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厕所火光摇曳,小满蹲坑含糖两不耽误,嘴里甜蜜,屁股温暖。
西铁城厂的布局是生产区依山,生活区傍水。流经生活区的河流名叫回流河。一到冬天,河水先从缓流开始上冻,近岸的水面最早结冰。
第二天上午,夏雷拎着冰车跟小满翻过河坝,来到河面冰上。那里正有一群顽童胡闹着比赛滑冰车。
小满先把夏雷介绍给大家,这时凑过来一个叫王东东的男孩,递了一根冰镩子给夏雷:“这根是甜的,来舔舔!”
“去你的,大骗子!”夏雷气得脸通红,“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东东你个大傻帽!”小满给了他一个大脖溜子,“人家夏雷以前住在兴凯湖,那边撒尿都能冻成个冰棍,你能骗得了他?”
王东东失了算,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你真会滑单腿驴?”一个叫宋和尚的男孩问夏雷,“咱们南少林就数王东东滑得好。”
“当然会滑!”夏雷挺了挺胸脯说,“我可是兴凯湖的冰上飞!”
大家都哄笑不信。
“不信?给你们露一手!”夏雷把脚踏在单腿驴上,身体慢慢蹲下保持重心,双臂用力往后一撑冰镩子,“嗖”地滑了出去。
“来个小回,小回一个!”宋和尚和王东东抻着脖子大喊。
小回是东北土话,急拐弯的意思,是单腿驴冰车最难的动作。不过这也难不倒夏雷,他提起重心向前,猛一摆尾,脚下的冰刀“吱吱”作响,将冰面刨出一堆冰屑。
漂移成功!
“好样的!”小满带头鼓掌。
“太毙了!”围观的孩子们都鼓噪叫好。宋和尚连忙把兜里的果丹皮掏出来,分给了夏雷一块。
“臭和尚,你只给我吃一口,为啥给他一整块?”王东东嚷道。
“谁让夏雷滑得比你好!”宋和尚说,“我不跟你这个二把刀学了,我要跟夏雷学。”
一片笑闹声中,小满心里最是高兴,新朋友给他挣足了面子。他走上前接过夏雷的冰车:“来,我也试个小回!”说完,他撑起冰镩子,朝对岸方向划去。
夏雷刚把果丹皮放进嘴里,一回头看见小满滑到了河中心,吓得他一口吐出果丹皮,赶紧大喊:“你快回来!那里冰不结实!”
小满这才意识到河心危险,他正要往回掉头,河冰忽然发出“咔嚓”一声闷响,冰面塌陷了一大片,他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
“救——”小满刚一张嘴,冰水就涌进口鼻,咕噜噜咕噜噜,他感觉脑袋越来越空,眼前越来越模糊,时间越来越慢。
等小满再一睁眼,天在下,地在上,自己吐出的水都流到了脑门上。“醒啦,醒啦!”身边的夏雷和王东东见他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大喊,“丁师傅你放下吧!”
“这小子命大……”被叫作丁师傅的大人长舒一口气,把小满平放在地上。等他穿上衣裤,又将小满像褡裢一样扛上肩,朝不远处的职工医院走去。
从冰窟窿里救出小满的人,正是西铁城大名鼎鼎的丁师傅。
要问八十年代西铁城最牛的人是谁,西铁城人民会告诉你,既不是厂长也不是书记,更不是保卫处处长,而是打了针的丁师傅。打完回家的路上,不管是谁阻挡了他,他都立马翻脸,天王老子也不行。
有次新任厂长的蓝鸟轿车挡了丁师傅的路,丁师傅把老茧大手伸进车窗,直接给了新厂长一个大耳刮子。新厂长是五机部刚派下来的空降干部,当时就给打蒙了,这是个什么土匪厂子,有没有王法?工人二话不说就敢扇厂长耳光?
秘书和司机赶紧下车追打老丁,丁师傅蹬上自行车边骑边骂:“妈的,好狗还不挡道哩!这道理都不懂,你们还当个鸡毛干部?再耽误我一分钟,我明天就攮死你们仨。”
除了每月打针那两天,平日里的丁师傅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骑车慢慢悠悠,说话哼哼唧唧,随便大家怎么开玩笑都行。有路人逗问:“丁师傅,你今天不打针啊?”
丁师傅说:“那玩意儿哪能天天打?”
路人寻开心,还问:“打针好使吗?”
丁师傅一翻白眼:“滚!好不好使,得问你妈!”
丁师傅早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退伍后转业到西铁城厂上班。据说他在法卡山战场上,被敌军子弹打飞了一侧睾丸,由此算是为国捐蛋。还有更玄乎的说法,说丁排长在押解越南女兵时,一不留意被女越匪抓住了下体,捏得睾丸破裂。这个说法显然是扯淡,估计造谣者刚看过电影《鹰爪铁布衫》。
当年时常有各级领导来厂探望丁师傅,逢年过节嘘寒问暖。西铁城厂拥军优属的第一号任务,就是为丁师傅定期注射睾酮激素。职工医院鲁院长说,睾酮激素能代替睾丸维持男性的生理,不仅关乎体貌和气质,还关乎夫妻生活。
丁师傅每半个月去职工医院打一次针。据说一针下去就能唤起激情勃发一小时,时间过了就失效。打完针的丁师傅争分夺秒往家赶,一刻也不容耽搁。有次路上撞倒了中学侯校长,他也没下车扶一把,一边飞骑一边回头喊:“老侯你自己爬起来吧!明天我请你喝酒!”侯校长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盖的灰土,感慨道:“这他妈的,可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每次打针回到家,丁师傅连自行车都不锁,进了屋就拉上窗帘,一边看墙上的北极星挂钟,一边催促老婆:“别看电视啦,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咱得抓紧!”老婆来不及关电视,就“哎呀”一声被丁师傅放倒,扔上了床。
有时赶上逆着自行车潮,丁师傅就拎上一把擀面杖,边骑边挥舞,像极了上古的猛士刑天。这可是八十年代西铁城的马路一景。全厂的子弟小学生第一次骑车上路前,家长都要嘱咐:“一要躲卡车,二要躲老丁,卡车有大轱辘,老丁有急事。”孩子们问究竟是啥急事,家长们想了想说,老丁着急回家送鸡毛信。小孩子接着问,他家里有消息树吗?大人又想了想说,有的,老丁老婆就是那棵消息树。
那年冬天,职工医院药房的暖气片炸了,热水淹了一大堆药剂。丁师傅见自己的专用药箱湿透了,就转身去找鲁院长换新药。鲁院长推脱说:“你的药是新特药公司按计划调配的,铁城独一份,很难换的。”
“难不难我不管,你看看它的面子够不够?”丁师傅把擀面杖“咣”的一声杵在鲁院长办公桌上,“反正下个礼拜我就得打上新的,老鲁你不能拿过水的药糊弄我!”
鲁院长没办法,只得拍着胸脯劝走了丁师傅,回头赶紧跟厂里打报告。厂长端着报告,先是想起前一年自己挨的耳光,又想起丁师傅新添的二尺长擀面杖,就赶紧派小车司机带上介绍信,去北京采购睾酮注射剂,拉回了西铁城。
小满掉进冰窟窿那天,正是三九天最冷的时候。丁师傅刚从医院打完针,风驰电掣骑到桥头,就听到桥下孩子们在大喊“救命”。他赶紧撇了自行车,脱掉棉衣裤,“扑通”一声跳进冰河。冰河水深没腰,丁师傅冷得炸了毛。他俯身摸到小满,从身后紧紧揪住他的裤带,双臂一发力把他托上了冰面。
等丁师傅自己爬上岸时,身上已被冰锋割出了十几道血口子,北风一吹,疼得像是千刀万剐。他把小满拎起来大头朝下控水,像是猎人拎着捆脚的山鸡。夏雷和王东东像擂鼓一样拍打小满的后背,小满一口一口吐出水,直到缓回一口气,丁师傅才放下心。他穿上衣裤,扛着小满返回医院。
到了医院,丁师傅把小满交给急诊大夫,自己赶紧寻了一爿暖气搂着坐下。闻讯赶来的鲁院长给他端了杯热茶,邀请说:“老丁,走!我领你去手术室洗个热水澡,你这岁数下冰河,可是拼了命了。”
丁师傅接过热茶喝一口,抹抹嘴说:“没大事,就当是冬泳了,只可惜这次的药白打了,没用上……”
三九寒天过去是四九,四九之后临近农历新春。每年此时,西铁城厂都要召开年度先进表彰大会,各个车间分厂选出的先进劳模披红挂彩,轮流上台和厂长书记握手合影。
这年大会上,新厂长给丁师傅亲自颁发了“见义勇为”奖状。丁师傅笑得面纹条条上扬,他握紧厂长的手说:“厂长大人,对不起啊,我可是冒犯过您,也给您添过麻烦。”
“快别说那些,你可是时代的楷模,西铁城的罗盛教!”厂长搂紧丁师傅的肩膀,“我以后让医院备足睾酮,让你这头独瓣蒜再辣三十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