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头的小满坐上了旋转圈椅,夏雷则在一旁翻着《知音》。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秃顶男人,正是隔壁“格蕾丝精品屋”的老板“格格巫”。
格蕾丝精品屋也是西铁城大市场新开的门市,据说服装都是从沈阳五爱市场直接进货,款式相当新潮。只可惜老板的长相很不精品,大半个秃顶,枕后才有一圈头发,由此被大家不客气地叫成了“格格巫”。
格格巫进了屋,也不看小满和夏雷,直接就问小温州:“她要拿走那件裙子,进货价就是八十块哦,值不值?”
“你喜欢就值啦……”小温州抖开罩布准备开工,“有机会就抓紧哦,那妹子,还可以的喔。”
“啥妹子啊?不就一老娘们儿吗?”格格巫边说边捻手指,心下盘算着,犹豫不决。
“抓紧行动吧,机会难得!”小温州怂恿说,“估计她的店也开不长,那些磁带都没有人买。”
小满和夏雷这才听明白,格格巫和小温州聊的是市场里的音像店女老板。那家店确实生意寡淡,女老板整天坐在柜台后嗑瓜子,无聊地张望市场里人来人往。
“有道理,”格格巫晃了晃脖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舍不得裙子……套不到母狼!”说完便拉开房门往外迈步。
小满坐在圈椅上听得云山雾罩,只感觉小温州拿剪刀的手开始发抖。他斜眼看了一眼夏雷,夏雷也从杂志后面探出头。他俩谁也搞不懂对话里有什么隐秘玄机。
等剪完头,小温州接上引以为豪的进口电吹风,给小满做最后的定型,这时发廊门又打开,格格巫一脸坏笑走进来:“完事了,爽!”
“偶可不信。”小温州只嗤笑了一声,头也没回。
“我可有物证!”格格巫得意扬扬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红布,“不信?你回头看看。”
小温州回头看,小满从镜子里往后看,夏雷也从《知音》后面抻出脖子看,三个人都张大了嘴巴,只见格格巫手里摊的是一条红色的女式内裤!
这一刻房间里悄无声息,只有苍蝇嗡嗡飞过的声音。这红色的三角形仿佛散发出神秘的女体气息,扩散在小小的发廊空间里,撩拨着涌动的雄性荷尔蒙。
“八十块钱,十分钟就没了……”格格巫说着收起红色裤头,塞进裤袋里。“那娘们儿眼睛真刁,就是要那件黄裙子,最贵!”
“光屁股穿走裙子?”小温州不解,“这不可能吧?”
“没错,我说留下裤衩当个纪念吧,她没抢过我,一着急就直接套上裙子,回去看店了。”
“哦!你好坏哦!”小温州腾出手来,对格格巫竖起了大拇指,“就是……十分钟短了点!”
这两个成人互相指着对方开心地大笑,根本没顾忌到屋里的小满和夏雷。
小满看了看夏雷,夏雷也看了看小满,两人终于猜到了,格蕾丝精品屋刚才一定发生了男女之事!
虽然没看见也没听见什么,两个少年还是感受到了无法描述的兴奋,一种混合了害臊和神往的情绪让他们有点头晕。离开发廊时,小满的脑电波还没恢复平静,差点忘了把钱付给小温州。
“我们去音像店看看?”
“看看就看看!”
小满和夏雷走到了音像店,只见女老板身穿一件崭新的香蕉黄连衣裙,款式果然很时髦。她的脸颊抹得煞白,嘴唇又红又薄,像是电影里的国民党女特务。
两个少年不敢抬头,只是躬身浏览柜台里的磁带,把磁带封面看了一遍又一遍,拄着膝盖的手臂都微微发抖。
“你们两个看了这么久,究竟买不买?”女老板不耐烦地盯着他们潮红的面颊。
“最下面的那盘张雨生。”小满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最后的五块钱。
“是这一盘吗?”女老板在柜台里面蹲下去,用手指着磁带,“这盘可是新歌,要八块钱的。”
“可我兜里只有五块。”小满说。
“那不行,我进价都要六块。”女老板不同意。
小满刚准备说不买了,忽然瞥见了一滴血落在柜台玻璃上。他歪头一看,一条红线正从夏雷鼻孔里淌出来。
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居然流出了鼻血!
“这孩子怎么还上火了呢?”女老板起身找出几张卫生纸,递给夏雷。
夏雷接过手纸,卷着插进鼻孔里,好像长了一颗迷你象牙,狼狈极了。
“算了算了,可别上火了,五块钱卖你们了!”女老板把磁带递给小满。
小满只好交了钱,收好磁带,拽上夏雷一路走出大市场,边走边数落:“你今天可真掉链子!怎么还激动得流了鼻血?”
“实在太紧张了!刚才她一蹲下去,我就看见了。”夏雷把纸卷从鼻子里拔掉,呼出一大口气说。
“看见什么?”
“她裙子里……”
那个夏末,小满和夏雷进入了青春期。斜阳透过窗棂照在东墙上,光晕和蝉声在时间里淡去。少年们开始惦念那些白裙子的女生、红裙子的女生、蓝裙子的女生,她们又具体又抽象,她们的笑容像夕阳一样不可触摸,又像月亮一样天天升起。
那年夏末,小满和夏雷翻来覆去听烂了那盘张雨生的最新专辑,他们时常骑上自行车,无所事事地穿过西铁城的大街小巷,一边骑一边唱:“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哪,爱不停休……”
小满的蓬松四六大偏分,好像一群小公鸡之中忽然冒出一个鲜红的羽冠。这让他站在新学期操场上神气十足。课间操的跳跃运动,小满一跳半米高,微风吹过操场,他的头发好像海草一样随波漂荡。
等到了伸展运动,小满的手臂摆向一侧,脑袋却不动,他等着迎接前方严晓丹摆过来的目光。晓丹果然冲他微笑了一下,等姿势换成对侧,小满还给晓丹一个微笑。两个人左看一下右笑一下,小满心里注满了甜蜜。正在这时,他肋骨忽然被人戳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手里拿着鼓槌的大老蔡。
“发不过寸!发不过寸!”大老蔡比划了下鼓槌,“放学就去剪!要不明天敲你编钟!”
“蔡主任,我真没钱再剪头了啊,我的钱暑假都花光了,要不你给我三块钱,我送你一盆拌菜好不好?”小满又开始耍赖。
“放屁!谁要你的拌菜?”大老蔡哭笑不得。
小满权当大老蔡的话是放屁,第二天还是顶着蓬松的四六分头来上课。结果被大老蔡拦住不让进教室。
“我这头型可是花了大价钱,让我多挺几天呗?十天就行!”小满讨价说。
“十天不行,五天吧,下周一升旗前,我必须看到你的球头!”大老蔡还价说。
花了十块钱,只美了这一周,同学们都替小满觉得惋惜。事情传来传去,变成小满是初二年级最有钱的学生,每天头型就值两块钱。谣言越传越神,最后变成了小满的零钱花不完。很快就有了妖精想吃唐僧肉,初三年级的烂学生魏得罗找到小满要借钱。
魏得罗是个胖子,姓魏,但名字不叫得罗。魏得罗在俄语中是水桶的意思,同样的俄语词还有布拉吉和格瓦斯,这些只有上了年纪的黑龙江人才知道。魏得罗的爸爸是厂变电所的魏老四,很早就漂去南方混世界,家里剩下这么个混球儿子,没啥教养,一身社会习气。
水桶魏得罗放学截住小满,说要借一百块钱。小满摊手说真没有,魏得罗就动手搜身,结果只从口袋里搜到了两片干黄瓜片。
“你要是要拌菜,我明天给你带半斤。”小满笑嘻嘻。
“去你妈的拌菜,明天给我带上钱来!”水桶魏得罗晃了晃拳头。
“行啊,就明天,不见不散。”小满也没犹豫,答应道。
第二天午休时间,魏得罗晃晃悠悠来到初二四班的走廊,把小满叫了出来:“掏钱掏钱!赶快赶快!”
“你想好了?真要?”
“别废话,麻溜儿掏出来!”
“×你妈,给你!”小满猛地从后裤腰拔出一把小斧头,照着魏得罗的肩膀挥过去。
魏得罗一愣闪过,掉头就跑。他最害怕斧头。有一年他爸魏老四曾被人用斧子砍过,鲜血流到暖气片上,热气烘烤后的血腥味道弥散了一个冬天。这一次没想到斧下之人变成了自己,魏得罗跑得慌不择路。小满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后把魏得罗逼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里正好有一扇窗户。
魏得罗爬上了窗台,回头再看一眼小满,不用一秒钟,他就读懂了小满眼神里的怒火:不跳就得挨斧子!他只好哀叹一声,探出右脚往空中一跨,想跳到楼外自行车棚上。可惜脚落顶梁的一瞬间,他没站稳,侧跨了半步。棚顶本来就是陈年的铁皮,经不住他的沉重践踏,“呼啦”一声,铁皮陷落了一半。
小满伏在窗口,看见魏得罗被翻卷的铁皮夹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卡在半空中。
“活该!看我不砸死你!”小满举起斧子要抛过去。
“别!小满别砸!”半空中的魏得罗忽然喊了一声,“别砸!我可是你表叔!”
小满愣了一下,停住了手。
“我真是你表叔!”魏得罗在半空里直跺脚,“你想想,我是你的姑表叔!”
小满放下斧子,仔细想了想,魏得罗还真是他的姑表叔。西铁城建厂五十年来,接班的军工二代、三代在半封闭厂内联姻通婚,开枝散叶,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远亲关系。
“你抢钱时,咋不说是我亲戚?”小满怒问。
“我也是刚想起来,”魏得罗战战兢兢说,“不好意思……大水冲了龙王庙。”
“滚蛋!”小满收起斧子,朝着车棚半空中的魏得罗啐了一口唾沫,“我家才没有你这样的亲戚,呸!”</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