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之下,他独立窗前,外头的景色多年来并无彻底的改变,只是空气不如从前好了,树木枯死得多了,河水也不及过去清亮,这所学校修补了无数次,他也换过好多次模样,有时是胡老师,有时是李老师,学生们来来去去,有的一去不回,有的惦记着他授业解惑的恩,偶尔回来看他,帮他教一教新来的孩子们,顺便带来外头的世事变迁。
但不管这世界如何更替改变,他的岁月依然如故,他老早想好了,到离开的那天,他也要跟老狐狸一样,把自己埋在这里。他喜欢这里的朴素与安定,不论走到哪里,总有个地方可以让你回去,这大概就是家了。
只是最近的菩萨峰有点吵,有一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马,在附近大张旗鼓地挖地基盖厂房,几百号人天天热火朝天地抡着工具。
他好奇地去围观过,这群人里大部分都还特别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们说按照上级指示,要在菩萨峰建一座发电厂,改变当地人民用电困难的局面。
虽然有点吵,但他觉得这是好事,起码以后不用三天两头停电了。
可遗憾的是,发电厂最终还是没有建成,被挖开的土地与砍掉的树木再无人问津,原本好好的一片山野之景,突然就成了被遗弃的世界。
外乡人们一批一批离开,最终走光了。但有一天,她却拎着简单的行李回来了,不敢声张偷偷摸摸的样子,然后独自住在简陋的工棚里。
他对她有些印象,因为在那一群年轻人当中,她长得最秀气漂亮,雪白的皮肤怎么都晒不黑,他听到别人喊她小雪,也是人如其名了。
有一回她来管他借蜡烛,说工棚里的灯泡坏了,她又不会修。
他把蜡烛给他,随口问:“你的朋友们都走了呀?怎么你还回来呢?”
她支支吾吾地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天气越来越冷,他有时候会在近乎干涸的河边看见她拎着一个桶,费力地从水洼里打水,然后,他发现她似乎是怀孕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最冷的那天,菩萨峰下起了大雪,他有些不放心,让蝴蝶飞去工棚那边瞅瞅。
蝴蝶回来说那女躺在**,脸通红,说胡话。
他赶忙过去,把高烧的她从漏风的工棚里抱回学校,弄了退烧的草药给她,又仔细照顾了两天两夜,她才算是清醒过来。
“你这样很危险。”他把煮好的粥一勺一勺喂她吃下去,“那工棚不能再住了,一尸两命可不好玩。”
她默默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雪花。
“为啥要这样啊?”他不解,“这种时候你应该在丈夫或者父母亲朋身边才是。”
“我还没嫁人。”她终于开口,“他说等说服了家里人就来接我。”
可是从夏天等到冬天,那个人也没有再回来。
“他不回来,你也该回去自己家里呀。”他说,“你这样不声不响躲在这里又何苦呢。”
她抱紧被子,摇摇头:“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我父母都是循规蹈矩的人,从小对我管教极严格,我这样回去,他们会气死。”
他想了想,又道:“那你作何打算?若要我帮忙找某人,也可以。”
“不要了。”她苦笑,“要回来的话,早回来了。”
“好吧,那你就暂住在学校。以后的事……再说吧。”
“谢谢你,小胡老师。”
他能做的,也只有给她一处容身的地方。
当又一场大雪落下来时,小雪生了一个女儿。
他接生的,实在是没有法子,没人能帮手,大雪封了山路,想去最近的村子都不可能。
幸好母女平安。
他抱着那个比猫还小的女娃娃,觉得她小得都快化在自己怀里了。
不知怎的,对着这个孩子,他比小雪还高兴。
而初为人母的小雪只是潦草地看了孩子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了,连喂奶都很勉强,抱着孩子总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他把学校里储存的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煮给小雪吃,说妈妈身体好孩子才能好。
孩子只要一哭,他抱着比小雪管用,有时候蝴蝶也会偷偷过来,落在孩子脑袋上东看西看。
他对小雪说,孩子长得可漂亮,像你。
小雪笑了笑,眼里却只装着窗外零星的雪花。
孩子满月之后,小雪跟他告辞,说要回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了,希望能得到父母的谅解。
他说这样是对的,还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小雪,临别时还把一条红绳子系在孩子手腕上,说可以保平安。
“这些日子多谢你。”小雪给他深深鞠了一躬。
“你还没给孩子起名字呢。”他笑着挠了挠她怀里那张永远冲着他笑的小脸蛋。
“不知道叫什么好。”她木然道。
“要不叫小马吧,我听别人说孩子的名儿不能起太大了,越普通越好养活。”他笑,然后捏了捏孩子的脸,“你说好不好呀,小马?”
孩子咯咯直笑。
“好,就叫小马。”她看着他,又鞠一躬,“不要送我们了,以后的路,我都要自己走。”
“好。”
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她们母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好像落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有了奇怪的牵挂。毕竟,那个小小的生命出生时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呢。
蝴蝶停在他头上:“你也可以生孩子啊,不过要先找个老婆。”
他一笑:“你帮我带孩子么?”
“好啊!!”蝴蝶可高兴地说。
“去去去,你还不去修炼?”
“还不到时间啊。”
如果蝴蝶不是临时换了个修炼之地的话,他们的日子本该持续从前的宁静安谧。
小雪母子离开后的第二天午后,他正在教室里擦桌子。
蝴蝶匆匆忙忙地飞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小马死了!!
他手里的帕子落到地上,然后往外跑时把水桶都踢翻了。
荒僻的洼地里,只有枯树与乱石,花布襁褓就在枯树之下,在积雪未化的地上分外显眼。
一开始他跟自己说不会的,那只是一块花布,直到他看到那只套着红绳,已经发紫的小手。
蝴蝶那天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惊吓,一贯温和不生气的他竟然现了原形,白色的老虎疯了一样一爪把枯树拍成两截,连那么大的石头都被它用脑袋撞成了碎片。
它用最粗鲁极端的方式发泄着无法压制的愤怒。
直到力气用尽了,它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身子慢慢化回人形。
幸好没有人看见,蝴蝶松了口气,落在他肩膀上,但也找不到任何适合安慰他的话。它知道他喜欢这个娃娃。
“扔掉我没关系,扔掉虬鳍也没关系,可他们还这么小,连路都不会走。”他看着天空,不知跟谁说话,“留下他们不行吗?他们不是垃圾啊……日子再艰难也在一起不行吗?”
没有人回答他,四周只有簌簌的风声。
他呆坐在那里,如霜如雪的白发不由控制地蔓延出来。
傍晚,蝴蝶突然开口:“我可以帮她活下去。你能办到的不是吗!”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蝴蝶:“你疯了?你不是将死的妖怪,你还有很长的生命。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蝴蝶飞起来,无所谓地空中转了个圈儿,化成模糊的人形:“我知道啊,不就是再活上几十年,甚至更短一些么。可我不介意啊,我想有人的样子,可以在地上跑跳,吃各种好吃的,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少年郎,白头到老。”
他沉默,当目光落到旁边那具小小的身体上时,麻木的心脏又刀割似的疼。
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长太长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