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今天是我们跟胡平安相识的第三天。
从那块洼地回来的当夜,他就倒下了,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
三月春夜,二人踏月色而来,女子慧黠从容,沉着如木,男子桀骜不驯,烈性如龙,皆非人,共拾三日之缘,葬我者也——正好第三天。
敖炽小声嘀咕:“说倒下就倒下,比闹钟还准时……该不是故弄玄虚吧……”
我白他一眼,胡平安的样子情况怎么都不可能是装的。
一直闭眼休息的他忽然张开眼,笑了笑,费力地掀开被子,开始解自己上衣的扣子。
守在床边的胡小马想阻止他,被他阻止。
“你睡糊涂了?”敖炽见他动作不对,“脱衣服干啥?”
他不理敖炽,解开了所有扣子,然后拉开了衣裳。
我吓了一跳,他的心口上,竟露着拳头那么大的一个洞,几丝脉络状的光纹在洞里若隐若现,看了让人心惊胆战。
敖炽也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你这是……”
“每用我的天赋一次,这个洞就会大一分。”他缓缓道,“刚开始还不觉得,后来每做一次这样的事情,心口便刺刺地疼。不知从哪年开始,心口上有了个浅浅的小洞。我没有理会,到此刻,已然这么大了。”他自嘲地笑出来,“你看,这么大一个洞在心上,我怎么活得下去。”
胡小马突然哭出来,赶紧把被子替他盖好。
“你老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我问。
他点头:“还记得我说我师父坐化前曾让我看见了许多东西么……”
“你说你看见了许多画面,而且每一个都记得。”我也还清楚记得那晚他讲过的每一段过去。
“画面虽然很碎片,但都很清楚。”他说,“我看见我一次次使用我的天赋,看到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人,也看到我心口上越来越大的洞,以及踏着夜色而来的你们。日月更替,刚好三天……”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扬,“然后你们挥舞着铲子,给我垒了一座坟。很奇怪啊,我看不清其他人的模样,唯独你们俩例外。也许是因为你们是我生命中最后遇见的人,所以特别一些吧。”
敖炽看了看我,又皱眉看着他:“明知道心口会破洞,就不要一次又一次做那些事,搞得这么麻烦,还要我们来埋你。吃了你两包饼干罢了!”
胡小马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真的一早就知道这些事都会发生?”我问他,“知道到最后你只能是这个结局?”
“即便知道,我也没有去改变什么。”他笑,“也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有下次了,他人生死与我何干,但只要遇到,又忍不住。”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你师父是个高人,她老早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我觉得她肯定不是人,是神。”他居然还冲我吐了吐舌头。
然后,我不知道应该再跟他说什么才好了,一个早已经洞悉了生死的妖怪,终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他甚至比我们这些仍然活着的家伙还坦然许多。看来各种深沉告别的话都不适合,连流泪都不应该,因为如果要跟这样一只妖怪告别,轻松从容才是最正确的方式,毕竟他的一生里从没有波澜壮阔精彩绝伦,那一场又一场的相遇,只用一个不说话的玻璃瓶便装下了开始与结束。
我不知道敖炽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话是很少的。
直到天亮,他都只是默默坐在窗前,时不时朝床这边看两眼。
而我一直在跟他说话,但内容都是浆糊未知有多调皮捣蛋,我的不停里的帮工有多不靠谱,他笑着听,时不时插一句嘴。
“啊,我一直忘了一件事!”我突然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我带来的茶叶,然后立刻烧水沏茶,用最短的时间把一杯浮生送到他面前。
胡小马搀着他坐起来,他看着我手里那一杯热气袅袅的碧水:“茶?”
“是。”我笑,“名曰浮生,全世界只得我家有这一杯茶。”
“那一定要品尝一番。”他接过杯子,吹了吹,啜了一小口,咂咂嘴,“真不错啊,清如甘泉,好喝。”
我微微一怔:“好喝吗?不苦?”
他又喝一口:“不苦啊。”
我想了想,笑:“那就好。”
浮生的味道永远不会变,最大可能的解释是,他的味觉已经跟他的生命一样,到了谢幕的时候。而这是妖怪临终前的正常现象。可我还是希望,也许他是真的不觉苦。
喝了茶,他又睡下了。
慢慢地,我们说什么,他都不再有回应。
天亮之后,被子下再没有那个满头白发的少年,只有一只比狗大不了多少的白色老虎。
如他所说,我跟敖炽亲手把他埋在了菩萨峰下风景最好的地方,那里平坦开阔,春花正盛。
“要立个碑吗?”敖炽放下铲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算了吧。”我摇头,“他这辈子都未曾招摇,如今不在了,就更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