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她躺在**,残缺的左臂上缠着浸满了药水的白布。
一个又聋又哑的婆子,打了一盆水进来,拧干了帕子替她擦脸擦身,然后熟练地给她换药。
她由得婆子伺候自己,两眼木然地看着房梁,那里有十七道裂纹,这些天来,一共飞过了二十二只苍蝇,房梁上爬过三只老鼠,也可能是同一只老鼠来回了三次。床头放着一盒黑白混杂的棋子,那是她从墙角的柜子里找到的玩具,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她数过好多次了。
世界变得特别安静,不用自理的生活变得非常简单,所以她有大把时间去无聊。
伤口早已经不疼了,他留下的仙药有奇效。
但她每个晚上依然做相同的噩梦,梦里的他微笑着把她的身体折断成无数碎片。
她终于理解了他说的“越不需要成本的东西,变数就会越大。”,也终于明白战神獠元就是战神獠元,并没有跟传说中有什么区别。他可以替她解决冒犯她的流氓,可以温柔地揉着她的脑袋,可以将她护在身后与另一位天神对抗到底,但是,也可以在做过以上的一切事情之后,再毫无预兆地断掉她的手。
断手的刹那,她以为自己可以死了,太疼了,一万把浇了毒液的刀狠狠扎进骨肉里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巨大的痛苦,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可笑到让人流冷汗的怪模样,只有他是清晰如常的,任何时候,任何境地,他都如庙堂中的神像般完美。不论爱你还是杀你,都让你无话可说,无从怨恨,毫无反抗地接受一切后果。
神与魔,从未如此和谐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这里,身边的婆子咿咿呀呀,比划着向她示好。
为何上天要给她这般厚脸皮的身躯,没有左手的“失”难道不该跟没有脑袋的老虎一样,干干脆脆地死掉么?
如今她也不知自己算是什么东西了,一只失去左手的“失”,基本上就是废物一个,能做的,只有挥霍作为妖怪的最后的“福利”,在漫长的生命里混吃等死,遥遥无期地活下去。
而这一切,都是他带给她的。
以后,我就是你的监牢——原来他不是玩笑,也不是暧昧,他真的打算将她关在他为她制造的囚笼里。
她醒来后的第二天,便趁婆子不在时跑出了这间位于镇子西面的屋舍,有伤在身也不妨碍她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只能跑了,因为她害怕,从没有像怕他这样惧怕过任何东西,以为已经看见了他,可谁知看见的根本不是他,自以为是导致的挫败与完全不能掌控局面的软弱纠缠在一起,太乱,只能逃。
她很快就跑出了镇子,向着南方狂奔,摔了多少跟头都无所谓,爬起来继续跑,那一天,一定有许多人看见一个年轻貌美但身有残疾的疯婆子,风一样从他们眼前窜过,扬起的沙尘里装满了她的恐惧与绝望,以及一点点对自己某个瞬间的自作多情的嘲讽。
当月色取代了夕阳,她仍跌跌撞撞在不成形的山路上狂奔,偶尔回头一看,小镇早已不见踪影,只见树影瞳瞳,雾气迷离。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应该已经跑出很远了,这时才觉得伤口隐隐作痛,她放慢脚步,气喘吁吁地坐在路旁。此时虽已初春,寒气仍重,她抱住双臂,身子蜷成一团,回想过往时不禁悲从中来,作为“上古凶妖”而诞生的自己,没有让世界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战栗,也没有在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中杀掉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掉,霸气地活着或者骄傲地死去,不论她是否拿回了她的“恨”,对在乎的人的生死依然无能为力,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权处理,最后的最后,竟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逃到空无一人的野地里,前无希望,后无退路。
所以,这就算是她的报应了?为了所有曾经消失在她手中的性命?
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毛骨悚然的吼叫,也不知是什么野兽在逼近。
本来不想跑,不管是什么,吃掉自己也无所谓,但最终她还是拖着疲累之极的身体跑了。
断掉一只手已经那么疼了,若被一口一口咬下肉来,死又死不了,岂不是白白遭罪。
夜路越发不好走,磕磕绊绊了好久,总算在前头见着了一片灯火。
这样的身体真是非常可悲,明明不是人,偏要承担一切人类身体的弱点,又饿又渴的她循着亮光跑去。
然而,当灯火照亮她的眼睛时,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寒风黄沙,小镇依旧——她从白天跑到黑夜的全部成果,就是又回到了她迫不及待要逃离的地方。
她呆呆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垂死的人以为挣扎到了岸边,谁知却是另一座深渊。
她一咬牙,转身又跑,换了另一个方向。
穿过荆棘与雾气,也不管有多少野兽的吼叫,此刻的她只有不断奔跑的双脚,脑子是空白的。
天黑跑到天亮,当她再次看见那一坨长得像水牛的大石头时,她终于找不出一丁点力气了,瘫坐在晨雾缭绕的小镇前,满头满身的汗。
直到有外出打柴的樵夫路过,好心过来瞧她,问她出了什么事时,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吃力地爬起来说没事,然后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去。
哑婆子见她回来,又急又喜,抓住她的手咿咿呀呀讲个不停,用一切手势表示自己担心了一整夜。
“我……我就是闷了,出去散散步。”她给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尴尬。
哑婆子读懂了她的口型,又比划着表示野地之中有豺狼虎豹,以后万不可再随意乱跑,又指着她的伤口表示养伤要紧。
她坐下来,抱住一壶茶水狂喝,不小心呛得眼泪横流。
哑婆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又转身去热了饭菜过来。
好饿。
她一边大口吃饭,一边鄙视自己,有本事就不要吃饭喝水,干脆试试看能不能饿死自己,可到底是忍不住,何况她这个身体,就算千百年不吃不喝,除了白白忍受饥饿的折磨之外,还是会活得好好的。
战神獠元,他到底存了怎样的心思,要这般耍弄于她!
“谁让你来的?”饭吃到一半,她突然抬头问哑婆子。
哑婆子举高一只手,表示一个很高很高的人,又指着自己的脸竖起大拇指,还喜笑颜开比划着那人给了自己好多钱她好开心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她苦笑,多此一问,长得又高又好看又不缺钱的,还能有谁。也只有他,会把这又聋又哑的婆子作为照顾她的第一人选。
“那个男人呢?在哪里?”她又问。
哑婆子摇头。
他一定还会出现的,等到那时,她一定要狠狠抓住他,明确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照顾,要么放她走,要么让她死,吼完之后再狠狠给他一记耳光。所以,还是得活下去,一定要活到再见到他的那天。
她深吸了口气,放下碗筷,灰头土脸地爬回了**,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一年过去,他没有出现。
十年过去,他没有出现。
当她在这里呆到第二十一年的时候,哑婆子躺进了土里,她亲手埋的,还给这无儿无女无亲戚的老婆子烧了纸钱,好歹相伴二十载。
她的伤老早痊愈,有时候她会盯着自己光秃秃的左臂,心想也许之前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只是个缭乱的梦,西溟幽海,两位兄长,人界悲欢,都是梦,她也不是妖怪,只是个断了一只手的平凡女人,住在一座平静到乏味的镇子里。
然而说“住”可能不太准确,“关”比较恰当,毕竟在无所事事的漫长时光里,除了吃喝之外,研究怎么离开这座无论如何都会绕回来的监牢,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消遣。除了她,任何人都来去自由,路过的,搬走的,死去的,新来的,镇上的面孔不断更替,他们的悲喜与时局的变迁一脉相连,乱世时,大家都慌,总是不能在一个地方长留,笑得少哭得多,从空气里都能闻出人心惶惶的味道来。天下依然四分五裂,有本事建立起一个国度的人,都希望自己有更大的本事,能一口吞掉所有邻居,令到万里江山只随一个人的姓。
想来,他不出现,是因为太忙吧?如今这局面,烽火四起,他的棋局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
小镇虽偏远,但也做不了一辈子的世外桃源,纵然战火不曾烧到这里,但乱世之下,哪里都少不得流寇贼子,抢人抢钱家常便饭。唯独她是安全的。
在她居住在这里的第三年,她便知道在此照顾她的,并非哑婆子一人。
那是一拨妄图发乱世财的山贼,穷凶极恶,一路烧杀抢掠,到了镇子上,按例洗劫一空。搜到她住处时,她正与哑婆子在院中晒衣裳,见了她,山贼们纷纷直了眼睛,竟比见了金银珠宝还惊喜。
哑婆子自然是不能保护她的,而论起打架,她至今也没有任何进步。
危急之时,却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两个少年,一着黑衣,一着白衣,三两下取了山贼人头,剩下的喽啰们吓得四散而逃,连战利品都不敢拿走。
她确实没看清两个少年打哪里出来,好像真是凭空而现。
哑婆子吓得晕过去,她将其扶进屋里,再出来时,两少年已无迹可寻。
此事之后,多年太平。
再出事时,已是数十年后,此时哑婆子已成白骨,得了命令来“接任”照顾她的,是个擅长厨艺的大嫂,虽不是哑巴,但顶不爱说话,除了伺候她三餐起居,便躲在厨房里研究新菜式,相当不喜与外人接触。
那日,有异族兵马为囤军粮而来,其行粗鲁不堪,与贼无异,抢到她家时,两少年又如神兵天降,杀得敌方片甲不留。
数十年不见,少年还是少年,容颜未得半分改变。
这次她及时拽住了白衣少年的胳膊,问:“你们打哪儿来?”
白衣少年并不言语,而黑衣少年也默立一旁,面无表情。
又是哑巴?!
她心头奇怪,但仍想表达感激,想起身上正好带了几块大嫂亲手做的桂花糖,遂拿出来塞到两少年手中:“多谢你们了。没有别的好东西,我家这位大嫂做的桂花糖很好吃。”
两少年盯着手里散发着浓郁桂花香味的糖,对视一眼,旋即一口吃了下去。
她笑,到底还是两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