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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凶妖(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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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你们等一等,屋里还有。”她转身进去,待到捧了一包桂花糖出来时,两个少年又没了踪影。

她四下寻找一番,并无所获,着实纳闷不已。

夜里,她躺在**辗转反侧,总想着那两个少年。一言不发,黑白衣衫,几十年不曾变幻的容颜……

突然,她坐起来,目光落到墙角的柜子上。

她跳下床,点亮油灯,急匆匆过去打开柜门,从柜子的角落里拿出那盒已经很久不见天日的棋子。

回到**,她哗啦啦将棋子倒了满床,然后一个一个认真地数起来。

她清楚记得,在刚来到这里的那段无聊日子中,她将这些棋子数了无数遍,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

当她再一次数完它们时,愣了愣,皱着眉头又重新数了一次,末了又不对,又数一次,就这么来来回回数了七八次,她才终于确定,黑子跟白子分别少了两枚。

黑子白子……黑衣白衣……

她愣了许久,突然抓起一把棋子走到窗前,指着夜空道:“你一直在看着我对不对!”

除了一阵虫鸣,没有任何动静。

“你是我见过的最龌龊的神!最龌龊的神!”她越说越气,气得忍不住哭起来,“你比刑王更残忍,连一条死路都不给我!我这样的废物,你留着有何意义!”

自然是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倒是大嫂被惊醒了,披了衣裳过来看她,伺候她这么些年,从未见她如此歇斯底里过。

棋子从她的指缝中落下来,她低下头,看着四散跳开的它们。

对他而言,世间一切都是棋子,但是,你究竟在布一盘怎样的棋局。

她对大嫂说没事,回去睡吧。

大嫂点点头,回去了。如今她总算体会到不爱说话的人的好处了,难怪他只找这样的人在她身边。

她蹲下来,把散开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

都是棋子,何必拿同类撒气。

捡着捡着,她竟笑出来,今天才知道,原来“上古凶妖”的一生相当好笑。

她渐渐变得豁达了,不再深居简出,既然有人看顾着她的一切,那么她更应当肆无忌惮地去挥霍时光。她有了可以一起逛集市的姐妹,有了一堆为她争风吃醋的男子,学会了在一堆人里八面玲珑巧舌如簧,学会了如何用头脑与计谋赚取银两,她越发像一只人见人爱的蝴蝶,穿梭花丛游刃有余,称赞与妒忌填充着她的每一天。

又是十年,他没有出现。

到大嫂去世,大嫂的继任者去世,继任者的继任者去世,数百年过去,那个叫獠元的男人依然只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世界也在飞逝的时光中疯狂变幻,丢掉一半江山的人,终于彻底丢掉了全部,万里河山在之后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改了姓氏。连小镇也变了,人越来越多,房舍越来越密,有人存在的范围越来越广,它原本叫松镇,后来成了松县。皇帝这个称谓已经老早消散于尘土,来去松县的再没有兵马或山贼,只有载着男女老少的汽车,以及柴米油盐的生活。

动不动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的习惯,她改掉了,百年前,她开了一间面店,她掌勺,只卖一种味道的面条。开店前半年,一直照顾她的那个满脸麻子的大嫂被她辞退了,给了对方丰厚的退休金。然后她站在空****的院子里,对着天空说:“以后让我一个人。”

之后,再无人奉命而来。

她心里的数字一直都清楚,八百五十年了,对神或者妖来说,千年时光也不过刹那,但对她来说太长了,因为她永远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哪一天出现,她的等待没有期限。

而他如同消失一般,从未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次。

莫非,他已经忘记在人界一隅,还关着一个曾被他揉过脑袋的囚犯。

不能让时间总是这么浪费下去啊……应该有一个更好的法子,结束这场无望的等待。

那天清晨,她坐在“莫失”的窗前,望着外头形形色色的男女,她的面店生意说不上好,经常大半天都不见一个客人,她也无所谓,开店不过打发时间,赚不赚钱无所谓。

直到傍晚,才进来一个客人,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大冷的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失魂落魄的,进来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一个人却点了三碗面,然后一边大口吃一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说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死他,说着说着,又哇哇地哭起来,满嘴的面条掉出来,场面相当尴尬。

“慢点吃,别呛了。”她走过去,递给妇女一张纸巾。

妇女接过来,潦草地擦着嘴:“不好意思,见笑了。”

这么多年,虽然不曾离开这块地域有限的“监牢”,但见过的人也如过江之鲫,这妇女此刻虽失态,但看其模样与言行也还算斯文干净,推测平日里应该是个稳当人,如此模样必是受了大大的刺激。

只要她愿意,通常不会有人反感跟她这样的人聊下去。这妇女也不例外。

面是吃不下去了,她给妇女倒了一杯热水。

氤氲的热气中,她耐心地听完了一个在不同时期都听到过的大同小异的故事,内容无非是年轻时为了夫君放弃大城市的优越生活随他去小地方吃苦,如今她人老珠黄,他生意兴隆,有美人投怀送抱,糟糠之妻也下堂。

她不是第一个为这件事嚎啕大哭的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放下吧。”她只能这样讲。

妇女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怎么放啊……我十七岁就跟了他,三十年了,怎么放啊!”说着,竟然从包里掏出一本离婚证来,颤抖着给她看,“我们早上才从民政局出来……三十年,就换来了这个!”

她拍拍妇女的肩膀,把离婚证拿过来,替她放回了包里:“不开心的东西就不要总看了。”

“大妹子,我不瞒你。”妇女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我买了一把刀,也在包里。”

“这年月,杀人可是犯法的。”她叹口气,“何必做这样的蠢事。”

“可我除了买一把刀之外,根本干不了别的。”妇女又哭起来,并且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我再买一千把刀都没用,我连鸡都不敢杀……跟他说的一样,我已经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她的手指用力抠在桌沿上,咯咯地响,“可我好恨……恨得五脏六腑都要爆开……父母一早与我断绝了关系,朋友们一直以为我是享福的阔太,对我羡慕嫉妒,可事实是除了你这儿,我连一个可以放声大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看着这个无计可施,只能趴在一家面馆的桌子上大哭的女人,忽然问:“你真的那么恨你的丈夫?哦不,前夫。”

妇女的牙齿咬得要断掉似的:“要是世上从没有他这个人就好了!”

她笑笑:“如果你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他消失,你会这样做吗?”

“当然!”妇女果断道,“可惜世上没有一种橡皮擦,能把你憎恨的人抹掉。”

“如果有呢。”

“我愿意拿命去换。”

“不用拿命去换。来,把你的手给我。”

獠元啊,你自认心机似海,机关算尽,天下没有你算不到的东西,但偏有一件是你算不到的——在她把右手伸向妇女之前,其实还是犹豫了片刻。

这个秘密,一度被她视为不可触碰的缺陷,隐藏了千百年,但今天,也许只有这个秘密,可以让她脱离獠元的掌控。

妇女离开时,站在店门口对她说:“大妹子,我知道你是好心安慰我,就算是骗我,我也谢谢你。”

她笑笑,心说,我从没骗过谁。

大约半个月之后,松县爆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著名企业家谢某某失踪,警方及家人均在积极寻找中,消息还上了当地的报纸,引起了一轮街头巷尾的猜测。有说这个先富起来的人肯定被歹徒盯上绑架了,有说他做不正当生意携款逃到国外去了,还有说这个男人不厚道抛弃妻子说不定被前妻怎样了……

猜测永远都成了猜测,十年过去了,人力物力该花的都花了,可下落不明的人依然下落不明。慢慢的,关注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世上毕竟每天都有人不见,每天都在发生比人不见了更悲惨更严重的事。

她依然独自守着自己这间只卖一种面条的小馆子,生意不咸不淡,其间也有各种男女,一边吃面一边为各自的苦难唉声叹气或者嚎啕大哭,但是,那个带着一本离婚证,大冬天地在她面前哭红了眼睛的女人,却再没有出现过。作为一个过气的失踪者的前妻,更无资格得到任何关注。

直到第十个年头,松县的电视新闻跟报纸上又出了个新闻——十年前失踪的企业家谢某某已被证实殒命于某高速公路,疑为横穿公路时被撞身亡。新闻还配了一张谢某某生前的旧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群众们又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好好的企业家怎么平白消失了十年,且死去的地方是在离松县十万八千里的另一个县城,有一家以搜罗奇闻八卦为主的杂志,派了记者去当地,当地人说这个人大约一年前来的,租了村子里最偏僻的房子,不爱说话,眼神总是躲躲闪闪,搬来后整天都躲在屋子里,不跟任何人交往,村民们除了好奇,也不大敢管他,怕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只要他不扰民不欠房租,也就由他住下去了。出事那天,有目击者说不晓得这疯子哪根筋不对了,直愣愣地就往高速路上穿,喊他也像没听见,然后就死了……

采访被添油加醋地写进了杂志,最后变成了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连载故事,甚至扯到了外星文明……但销量却意外地好。

连她都看见了。

那天,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翻杂志,看完的时候,外头刚好下起了雨,寒气与湿意争先恐后地拉低这个冬天的温度。

她合上杂志,扔到一旁,自言自语道:“既然让他消失,那么他本该有的人生只能由你来替他走完。”

她走到门前,视线穿过雨幕,伸出右手去接冰冷的雨水。

“獠元,这是第一个。”她一字一句道,“上古凶妖这个称呼,应该还能用在我的身上。你不来找我,早晚也有别人来找来。”

雨声渐大,世界一片浑蒙,躲雨的人往不同方向狂奔,但是,来去的身影与声音中,没有一个是她期待的那一个。</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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