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你跟我讲这些干嘛?那个圈圈族真的没有再做同样的事了?”它躺在**,身上盖着小花被子。
“是你说睡不着要我讲个故事哄你啊。他们有没有再做同样的事我不知道,引他们后来都搬走了啊。”他笑着拍拍它,“很晚了,该睡了。”
它扭头看着柜子上那些在灯光下闪亮的瓶子,又说:“那些瓶子好看啊,明天给我玩玩。”
“你以后有很多时间可以玩。”他笑,“睡吧。”
老式的时钟在一旁滴滴答答,窗外的世界夜深人静。
它终于沉沉睡去。
他看着那张属于人类的小脸,笑了笑,伸出手去覆在对方的额头上,闭上眼默默念起了咒文。
一团彩光渐渐在他掌下亮起,水流般旋绕不止,最后被他一把握在手里,再摊开手时,掌心里只得一只纸叠成的小鱼。
他长长吁了口气,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休息了片刻才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空瓶子,把纸鱼放进去,又用手指在瓶子上画了几笔,吹了口气,最后把瓶子轻轻放到柜子上。做妥这一切后,他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下去,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一只白蝴蝶从房间内不起眼的角落里飞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躲起来做什么?”他笑问,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翅膀。
蝴蝶轻轻扇了扇翅膀,也不飞走,就静静停在他身上。
“这次走得稍微久了一些,家里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他问。
“没事……”蝴蝶开口说话,声音软软细细,像个小姑娘。
“那就好。”他见蝴蝶总向床那边看,又道,“是一只虬鳍。”
“哦……”蝴蝶说,“你也累了,休息吧。”
说罢,它飞出了窗外,经过的地方,所有灯火都熄灭了。
想来,它也只有替他关灯这一个本事了,毕竟只是一只刚刚开始修行的蝴蝶妖。
菩萨峰下人不多,小妖小怪始终都有。蝴蝶是前年他从屋檐下的蛛网里救下来的,只怪它自不量力,以为在菩萨峰吸了十几年天地灵气就脱胎换骨力量无穷,谁知还是连一张蛛网都挣脱不了。被救下来时,它还有点气愤,觉得受到了侮辱,脱口而出你还不如让我被蜘蛛吃掉算了!修炼了十几年连蜘蛛都对付不了!
他听到它细小的声音,哈哈大笑,说蝴蝶应该与鲜花春风为伴,何必强迫自己成一介武夫跟蜘蛛过不去呢。
它吓了一跳,说你能听到我的话?你是妖怪?
他笑道,我是一只疏于修炼的妖怪,以后,你愿意的话就常来我这里玩吧。
于是蝴蝶成了他家的常客,最后干脆住下来不走了,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看他教孩子们念书,夜深之时,它还喜欢停在他的书桌前,看他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这些是什么?”它落在翻开的本子上,那里有文字有图画。
他指着纸上的图案一一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叫有尘庵。这个光头是我的师父,她是个老尼姑。”
“你弄这些做什么?”它不解。
“闲来无事嘛。”他笑,“而且,我想看看一生有多长。”
蝴蝶还是不理解,无趣地飞走了。
这几年,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起过去,也只能在蝴蝶面前了。
翌日,他是被哇哇的哭声吵醒的。
**的家伙,跟所有普通人类的婴儿一样,使劲地哭喊着,直到喝了一碗米糊之后才安静下来,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望着他,时不时咯咯地笑。
他把它抱起来,准确说,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她”了,以后世上再没有那只颠沛流离的虬鳍,只有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奶娃娃。
他给她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两天之后,抱着她出了门。
一直走了几十里地,他停在一户农家门口,憨直的女主人老早等候在门口,喜不自禁地从他手里接过孩子。
“这孩子自小被父母抛弃,身子倒是健康的,以后就拜托给你们了。”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如果可以的话,永远不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你们亲生的孩子。”
“胡先生你放心,这件事我跟娃她爹都烂在肚里一辈子!”女人斩钉截铁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无儿无女,一定把她当宝贝照顾。”
“那就好。告辞了。”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只听到娃娃一阵啼哭。
他松了口气,加快步伐,我为妖,你为人,从此相见不相识。
每次的分别,他的心里都说这句话。
只是,八年之后,她又回来了。
这一年,他已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他故意的,青春永驻的容貌并不适合人类,即便是假装的人类。
把她送来的妇人比当年老了瘦了,嗓门还是跟从前一样大,一看见他就拍大腿道:“哎唷胡先生啊,教学生可操心吧?您还不到四十吧,咋就长白头发了啊!”
他哈哈一笑:“确实操心,比不得您哪,还是这么年轻。”
“年轻个啥啊,都三个娃的老嫂子啦!”她很是受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散开了。
他吃惊道:“三个娃?”
“是啊。”她把女儿拉过来,往他面前一塞,“带弟,叫胡老师!以后就拜托他教你读书识字了!”
小姑娘歪着脑袋瞅了他半晌,才拖长了声音喊了声:“胡老师好!”
“好好。”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明天早上来上课吧。”
“行!”小丫头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算是招人喜欢的那一挂。
母女俩临走前,他送她们一截,趁着小丫头在前头追蝴蝶,他低声对妇人道:“当年您不是说不能生育么?”
妇人拉住他的手使劲拍了拍:“是这么回事,村里的大夫也这么说。可多半是因为有了这个女儿,带了运气来,我没几年连生了两个儿子!”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胡先生啊,我知道你在想啥。”妇人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她就是我的亲闺女,她爹不要她来念书,我要她来。反正有我一口饭就饿不着她。”
他笑笑:“我信您。”
从此,她成了他的学生之一,虽然这份师徒之缘只持续了三年,妇人病逝之后,她也断了学业。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她最后一次来上课时,把能送她的书跟笔都送给她,叮嘱她以后不论日子多么艰难,都要好好活着。
只能到这里了,不能再往前了,一如八年前一样,他把她从一个世界永远送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条分界线便永远刻下了,她是人类,就不该跟妖怪再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她很懂事,说知道了。
往后的几十年证明,她确实“知道了”,从小姑娘到大姑娘到为人妻为人母,她的生活平凡而圆满。
这是他最想看到的未来。
学校的校舍修了又修,学生们来来去去,人数一年也比一年少了,时间越往后,人们离菩萨峰这样的山野之地越远,发达的工业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许多人最大的向往。
一直留下来的只有蝴蝶,几十年下来,它修炼得还是不算太好,大概是天资不够,如今顶多能勉强变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他面前不甘心地扭来扭去。他劝了蝴蝶好几次,能飞能看能说话已是一只很不错的蝶妖,何苦非要纠结于人形。
蝴蝶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人形,说起旁人来自然不痛不痒。
他笑说它嘴皮子厉害,以后再不说它,由得它终日气呼呼地在天地日月之间折腾,为吸一丁点灵气费尽心思。
他的“日记本”也越来越多,每每放下笔时,他总不由自主感慨原来一生还是挺长的,经过的事那么多,遇到的人也那么多。
蝴蝶对他记日记的习惯总是表现得嗤之以鼻,说他便宜了那些卖本子的家伙,可以无休无止地卖给他。
他却说不是这样的,然后指着堆放在另一边的一摞空本子道:“写完那些就差不多了。”
“啥叫差不多了?”蝴蝶不解。
“就是到头了啊。”他笑,“好了,又快到晨昏交界的时候,你该去吸天地灵气了。”
蝴蝶哼了一声,急急忙忙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