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跟敖炽的面前都堆起了小山一般高的瓜子壳。
反正在这种时候,再没有比嗑瓜子更能掩饰我们内心的波澜壮阔的方法了。
在此期间我跟敖炽的眼神交流足够出一本“以眼聊天指南”,那种眼珠子全程跳广场舞的感觉也实在是累人。
獠元用近乎一整晚的时间讲出来的往事,信息量太大太大。
犹记得数年前的某个冬夜里,我第一次看到獠元时,就很不喜欢他,原因并不仅仅来自我对天界那帮俯视人间自带光环的大神有天然的排斥。
那个冬夜里,他自愿抹去天神的高傲神秘,坐在我的不停里,在喝一杯浮生的时间里,他波澜不惊地同我讲完一段陈旧的回忆,然而藏他口中那段千年前的岁月,却是关乎他如何利用了一只飞天的善意,甚至可能是对他的爱意,不动声色地将这只妖怪推向牺牲的末路,让他赢了一场必输的战局,一个战神殿里的小仙官,硬是凭自己的心机与狠绝,令到前任战神彻底丧失了高居神位的资格,颓丧地离开以他为尊的战神殿,再无将世间人类操纵于股掌之间的特权。
这一仗,他赢得算是很漂亮,但对他而言,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并不太好讲。
战神殿有了年轻强悍的新主人,尽管他不需要跟他那老迈无能的前任一样,为了延缓身体的衰老神力的丧失而去干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但对人类而言,无论谁是战神,带给他们的都只能是此起彼伏无休无止的战争,血流成河死伤无数的场面不会因为战神之位的更替有任何改变。
“战神”这个神的存在,就是不怀好意。
若让我有一个将天界十二大神抹掉一个的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机会送给眼前这个连吃了三碗酸菜面的獠元。
他还是老样子,喝我的浮生时,他慢条斯理,那般苦的茶,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如今吃诗诗煮的面,我都看见面条里放着一大坨还没搅散的盐巴了,天知道诗诗是大意还是故意,反正是个人都知道那碗面绝对咽不下去,可他却跟喝茶时一样,有滋有味地把整碗面吃光了,连汤都没剩下,末了还让诗诗再煮两碗来吃。
不了解的人大概会觉得獠元的舌头有问题,但我知道,他不是味觉有问题,而是不动声色的本事高过任何人,一个以权谋心机见长,不用出刀亦可杀人的战神,焉能让自己的喜恶流于表面,为人捕捉,故而无论苦茶咸面抑或珍馐佳肴,在他嘴里一视同仁。
想来,战神这般的位置,我坐不了,敖炽坐不了,我认识的许多人或者妖怪都坐不了,并非能力手段不够,而是我们的爱恨太显山露水,易得破绽。
“你们不口渴?”獠元盯着我跟敖炽面前的瓜子山,慢吞吞地喝一口茶,“也是那般年岁的老家伙了,非得跟土拨鼠一样吃个不停?”
土拨鼠?!
我跟敖炽对视一眼,呸呸吐出瓜子壳,擦了擦嘴,冷笑:“战神大人说话还是客气些吧,你总不会以为方才你像居委会大妈一样回顾自己一生时说的话,我们都没听见吧?”
他笑:“你这只树妖,真是锱铢必较。”
“我们若真要跟你计较,只怕你会有大麻烦。”敖炽又抓了一把瓜子继续嗑,“私纵死囚,蒙骗天帝,光这两条大罪你就连嗑瓜子的机会都没有了。”说着他又看了看坐在獠元背后,全程沉默,与之前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的诗诗,“再加上一条幽禁凶妖数百年,任其害人性命却袖手旁观。虽然你三天两头都要弄出好些人命,但这松县却不是你战神的战场,你无权以战祸之外的方式取凡人性命,这一桩加上前面,一并告到你家老大那里,天界之中谁还能保得住你!”
敖炽说得一点都没错呀,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是很明白,素来以心思缜密不露痕迹著称的獠元,怎么能一边吃面条一边把自己的“黑历史”毫无保留地讲给我们这两个跟他只得一面之缘的家伙听,这种行为无疑是把致命的把柄双手端到我们面前。
獠元打量着敖炽,笑:“上次见你时,还是一只不及桌子高的小肥龙,又蠢脾气又不好,如今长大了,脑子也有了,不错不错。”
我赶紧把装着没吃完的瓜子的盘子拨拉过来,只有这个盘子离他最近,砸人脸上特别顺手,但我心疼里头的瓜子儿,真好吃,又香又脆的。
但意外地是,敖炽不但没有任何过激举动,还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和我倒了一杯热茶,边倒边说:“世间诸多战火的起因,除了利益的争夺,便是挑拨与激怒,我又怎么会为你这些幼稚的话失了自己的风度。”说着他又盯着我保护好的瓜子,“何况这瓜子我也挺爱吃的,哪儿买的呀?”
好难得……我是不是应该给我夫君鼓鼓掌?!我比谁都清楚,不是敖炽的脾气突然变好了,只不过面对这个喜欢将他人视为棋子一切尽在掌控的战神,比起在他意料之中把一盘瓜子摔到他脸上,不如偏不成全他的“意料之中”。跟这个家伙在一起,连小小一张饭桌上都暗藏战局,稍不留意便一败涂地。
獠元一笑,回头问诗诗:“哪儿买的瓜子呀?”
诗诗的视线一碰到他就会本能地逃开,之前那个明艳照人自信满满,气场几乎可以与我平分秋色的女妖怪,在他面前突然就**然无存,紧张,局促,仿佛在外玩耍到忘了回家的顽皮孩子,终于被找来的家人揪住了耳朵。但是,心里又隐隐有些欢喜,因为终究有人找来了,自己没有被遗忘。
“隔壁街老八炒货……”她很老实地回答。
“别总买瓜子儿,偶尔也换换别的,炒花生有吗?”獠元笑问。
“有……”她低头揉着自己的手指,“但没有瓜子好吃。”
獠元笑出来,相当自然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但是抱歉啊,我有点看不下去,女妖怪啊,你的手是被他断掉的,八百多年的软禁也是他给你的,你怎么能在跟他如此难得的重逢之时跟他讨论老八家的花生瓜子,而不是跳起来用你还在的那只手狠狠甩他两个耳光呢?!我方才听到的那段漫长的回顾里,根本没有花前月下儿女情长,只有国破家亡生杀予夺,经历了这般岁月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把花生瓜子当作对话的主题。
“诗诗姑娘,八百九十年对吧。”我到底忍不住了,看着诗诗道,“你确定等了这么多年,却只跟他讨论老八家的花生瓜子?”
诗诗沉默良久,抬头,望着獠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百年的疑问与委屈,压抑与疯狂,都堵在那双美丽如故的眸子里,就是无法转换成一字半句,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比起杀人流血,还是花生瓜子讨论起来更愉悦啊。”獠元笑看着我。
“以术法阻止被害者的亲人来到松县,你觉得就能让你的‘棋子’免受骚扰?”好吧,她说不出话来,我说得出,就算敖炽不把盘子砸他脸上,我也该这么做的,不为他出言讥讽,只为他的视而不见,纵妖行凶。
“不止他们,所有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包括神与妖,都不能进到松县。”獠元若无其事,“这是我定的规矩。”
“被你施了法的棋子么?它们使出各种鬼花招,对别人有用,对我们无效。”我看着他平静之极的眼睛,将身子凑近了些,“她摆出那般凶恶的样子故意来挑衅我们,分明是不想活了。若不是你担心她这次会真正死在我们手上,你依然是不会出现的。”
他笑笑:“你们确实比别人麻烦很多。我安置在此的棋子,曾挡住了所有不应该出现在松县的家伙,但在东海孽龙的面前却形同虚设,再加上你这只千年树妖,不论你们是否能对她构成威胁,我都要出来一见的。”
“你要见的不该是我们。”敖炽挑眉道,“但凡你早几百年出来料理你弄出来的祸害,今天就不会这么麻烦!”
“你究竟在打算什么?”我皱眉,“八百九十年躲在暗处监视,既不杀又不放,是饭不好吃还是手机不好玩?”
獠元只笑不语,我们的疑惑与急切完全无法打动他。
沉寂的空气中,诗诗忽然开口,视线没有放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自言自语般道:“从我决定做一只‘凶妖’开始,几十年间,有七个人消失,有的人犯了错,有的人很无辜,我身为一只妖怪最大的天赋,是给予普通人做‘妖’的能力。人类常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七条人命,你们大可以都算到我头上。不要再留我于世,除非你们想看到更多人消失。”
也是蠢到了一个新境界……八百九十年的挣扎,一只对世界毫无恶意的‘凶妖’到底是提起了恶意,然而,让别人消失的最终目的却是为了让自己消失,做妖怪做成这样,该杀还是不该杀,突然就成了无解的问题。
但是,消失?!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诗诗的两位兄长。
虽然在獠元的讲述中,并没有提到这两只妖怪的名字,可是对其中一只的描述却听得我分外耳熟,双头,以人影为食,喜窥人之秘密……除了在鱼门国兴风作浪,最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去无踪,至今蛰伏的真正的“上古凶妖”——暗。
我清楚记得“暗”曾经不可一世地对我们宣布,它是永远不可能被消灭的,只要人类还有不敢见光的秘密。
灭妖的规矩,是要灭其“源头”,世间各种妖怪,狐妖蛇妖等等,毁其人形不够,必要毁其原身放可奏效,但还有一部分罕见的妖怪,因人类七情六欲而生,只要人类生生不息,爱恨不断,它们的生命力便会源源不绝,想彻底消灭此类妖怪可谓难上加难。
如果“暗”是因人类不可见光的秘密而生,那么身为它的妹妹,极大可能便是因“恨”而生……想让诗诗消失,除非人性之中再无愤恨,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獠元多年来不对诗诗出手,莫非是他早已明白了这一点?!
獠元起身,走到诗诗面前,蹲下来,勾起她的下巴:“消失,是你最大的愿望?”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是。”
“好。”他从怀里取了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鲜红的药丸在手中,“这是专给不好硬拼只能智取的妖怪准备的,无解的毒。服毒者尸骨无存,元神溃散,”
话音未落,她已然抓过毒药,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我连阻止一下都来不及。
獠元站到一旁,眼看着她变了脸色,无力地倒在地上,痛苦地蜷成了一团。
转眼之间,诗诗身上青烟四起,仿佛被无形之火狠狠包围,短短数秒,地上只见一滩白灰,獠元一拂手,灰烬四散而去。
事情发生太快,我跟敖炽面面相觑,连摆出一个惊诧的表情都来不及。
“这就是大家都想看到的结果么?”獠元收起瓶子,“不是幻术,是货真价实杀妖的毒药,我的私人珍藏,来历保密,数量不多,一般不舍得用。”
我跟敖炽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不论谁,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獠元看着空空的地面,笑笑:“如果她的消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那事情倒是简单了。”
话音刚落,诗诗消失的位置突然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随后越来越清晰,不消片刻,地上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诗诗,依然蜷着身子,只是脸上没了痛苦的神情,仿佛睡着了一样,心口微微起伏。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之前对诗诗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诗诗是无法被消灭的。”獠元将座椅拼起来,把昏睡不醒的诗诗抱上去,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自己试过各种方法都不能杀掉自己,以为只有神才能结束她的生命,其实连神都做不到。我也替她考虑过这个有趣的问题,所以费了不少心思去查证。数十年前,为了证实我的推断,我的棋子在她的食物里放过一颗毒药,她吃了之后就跟刚才一样,短暂的消失之后,又会毫发无损地回来。我的毒药,跟吞妖台的后果并无两样,神的终极惩罚到了她身上,也不过如此,唯一的副作用是,她醒来之后并不会记得她曾经有过被神处死的经历。”
“你……证实过你的推断?”我盯着她,“也就是说,在你并不确定诗诗会不会死的前提下,依然对她动用了你的私人珍藏?”
“我的推断,通常是不会出错的。”獠元看着诗诗的睡脸,“毕竟我是战神,战神的生存规则,便是一次错误都不可以有。”
“身为神,你们对‘失’这种妖怪也是一知半解?”我分明记得他说诗诗最初是作为死囚关在休恶山上,时辰一到便要推上吞妖台的,莫非连处罚过无数妖怪的寒荒都不知道诗诗是无法被杀死的?
“神要关注的事情太多,谁会花太多心思在卑微的妖怪身上。不论是混迹人界的寻常妖物,还是来自西溟幽海的古怪家伙,无害的随它去,看不顺眼的就以祸害天下的名义抓起来杀掉。最顶端的神,只在意自己的神权是否被威胁,其他的,都是小事。”獠元冷笑,“有时候我也会想,若当年我没有断掉凝聚了诗诗绝大部分妖力的左手,再以术法为她造一具假尸体,送给寒荒交差,而是任由他们将诗诗抓去吞妖台处死,天界会不会闹出一个巨大的笑话,就是高贵冷艳的天神居然用尽全力都不能杀死一只妖怪。”
“说起来,谁杀了谁还不一定哪。”敖炽也冷笑,“万一诗诗发起狠来,一只手就能让她不喜欢的人消失,连神都不能幸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