上,然后从冰柜里捧出一大堆“小白条”。
小满一边数数一边往暖瓶里装,整整塞进去二十五根,还有最后五根无论如何也装不进去了。
“阿姨,我过一会儿来取这五根。”小满问。
“不行!都拿走,都拿走!买定离手!”营业员不耐烦地说。
小满摇摇头,他不懂啥叫买定离手。
“票已经收上来了,怎么拿走是你自己的事,懂了吗?”
“那我也不能不要啊!帮帮忙,阿姨!”小满求情道。他不知道这一天余下的雪糕,都会被营业员自己带回家。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帮不了你!”营业员态度坚决,“不行就别要了,谁家也不差这五根雪糕。”
一般孩子也就放弃了,可小满偏不,他平时没啥零食,自然也舍不得这五根雪糕。
“不帮忙拉倒!”小满一把抓起最后的五根雪糕,蹲在门市外开始狼吞虎咽。天气热得像下了火,等他吃到第二根雪糕时,其余的三根开始淌水。小满吃完第四根时,第五根快要在木棍上挂不住了。他赶紧一仰头,把第五根直接塞进嘴里,好像杂技里的生吞宝剑。五分钟,五根雪糕全送进了肚子!
还没来得及抹嘴,小满就觉得头痛。他一边在门口转圈,一边拍打后脑。刚才实在吃得太快了!雪糕好像变成了钝刀,搅得他后脑勺一阵一阵生疼。
“你是谁家的傻孩子,咋就这么一根筋?”营业员在一旁掩口讥笑。
“还不都是你逼的?”小满顶嘴时口含雪糕,唇齿不清。
“嘿!小崽子你骂谁?”营业员以为小满在骂人,奋力摘下套袖,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你再给我逼一个?看我不撕烂了你的狗嘴!”
“谁骂你了?你耳朵聋啊?”小满吐出半口雪糕,跳着挣脱营业员的大手,“你一个女的,嘴咋这么埋汰?啊呸!呸呸呸!”
等到夏天过去,冷饮门市撤店歇业。小满以为再也不会遇见这个戾气十足的营业员了。没想到秋天的一个周末,爸爸领着这个冷脸如雪糕的营业员来到家里。
小满和她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想起了夏天的那一幕撕扯。
爸爸是头脑简单的大老粗,说话也没啥铺垫,直接让小满叫她妈妈。小满顿时觉得后脑勺又痛了,他强扭着脖子不肯吱声。眼看爸爸举起了电工皮带威胁,他终于憋出一声大喊:“爸爸,要不换个人吧,她可不是好人啊!”
这一句惹得爸爸火冒三丈,挥起电工皮带真的抽过来了,一下子打到了小满的脑袋上。
“爸爸!换个人给我当后妈吧,这个女的是吃人的白骨精啊!”小满捂住脑袋赶紧往门外跑。
等到天色渐暗,游荡了一大圈的小满照旧爬上暖气管道,坐着等爸爸消气后寻他。
可爸爸一直没出屋。小满等啊等,房间里的灯熄灭了,爸爸还是没出来。“白骨精真厉害,把爸爸的魂儿都勾走了,”小满心想,“这次爸爸真的要叛变了,电工皮带都往脑袋上打!”
天上的乌云慢慢掩上月亮,小满继续等,等着云开月见。
可是没有云开,乌云很快挡住了月亮也挡住了繁星,天边开始响起了雷声。等到闪电从四面八方抽打天空,第一滴雨落在小满脸上,爸爸还是没出来找他。
爸爸不要我了,小满绝望地想。他从暖气管道上爬下来,冒着大雨,只身孤影走向五里外的奶奶家。一路上他又冷又饿,他觉得自己没哭,可为什么流过脸颊的雨水是热的呢?
从此小满和奶奶住在了一起,之后再也没见过爸爸。奶奶说爸爸和营业员结婚后去了南方,在那边又生了小孩。慢慢地,爸爸给奶奶的汇款越来越少,最后终于没了音讯。为了拉扯小满,退休金微薄的奶奶在西铁城的十字路口开始卖起了拌菜。
升入五年级后,夏雷在铁城少儿书法比赛中拿到了一等奖。为了庆祝获奖,夏爸爸准备露一手炒几个好菜。正巧小满在家里做客,夏妈妈就留他一起吃饭。
这次小满倒是痛快地答应了,他和以前一样手脚利落地支起折叠桌,然后问夏妈妈要不要帮忙切菜。
“怎么,你会切菜了?”夏妈妈问。
“对啊,我奶奶卖拌菜,我每天都帮她切。”小满回答。
“都有什么拌菜?有柜台吗?”夏雷放下书,饶有兴趣地问。
“没柜台,推车卖。有海带丝、干豆腐丝、萝卜条、辣白菜。”小满扳着手指数,“下次来,我带上自己切的海带丝吧。”
“菜都是你切的?”夏妈妈问。
“奶奶身体不好,切菜的活儿就慢慢交给我了。”小满伸出大拇指,露出上面的老茧。
“可怜,这才五年级啊……”夏妈妈抚摸小满的手指直叹气。
夏雷料想到妈妈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他刚想捂上耳朵,妈妈就开始了排山倒海:“夏雷!你看看小满容易吗?你看一页书的时间,小满就得切好一堆菜!你成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提学习就叫苦叫累,你跟小满换一下试试?”
“妈,妈,妈!”夏雷用手比画暂停,“停停停!”
“身在福中不知福!”妈妈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做菜。
夏雷撇了撇嘴,关上门,低声问小满:“你奶奶絮叨吗?”
“还好,我奶奶耳朵背,不絮叨。”
“我爸爸也不絮叨,他每次出长途都给我买好东西。”夏雷钻到桌子下面,边说边翻出一个机械人偶递给小满。
“哇,特博!百变雄狮!”小满禁不住兴奋,“这可比变形恐龙蛋好玩多了!”
“王东东的那个恐龙蛋早被他爸爸给扔啦。”夏雷说。
“啊?为什么?”
“东东月考没考好,他爸揍他,把变形恐龙蛋扔到路边垃圾箱里了。”
“那他不会自己再捡回来?”
“他第二天才想起来,可惜已经被垃圾车收走了。”
“那正好!”小满一下子站起来,放下手中的特博,“我知道垃圾车在哪儿卸垃圾,就在东山山脚的垃圾山上,我这就去找,找到就算我的了。”
“那个垃圾山可大了,又酸又臭。”夏雷皱起了眉头。
“要不怎么办呢?奶奶没钱买,我就只能捡个臭的。”
“我的借给你,一样的,你玩够了再还给我。”
“那可不一样,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这就去找!”
“你急啥?吃完饭再去也行啊。”
“我怕捡破烂的老头比我早到。”小满拉开门就往外走。
吃过晚饭,夏雷跟爸爸要了自行车钥匙,骑车赶去垃圾山。当年的自行车车架高大,半大孩子都是用一种叫作“掏裆”的姿势骑车。这种姿势抻脖弓腰半蹲,远远看上去,好像小猴崽子端着大枪在街头逡巡。
往垃圾山的路上要经过一道山梁缓坡。夏雷“掏裆”从坡顶往下骑了三圈,刚有了飘飘临风的感觉,忽然看见坡底往上走来一个老头。不巧夏雷还没学会拐弯,也来不及刹车,就连人带车直奔老头冲去。老头吓了一跳,忙不迭往旁边一闪,算是勉强躲了过去。可怜夏雷失去了平衡,一个大趔趄摔在老头脚下。
“谁家的兔崽子?瞎他妈骑!”老头骂骂咧咧地从夏雷身边走过,顺脚踹了一下转动的车轮。
夏雷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一条腿被自行车压住,他一抬头,认出了老头正是许大马棒子,工厂有名的万人嫌,当过造反派,爱串寡妇门,打扑克藏牌,敢去保卫科砸玻璃。
“许大马棒子!你敢踹我自行车?”夏雷爬起来揉揉膝盖,骂他外号。
“小兔崽子敢骂我?”许大马棒子折回来,张开手想要抓住夏雷。
“许大马棒子老白毛,撅着屁股让人挠,挠完起大泡,上医院抹牙膏,牙膏没抹好,回家瞎鸡毛跑……”夏雷边跑边骂,越跑越远。
气急败坏的许大马棒子折了一根柳树枝,插进自行车链盒里,恶狠狠地把车链子撬掉:“让你骑!我他妈让你推着回去!”
等许大马棒子走远后,夏雷回来扶起自行车,只见车链子彻底脱出了飞轮。他还不会给飞轮挂上链条,只好推着车往回走,一边推一边哭,远远看见小满从不远的垃圾山赶过来。
“咋啦,谁欺负你啦?”小满手握着变形恐龙蛋,问夏雷。
“许大马棒子把我车链子给卸了。”夏雷抹一把眼泪。
“他往哪儿走了?”小满气不打一处来。
“上山坡了,往铁道上走了。”夏雷指了指半山腰。
两个人撇下自行车,悄悄尾随许大马棒子爬上了山。只见许大马棒子走到半山腰,在铁路隧道入口处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中年妇女会合,手拉手往隧道深处走去。
小满眼尖,认出那妇女是全厂闻名的“破鞋”蝴蝶迷。据说在她上班的副食店里,曾有几个屠夫挥着剔骨刀争风吃醋,差点出了人命。
“他俩是要干啥?”夏雷问。
“估计是要搞破鞋吧。”小满猜想。
“破鞋……怎么搞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脱光光亲嘴。”小满从铁道路基上捡了一把碎石递给夏雷,“等会儿咱俩使大劲扔,扔完就跑,明白?”
“为啥要等一会儿啊?”
“我猜他们现在正脱裤子……”
隧道里面黑乎乎的,没过两三分钟,就传出来蝴蝶迷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快扔!扔!”小满一发令,两个人抡圆了手臂,把十几块碎石狠狠掷进隧道里。
他们先是听见一连串“当当当”石头坠地的清脆回响,随后又是“扑通扑通”几声闷响,像是砸到人体后背的声音。
“啊!”蝴蝶迷在隧道里发出尖叫。
“妈的!哪个瘪犊子在外面……”许大马棒子暴怒。
夏雷和小满转身一路狂奔下山。他俩边跑边笑,肚子都岔了气。山坡下的楼群炊烟四起,远远地听到各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等到六点半,电视里的田连元评书开播了。
后来他俩听家属区里的大人聊天,说许大马棒子被人趁天黑打了闷棍,脑袋和腰上都有伤,谁下的狠手不知道,估计是副食店的某个情敌。
夏雷和小满之后再没见过许大马棒子,直到后来工厂破落,厂职工舞厅改成了黑灯风流舞厅,小满长成了二十岁的壮小伙子,他抡起一个电炮,把许大马棒子仰面朝天打倒在舞池里,那是十年后的事情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