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入夜的松县,加之天气又不好,街头基本见不到人了,到处都是寒风吹过的唰唰声。
从表面看来,莫失里头只剩下了四个人,我跟敖炽,诗诗跟老妇人。
在我跟诗诗兴高采烈地聊天吐槽时,老妇人拿着抹布把所有桌椅都擦了一遍,又拎出水桶跟拖把,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我听到她微微的喘息声,毕竟对于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而言,这样的活儿还是略微重了一些。可诗诗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依然与我谈笑风生,对老妇人并没有任何体恤之语,同为老人,她对待苏教授夫妇俩的态度却好了太多,而且对他们的体贴并不像是卖家对买家的客套与讨好,很真诚。
穿着红毛衣的姑娘一直跟在老妇人身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而老妇人只是低头做事,视线不愿与任何人相交。
拖最后一块地面时,老妇人脚下一滑,人没摔倒,只是后退时腰撞在了桌沿上,我听到她轻轻啊了一声。
在我打算起身去看看老妇人有没有伤到时,诗诗却先开了口,不冷不热地对着老妇人问了一声:“苏妈妈,没事吧。”
老妇人忙摇头:“没事没事,轻轻撞了一下。”她一边回答,一边忍着疼痛揉着自己的腰。
“那继续打扫吧,厨房里的锅今天全部都要洗一遍呢。”诗诗转回头,脸上立刻又堆满了笑,“你刚刚说还有会变颜色的口红?是哪个牌子的呀?”
话音未落,敖炽不太高兴了,幸好对方是个万中无一的美人,他还能忍住不黑脸,尽量客气地说:“诗诗啊,你这样不是很合适吧?上了年岁的人,撞一下滑一下可能后果很严重的,还让她干重活么?”
诗诗一笑,头也不抬道:“苏妈妈,你还可以吧?”
“可以的可以的,我拖完地就去厨房洗。”这位苏妈妈立刻拿过拖把又开始干活,拖得比刚才还认真。她的所有表现都只告诉我一件事,她很怕诗诗,哪怕诗诗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质问。
敖炽皱起了眉头,脸色也相当不好看了。
“在我店里工作就是这样啊,只得我与她两人,杂事虽不多,但总要有人去做。”诗诗当然看出了敖炽的不悦,又抬起自己残缺的左手晃了晃,笑,“她不做,难道要我做?”
当她的残肢特意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对啊,她是个少一只手的残疾人,可能是因为她容貌太美,言行又太自然,在与她接触的短短时间里,我居然完全忽略了她身体上的残疾,觉得坐在面前的就是个毫无瑕疵的美人。
得经过多少风浪,积累多少阅历,才能有这般的功力。
我笑笑:“诗诗你别介意,我家这位也是随口一说。毕竟这是你开的店,这位苏妈妈也是你的下属,你要如何调配我们是管不着的。”
“嫂子这话倒是没错的。”即便在说一件并不好笑的事,只要她一笑,那笑容就会让人想到不同姿态的盛开的花。
我要是个男人,也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说话间,苏妈妈已经收拾好外头的一切,提着水桶跟拖把往厨房里去了。很快,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在水声中碰撞的声音。
敖炽侧过身子,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她比你可恶多了。”
那还用说,我啥时候真正虐待过我的历任帮工了?!在我的不停里,哪个不是好吃好喝好住的,也就偶尔拖欠一下工资,简直瑕不掩瑜。
不过,她跟我始终还是不一样。
“算了,一个女人里外操劳,还少了一只手,也不容易,你可别瞎说难听话。”我扯住他的耳朵悄悄道。
看着窃窃私语的我们,诗诗笑着往我们的杯子里加了些热茶水,说:“你们两个也是有趣,就算是议论我缺乏爱心性情歹毒,也不必扯着耳朵说呀,我听到了也不会生气的。”她放下茶壶,一只手托着腮,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跟敖炽,“说实话啊,从你们一踏进我的门槛,我就喜欢上你们了,你说你们要是早来些时日该多好呀。”说这话时,她眼睛比任何时候都闪亮,好像我们的到来真是她人生最大的欢喜。
的确是一个不太好摸清画风的女子,如果我把几个小时前在洗手间里“看”到的一切告诉给敖炽,他应该再也摆不出好脸色了,搞不好诗诗可能连另一只手都保不住了。
我必须很淡定。
“诗诗你说话太有意思了。”我哈哈一笑,“单凭你这样的相貌,都不会有人忍心说你心肠歹毒。我们夫妻俩说悄悄话的原因只能是想吵架但又不想影响到旁人。”
“哦?我瞧你们俩感情好得不得了,也吵架?”她笑问。
“如果哪天我们不吵架了,那恐怕就到离婚的边缘了。”我撇撇嘴,旋即露出八卦的嘴脸,“你这么好看,你夫君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在外操劳?”
“我从未嫁过人。”她直言,仿佛落进了星光的眸子有刹那的黯淡,但笑容立刻又赶了回来,“所以我没有夫君呀。”
是没有夫君,还是你的夫君惹你不高兴,被你唰一下变没了呢?!这句话堵在我的喉咙,硬是忍住了没说出来。
我瞪大眼睛:“这不可能吧,以你的条件,倾慕之人应该从松县排到省城才是啊!”
“外表与际遇,有时毫无关联。”她笑,“就好像你的‘以为’,跟‘真相’也未必有联系。”
“你这样讲,好像也没有什么错。”我也笑。
我跟诗诗之间,烧起了看不见的战火,藏在轻描淡写的语句之间蓄势待发,我们彼此都已看出对方的“与众不同”,却还在守着最后的心照不宣。
这时,苏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老板,所有的锅跟碗都洗干净了。”她走到诗诗身旁,垂着头,眉眼之间就是一个等待大小姐发号施令的老妈子。
“好,那就回去休息吧,不早了。”她笑看着苏妈妈,“今天辛苦了。”
“都是我的分内事,不用谢。”苏妈妈忙不迭地说,“那我先走了?”
“嗯。”
得了最确定的允许,她才往大门走去。红毛衣的姑娘像她的影子一样忠诚,寸步不离。
“苏妈妈。”在她即将踏出门外时,我叫住了她。
苏妈妈站定,像之前那样微微侧过头,也不看我,说:“客人还有事?”
“苏妈妈住哪里呀?”我突然问了个怪问题。
她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道:“就住在不远。”
“地方大吗?”我继续。
诗诗笑看着我,手里还剥着一颗瓜子,没有阻止我问任何奇怪的问题。
“不……不大。”苏妈妈似乎非常不擅长与人交流沟通,越被问话越紧张。
我笑笑:“地方不大的话,你们两个人住是不是挤了点?”
苏妈妈怔住,僵硬地转过身:“我一个人住。”
“不可能吧。”我朝她身旁努努嘴,“那位穿红毛衣的姑娘与你寸步不离,你还敢说一个人住?”
她皱纹纵横的脸终于有了表情,惊骇。
好几秒钟后她才局促地搓着手,旋即转过身不再跟我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支吾着:“你眼花……我回去了。”
“话都没说完,苏妈妈别急着走。”我竖起两根食指,象征性做了个“关门”的动作。
莫失的大门立刻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关闭,老旧的门板在合上时发出砰一声巨响,苏妈妈应该庆幸她走慢一步,不然脑袋被门夹了可怎么办。
“哇,好厉害呀!”诗诗吐出瓜子壳,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想不到嫂子你还有这般吓人的本事。”
“诗诗老板也不逊色于我啊。”我也朝她竖起大拇指,“面对失去唯一女儿的老夫妻,你也可面不改色地撒谎,也是有大本事的人呢。”我顿了顿,直视着她美不胜收的眼睛:“或者说,你不是人。”
敖炽的手指看似无聊地扣着桌面,说:“诗诗,无谓再浪费时间,跟在苏妈妈身边的姑娘,我不信你看不到。”
长得好看确实有优势,起码这是我见过的盘问疑犯时态度最好的敖炽了。
我们三个都很镇定,不镇定的只有苏妈妈,她愣了半晌,突然用力去掰紧闭的店门,喊着:“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她身旁的姑娘,静静看着她每一个歇斯底里的动作。
“苏妈妈,你就不要吵了,客人不让你走,你是走不了的。”诗诗若无其事地看着我跟敖炽,举起茶壶晃了晃,自言自语道,“呀,喝光了,我去换一壶。”
“没有人要喝茶。”我拉住她,“坐下继续聊。”
诗诗也不抗拒,袅袅娜娜地坐回来,又对我道:“既然你们已经亲眼看见了,又何必多此一问。难道你要我跟她的老父母说,你们死心吧,你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她柳眉微皱,撒娇般道:“好残忍的!何苦呢!”
这时,苏妈妈突然扑了过来,一下子跪在诗诗面前,磕头磕得砰砰响,语无伦次道:“老板,你让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儿,你让我走!!求你放过我!我就知道今天会出事……会出事!一看见他们就不舒服,我害怕……我要走!我要走啊!”
与白天判若两人的苏妈妈,脑中那根不知道已经紧绷了多久的一根弦,终于在此刻被什么东西击断了。
“苏妈妈,我从来没有留过你啊,你该不是老糊涂了?”诗诗很无辜地看着这个拼命磕头的老人,俯身伸出右手扶住她的肩膀,“不是说过吗,你什么时候看不见你身边的姑娘,你什么时候就自由了。所以问题不在我这儿,在你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