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其实,这个夜晚,对我跟敖炽来说,也太长太长了。
当胡平安像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说完自己的大半生时,天边已见鱼肚白。
而我们面前这只被我困在树枝之中的虬鳍,身体已呈半透明状。
昨夜我们收拾的,准确说不是虬鳍,只是虬鳍的妖魂。
“我的天赋,就是把妖怪的魂放到死去不久的人身上,我的力量能让两者完美结合。让快死去的妖怪替已经死去的人继续活下去。”胡平安看着虬鳍,“最初我做这样的事时,忽略了妖气的问题,即便是藏在人类身上的妖魂也有妖气,这对他们来说很不安全。”
“所以你后来干脆把妖怪们的记忆抽走,封印在瓶子里?”我皱眉道。
“这是老狐狸教我的。”他笑笑,“它真是一只博学多才的狐狸,它说妖气其实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很多怕惹麻烦的妖怪一辈子都在找一个彻底去除妖气的法子,但大多不成功。我问他有没有好法子,因为我不希望那些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活的家伙们再受到不相干的骚扰。老狐狸说,让妖怪彻底忘记自己是妖怪,妖气就会消失。这是最有效的法子。然后,我用一壶酒一碗红烧肉当学费,让他教了我抽离记忆的妖法。”
敖炽冷哼一声:“而你又把虬鳍的记忆扔回去了?”
“你也知道人类的寿命长不过百年,与妖魂共存的身体都会按照这个规矩走到生命最后一天,他们唯一的死亡方式就是老死,有人七十岁,有人九十岁,但都不会过一百。而当这个身体寿终正寝时,妖魂也随之死去。这就跟当年我第一次把青蛙怪放到老狗身上时一样,猫狗通常能活十来年,所以青蛙怪在十多年后还是跟着这个身体离开了。其实在这件事上,已经没有什么妖与人的区别了,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但是……”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有人在这个身体老死之前,用任何方式故意结束他们的生命,妖魂在突然失去了身体且又没有原本记忆的情况下,十之八九会狂性大发,这种爆发会让妖魂呈现短暂的实体状态,但不会超过一天,同时露出妖性中最凶狠本能的一面。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记忆放回去,在妖魂消失之前避免造成更大的伤害。”
话音未落,那虬鳍却突然开了口,缓缓地,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原来……你就是这样安置我的啊……你这家伙……把我放到一个女娃娃身上,让我几十年都不认识你,到头来还让我被人打了一顿,还绑成个粽子……”
“你也把那些人收拾得够呛啊。”他叹气。
“那个人一枪了结了我的性命,我要他一条手臂,不算过分吧。”虬鳍气哼哼道。
“算了吧。”他看着虬鳍的眼睛,笑笑,“这个身体也六十多年了,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坏呢。”
“那倒是。”虬鳍眨眨眼,“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我的孩子。回头你帮我去看看他们,给他们送点我泡的泡菜过去,我都给腌好了,就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好。”他点头,突然问,“你不怪我吧?”
虬鳍沉默片刻,说:“别人不要我,你把我捡回来,你说我怪不怪你。”
他笑,虬鳍也嗤嗤笑出来。
“你们把我打得真疼啊,我要是还有时间,一定要揍你们一顿。”它盯着我跟敖炽,翻了个白眼。
“你打不过我的。”敖炽坦白道。
“打得过!我一屁股就能坐死你们这些小东西!”
“怎么你的性格跟你当大婶的时候差这么多!大婶对人多好啊!”
“那会儿我是人,现在我又是妖怪了!哼!”
“你安息吧!”
天边的光线越来越亮,微凉的晨风中,虬鳍的魂终于化成一缕光尘,消失得干干脆脆,了无遗憾。
我看着空空的地面,问他:“你活了这么多年,干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他笑:“记不得,太多了。”
“照这么看,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冒名顶替的!”敖炽撇撇嘴,“你如此扰乱生死,没被天界或冥界的家伙抓起来是你运气好。”
他平静道:“不用他们来找我麻烦,该有的后果我自会承担。”
这时,远处又响起了熟悉的轰鸣声,昨晚落荒而逃的人马居然又回来了,并且人数还增加了,总共来了六辆车。
他的脸色严峻起来,身旁的胡小马也攥紧了拳头。
敖炽小声对我说:“我预感那两包饼干的人情还没还完……”
车队在我们面前停下,为首的一辆车里,跳下来两个陌生男人,然后从后座上架下来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家伙,看模样像是昨晚我们从虬鳍嘴里救下来的人之一。
那家伙有气无力地指着我们道:“就是他们!就是他们飞起来打妖怪!还有一只像鱼一样的大妖怪!”
敖炽冷笑:“你喝多了吧?一把岁数了还骗人说看见妖怪了?!”
这时,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着黑色大衣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姣好贵气十足,手指上的钻戒大得能当镜子照。
我看着女人的脸,心想这不就是胡小马的成熟版么,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
女人的视线一直紧紧锁在胡小马身上,眼中明明悲喜交加但又不得不努力控制住,想扑上去但又碍于某种身份不能乱来。
胡平安看女人的眼神非常非常淡漠。
终于,女人把目光落到胡平安身上,一丝诧异闪过,但她仍保持着与她的装扮气质相匹配的沉着,说:“小胡老师,这么多年了,你竟丝毫不见老。”
从那个极长的夜晚之后,他就再没换过模样了,现在的他,就是当年尖叫着从有尘庵的卧房里冲出来的少年,区别只是白了头发。
胡平安轻笑:“心里老了。”
女人朝前走了一步,看着胡小马说:“此番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要回我的女儿。”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女儿,我也不认识你!”胡小马急得脸庞通红,“你已经在这儿胡闹了大半个月,别再骚扰我们了行吗!”
“小马!”女人终于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抓住胡小马的手激动道,“我是你妈妈啊!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可一个月前我来菩萨峰拜祭时,看见你从镇上的小店里出来,我看到你的模样,我抓住你问你是不是叫小马,你说你不是,可我怎么会认错我的女儿啊,你明明就是我的小马啊!你挣脱了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只好照我的样子做了你的照片,带着人亲自来寻你!二十年了啊,我后悔了二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