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妈妈停止了疯狂的行为,缓缓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无法控制:“可我一直看得见她啊!一直看得见啊!难道……难道你要我挖掉自己的眼睛吗?”
“问题也不在你的眼睛上啊。”诗诗很无奈,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细细地擦去苏妈妈脸上的眼泪,“就算你现在马上瞎了,你还是能看见她。”
诗诗总是微笑,每个动作总是温柔,但不论是苏妈妈还是我们,现在只能从她的举动中感受到没有底限的冷酷与绝望。
靠聊天是解决不了问题了。
我看着敖炽,简明扼要道:“方才陪梁老师去卫生间时,我看见了某些人久远的记忆。你的诗诗妹子三年前握了握小琤的手,教唆她如果看不惯处处比她优秀的好姐妹苏海珉,就用这只手碰碰对方,这样,世界上就再不会有这个人的存在了。”
听罢,敖炽沉默片刻,扭头直视着诗诗:“要辩解吗?”
诗诗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苏妈妈,也懒得再理会她,坐直了身子,嫣然一笑:“只有一点我要辩解,我从不‘教唆’,他们会做这样的事,仅仅是因为他们‘愿意’。那些藏在心里不为人知的恨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疑犯的坦白比我们想象中更爽快。
仅仅握了握一个人类的手,就能赋予她让另一个人消失的力量,如果是这样一个对手,我跟敖炽恐怕应该再吃饱一点才能应付了。
“好歹有一碗面的交情,诗诗妹子不如给咱们交个底儿?”敖炽的笑容里剔除了一切温柔善意,只有渐浓的警惕。
“一个在县城卖面条的妇道人家,有什么底儿啊。”诗诗哈哈一笑,“我猜敖大哥跟嫂子才是家底儿深厚的人哪。”
她在温柔地激怒我们,并且是故意的。
敖炽突然伸出手掌,一团火焰自掌心腾起,火光之中,诗诗的眼睛更亮了。
“小本生意,不容易,若是付之一炬,你不心疼?”敖炽轻轻吹了吹掌中的火焰,一个小火星子飞出来,落在桌上的筷子筒里,一把木筷瞬间成灰。
对嘛,这才是我家敖大爷正确的盘问方式啊!
可我不敢有半分松懈,毕竟这是一个有能力让人凭空消失的女人,或者女妖怪,我摸不清她的底,只能随时注视她每一个动作,尤其是她右手的动向。
“这是要烧我的店杀我的人?”诗诗委屈地瞪大眼睛,旋即又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唰一下朝后一退,随即悬空而起,棕黑的眸子瞬时殷红如血,背后长发如入水中,诡异摇动,一切温柔体贴都消失无踪,眼前只有一个挂着邪魅笑容的标准的女妖怪。
苏妈妈哆嗦着,抱着头缩在原地,不敢看不敢说不敢动。
这种挑衅对敖炽来说,是百发百中的,不管你长得多好看,该教训的绝不手软。
我也做好了从旁协助的准备,一根头发丝已经捏在了手里,毕竟绑起来比较好打。
战火高烧,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来得太不是时候了,但总得把无辜群众打发走才好开战不是。
我皱眉:“谁?”
“肚饿,吃碗面。”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沉沉地落进耳朵里。
开门就吓死你,还吃面!
“回去吧,已经打烊了。”我大声道。
“你不是老板,决定不了什么时候打烊。”男人的语气又笃定又平静。
熟客?!
这时,我注意到半空中的诗诗愣了一下。
“总之现在不营业,快滚!”敖炽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咔嚓一声响,老式的门栓断成两截,莫失的大门晃悠悠地打开来,灌入的冷风卷进来枯黄的杂草与树叶,飞起的尘土里,走进来一个男人,黑风衣黑鞋子,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特别低,只看到没有表情的半张脸,身材极好,剪裁得体的衣裳衬托出锻炼得宜的肌肉,个子也高,目测比敖炽还能高出小半个头,乍眼看去像是刚从摄影棚里出来的男模特。
他默默走进来,大门又呼啦一下自动关上。
“给我煮碗面吧。”他坐下来,完全无视眼前的一切,即便诗诗还飘在半空中。
“大哥,我们现在挺忙的……”我挤出无比尴尬的笑容,“都这样了,你还吃面?”说完,我还特意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说不定他是个瞎子呢。
他拂开我的手,摘下帽子,抬头:“所以我才希望你们别这么忙,客人的需求才是第一位的。这么说没错吧,老板娘?!”
完全保留在灯光下的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笑容,而我的心里顿时像有一千只哈士奇呼啸而过。
“獠元?!”我冲口而出。
他把帽子戴回去:“还以为你认不出我了。毕竟我们只有一杯茶的交情。”
天界十二大神之一的战神獠元,此刻就真真实实地坐在一座小县城的面馆里,正如几年前一般,他同样毫无征兆地突降不停,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里喝了一杯浮生,讲了一个故事,最后带着一个没有记忆的老鞋匠远去。这个高高在上的神,长期自带不讨人喜欢的气场,战火,杀机,阴谋,以及无数掩埋沙场的亡魂,仿佛都纠缠在一起,攀附在他的身上。
虽然我只见过他这一次,却老早知道天帝身边有他这么一个听话的得力助手,千百年来按照天帝的意愿,在必要的时候点燃各种战火,又或者在人类自行挑起的战争中决定谁输谁赢,天界十二位大神之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他,准确说,我不喜欢他的职位。
敖炽看看他,又看看一言不发的诗诗,对獠元道:“直说,你站哪边?”
“我就来吃碗面罢了。”獠元淡淡道。
我只是听过一段他讲的故事,从未见识过他真正的实力,只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身上仿佛散发着亮到刺眼的火光,那不是真正的火,应该是一个太强悍的灵魂,强悍到无法被完全掩藏在躯体之中。
他说得没错,如果他站在诗诗那边,我跟敖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明天的早饭。
獠元看了看还在半空的诗诗,叹气:“非得要这么闹吗?”一挥手,诗诗骤然落到地上,一切不正常即刻在她身上消失,獠元一句话,她便又回到那个柔弱美貌,看不出任何恶意的诗诗姑娘。
说罢,他又扭头瞟了一旁的苏妈妈一眼,说:“不该听的便不要听了。”
话音刚落,也没见他做什么,苏妈妈便咚一声歪倒在地,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
完全不知道这个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敖炽把我扯到他身后,冷冷看着獠元:“你的面今天可能吃不成了。”
獠元笑笑,说:“诗诗,给我煮碗面吧。”
坐在地上的诗诗怔了怔,嘴唇微微地翕动了许久,似乎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去吧,我想吃。”他连命令人都不需要加重任何语气。
而诗诗咬了咬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居然十分听话地往厨房走去。
走到一半,她站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八百九十年。”
獠元没做声。
她深吸了口气,进了厨房。
应该鼓掌吗,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被一碗面化解了?!
“没有人是来跟你们打仗的。”獠元看了我跟敖炽一眼,“她也不是。”
“不是吧,您老再晚来一步,恐怕就永远没有人给你煮面了。”我笑,“难道你以为刚刚诗诗那副宇宙最凶的模样是为了向我们表达爱意?!”
“也许你会不服气,但是……”他抽了一双筷子在手里把玩,“论看穿人心,你未必有我的功力。”
“你最大的功力应该是‘谋算’,不是‘看穿’。”我也坐下来,并没有半分不服气,“毕竟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手里的棋局。”
他笑而不言。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起码我觉得动手的可能性不大了,但坐在面前的这个货真价实的男神,仍然不能贴上无害的标签。
敖炽也坐下来,指着厨房,问他:“她说八百九十年,什么意思?”
“她有八百九十年没有看见我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