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獠元叹气，“但她致命的弱点偏偏是很难对谁起恨意，哪怕她把一度放弃的‘恨’拿了回来。不知西溟幽海在制造她这只妖怪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让她因恨而生，因恨而有妖力，却没给她一颗愤世嫉俗的心。如此，终是造就了一只非常容易被欺负的‘上古凶妖’。”
我看着在獠元的外衣下酣然沉睡的诗诗，说：“当初断掉她的手，是除后患？”
“后患其次。”獠元坦白道，“不取她身体之中妖气最重的部分，单靠一具捏造的身体，如何蒙混过关。天帝高高在上，未必细看一具死去的妖怪的尸体，但寒荒一定会。”
我想了想，问：“之后呢？刑王没有再找你麻烦？”
“除了天界中必要的聚会，她与我再无碰面的时候。”他居然打趣道，“如果她跟诗诗互换一下身份，你们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对寒荒也是无情。”我虽然并不太喜欢这位毫无趣味可言的刑王大人，但站在女性的立场上，我能理解她所有的委屈与愤恨，不被爱的那一个，怎么赢都是输。
“我对谁都是这般。”獠元不以为意，“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那么多人讨厌，包括你。”
“但你对诗诗呢？”我瞪着他，“那时你并不知道诗诗是吞妖台都不能处死的妖。所以你断她的手，不为伤她，却是为了护她，你对她有心，却八百年不与之相见，知道她借人类行凶，你也视而不见，还为她扫清障碍。獠元，你说她是西溟幽海制造出来的自相矛盾的怪物，你自己何尝不是比妖怪还妖怪的存在！”
“她借人类行凶？”獠元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点我不同意。”
敖炽冷笑：“难道不是？没有她后知后觉的恶意，苏家老夫妻的女儿现在应该好端端地坐在某所大学的教室里。”
“她给了选择的机会。”獠元相当坦**地看着敖炽的眼睛，又伸出三个手指，“三天。但那些人最后都选择了做一只‘凶妖’，而不是一个人类。”
这么说虽有些狡辩的气味，但好像也没什么错。
“所以你袖手旁观？”好歹还是人命，且如苏家女儿还是纯粹的无辜者，他可以抱着他自以为是的逻辑袖手旁观，我不行。
“你们人类不是很流行一句话，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他无奈地撇撇嘴，“除了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我并不太有时间去干涉人类的生死。”
我指着诗诗：“那她呢？说了这么久，你始终不肯说出八百年都不见她的理由！”
“八百年来，我的棋子一直代替我守着松县，守着她，”他终于开口，“我离她越近，她被我的同僚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天界也并不是一个容易藏住秘密的地方，有太多家伙在暗处盯着我。我不可能给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既然我打定主意要她活着，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威胁到她的生命。”
“只为了杜绝被人盯梢？”我瞪大眼睛，“你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告诉她不见她是为了保护她，为什么……”
“让她恨着吧。”獠元把诗诗垂下来的手放回外衣下，“这样她起码还能留下一点反抗的资本，不至于被人欺负到底。”
“她本来就死不了！”我脱口而出，“连神都不能杀死的妖怪，你花那么多心思根本多此一举！”
“不是死不了，只是我们没有找到她的弱点。”獠元看看我，又看看敖炽，“我总是在我的棋局里认真揣摩寻找棋子们的弱点，只要找得到，输赢便由我定。”他顿了顿，“难道你们忘记了千万年前，天神堕落成罪人的原因？”
我一愣，当初寻找十二神石的曲折尚且历历在目，不禁道：“你知道那些石头里封印的是你远古时的同僚？”
“如果我想知道，就不会仅仅是坐在那里等别人告诉我。”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我私下去找九厥，让他将绡狐眼被鱼目混珠的事告诉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抢先一步把这块莫名失踪的石头找回来！”
“抢先一步？”敖炽皱眉，“抢谁的先？我们的目是寻回石头交给你们天帝老头子，这就算了事了，希望你们以后别再为这些破石头来烦我们。我们……”
“抢天帝的先。”獠元打断他，“我希望最后拿到绡狐眼的是你们。”
这话听起来很吓人的，他说的是天帝，不是街边随便哪个小混混，而是那个位于诸神之上，天地间最尊贵最强大的存在，而且就算有不自量力的家伙说出这样的话，那个人也不该是他，毕竟他至今还是天界尽忠职守的战神，以及，天帝的心腹。
我突然觉得，所有的一切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这里头并不止是一只“凶妖”的事，獠元在布置的，是一盘在我们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棋局。
“你连天帝都想算计？”我镇定地问。
“我从未见他如此执着急切地要得到一件东西。”獠元道，“十二神石里必有大秘密，缺一不可。换言之，谁有绡狐眼，谁就拿住了天帝的弱点。”
“然后呢？”我皱眉，“即便拿到了他所谓的弱点又如何，威胁他？扳倒他？甚至杀掉他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我没有兴趣。”他毫不犹豫道，“我只知道，如果十二块石头都落到他手里，会很危险。在我彻底查清楚那十二块石头的秘密之前，一定不能让他先拿到绡狐眼。”
敖炽听了，想了想，眼色一变，突然看着我道：“如果真跟这个家伙说的那样，天帝最终的目的是要我们寻回来的曾经封印过天神的那十二块石头，那我们现在岂不是搞错了方向？他要找的，不是随便一块绡狐眼，而是被人掉包的那块！”
我也想到了。
可如果我们真的搞错了方向，以为找到一块新的绡狐眼交差就万事大吉，那么找回原本的那一块会比找个新的绡狐眼更难更麻烦，我根本不知道这块石头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我知道这不容易。”他平静道，“但若是容易的事，也就不必找你们了。我会尽量替你们拖延时间，让天帝先将矛头对准东海龙族。”
敖炽顿时急了：“东海龙族绝对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爷爷更加不会。”
“但石头确实是从他手上交出去的。”獠元看了我一眼，“到现在，我也没有向天帝透露实际上是你们寻回了石头。但这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不论从你东海龙族的安危，还是你们自己的安危，你们都应该助我一臂之力。”
我挑眉：“这算威胁还是请求？”
“是提醒。”獠元道，“天帝这次的反应太不寻常，我有深刻的不安。但是要找他的破绽，我还需要时间。”
“所以让我们替你跑腿？”敖炽不满道。
“天帝如果起了恶意，破坏力不需要我跟你形容吧？”獠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诗诗，“我，她，包括你们夫妇以及你们的儿女与亲朋，谁能安稳度日？”
这个家伙，真是懂得如何抓人的软肋，别的都不用讲，只要搬出浆糊跟未知，我就无法拒绝。
“可是你凭什么觉得天帝要拿十二块石头是起了歹心？”我问，“万一他只是强迫症，收不齐十二块正品石头就睡不着觉呢？”
“相信我，他绝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獠元如是道。
那么现在事情就变得很麻烦了，尽管我们要找的依然是绡狐眼，但一切都要推翻重来，一块只经过我跟东海龙王两只手的石头，究竟是去了哪里？
这时，外头已然传来几声鸡啼，看看时间，已近天明。
谁也不曾想到，在一座小县城的面馆里，我们听来了一个太大的故事。
敖炽伸了个懒腰，看看熟睡的诗诗，又看看躺在一旁的老妇人，说：“别的先不忙说，这老太太又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在地上躺了多久，穿着红毛衣的姑娘就在她身边站了多久。
“你也看见了吧？”我盯着獠元。
“这就是选择当‘妖怪’的后果。”獠元瞟了老妇人一眼，“你要替被你抹掉的人，过完属于对方的一生。”
我跟敖炽面面相觑，一时间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正要细问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九厥。
除了固定的亲子视频时间，九厥几乎不会主动给我们打电话。
我忙起身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刚一接通，便是一阵嘈杂到刺耳的电流声。
“喂！”
依然是电流声。
“喂！！”我提高声音，“九厥吗？”
电流声越发嘈杂了，但其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喊叫：“妈！！”
未知？！
我的嘴几乎贴到了手机上：“未知！是不是你？出什么事了？”
然而，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赶紧再拨回去，却怎么也打不通了，听筒里只有一片忙音。
敖炽见我变了脸色，忙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放下电话，定了定神，说：“咱们可能要马上回一趟忘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