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往菩萨峰的山路上，他手里拎着行李，背上背着孩子，不慌不忙地往家走。
“为什么要把我塞到这个身体里！”背上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吼着，“我是虬鳍诶！而且我觉得我是雄性！为啥要变成一个女娃娃！”
他淡淡道：“你以为满世界都是尸体可以供我随便挑选么？能寻到现在这个已经是天大的好运了。”
“可我不想当个女娃娃啊！”
“以后你会习惯的。”他笑笑，“忘了你是虬鳍这件事吧，以后你就是芸芸众生之中最普通的一个人类孩子。”
“你都不经我同意就把我……”
“就当我胡来吧。”他打断它，“反正我姓胡。”
这么多年来，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不少妖怪，强壮的，虚弱的，善良的，凶狠的，以及快死的。虽然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各有各命，生死不过寻常事，但总还是做不到。总有那么一些妖怪，他无法眼睁睁看它们从孤独的开头走到孤独的结尾，它们本性非恶，一生却未得多少善待，连死亡都是孤苦伶仃。既然他有身为一只彪的天赋，那么他还是愿意为这些家伙做一些事情。战乱之时，要寻一具合适的身体给将死的妖怪，不是太难。但战乱平息之后，就不是太容易了。这次真的是它运气好，他在附近的县城里转悠寻找合适的身体时，有人从河水里捞起了这个女娃，赤条条的一个小东西，早已经没了呼吸。有人对此很麻木，觉得河里冲下来任何东西都不稀奇，哪怕是死去的人；有人很愤怒，说定是见这孩子是女娃故意给扔了；有人很惋惜，说也许只是父母大意，不小心造成了祸端。但不论真正的原因为何，也改变不了这孩子已被抛弃得彻彻底底的事实。
他站出来，说稚子无辜太可怜，主动要求把孩子带去埋掉，只当是积德行善。
有人处理自然最好，这座荒僻的小县城里，大多数人更关心的是自己明天能不能吃上饭，对于一个无名的小尸体，实在分不了更多的关注。
他抱着孩子回到安稳等死的它面前。
它完全不知他想干什么，只看见他把孩子放到自己身上，然后他寻着它的头颅所在，覆上了自己的手掌。再然后，它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得身体变得特别轻，特别小，好像被一股力量压缩成一团，然后嗖一下飞出老远。
再醒过来时，它已然身在这个小小的躯体里，身体发肤与活人无异，明明之前见到这小娃时，她的躯体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苍白僵硬，甚至有了腐烂的迹象。
“你……你……”它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奶声奶气，“你怎么做到的？”
“一种天赋。”他抱起它，现在应该是“她”了，用一块花布细细裹起来，“跟我回老家吧，那里的生活应该还可以。不过一路上你可千万别说话，不然我们被抓去做研究会好麻烦的。”
它根本说不出话，这种巨大的改变把它吓得连嘴巴都张不开。
不是说妖怪要修炼好多年才能成人形么，怎么这个家伙如此容易就帮它办到了？他是人是妖还是神？只怪自己已经失去了分辨气息的能力。于是它只好老老实实躺在他怀里，一路上盯着他，几乎被自己满腹的疑问淹死。
“这里叫菩萨峰，我在这里有一所学校。”长途跋涉的最后一部分，他拐上一条山花烂漫的小路，指着前方隐隐可见的房舍，“附近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来我这里，我教他们念书识字。我在这里住了好几百年，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每过一二十年我就换一副模样，有时丑，有时俊，有时老点有时年轻点。”
“你真厉害。”它说，“你这种天赋，别的妖怪一辈子都修不来。”
他笑笑没答话。
“所以你把我带回去之后呢，把我当女儿养起来？”它的口气比之前好了不少，尤其在吃过他喂给它的牛奶与糖水之后，它觉得人类的舌头跟妖怪很不一样，吃起东西会有各种美妙奇特的滋味。
“是要养大你啊，但不是我。”
“啥意思？”
他不再回答，稍微加快了速度，终于在夕阳消失之前走回了这座简陋的学校。
学校里有十几个孩子，都是七八九岁的样子，一口一个胡老师地喊着他。其中的几个小丫头还举着糖块来逗它，边逗边问：“胡老师，这是谁家的孩子呀？你离开学校这么多天都去哪里啦？外头好玩吗？”
“亲戚家的孩子，托付我照管一段时间。”他笑眯眯地回答，然后指着堆在桌上的新书跟文具说，“老师不是出去玩，是去给你们采买药品和书本文具啊。”
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跑过去拿书拿笔，迫不及待地看起来写起来。对于一群生活在如此闭塞的山乡的孩子而言，胡老师每次从外头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他们爱不释手的宝贝，不管是书还是零食，甚至一支笔一把放大镜，都是顶珍贵稀奇的东西。
他喜欢这些孩子，不收钱教他们读书识字也不打紧。但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对这个地方却喜欢不起来。离开有尘庵后，他游走四方，最后选了菩萨峰当落脚点，最重要的原因并不仅仅是此地山水秀丽适宜长居，还有“冤魂不息”。
数百年前，菩萨峰下栖居的是一群不知道算哪一族的人类，连他们自己都不大说得上来，族里的老人不懂任何现下的文字，只在石板上刻下奇怪的符号记录日常，年轻后生们稍微好些，起码愿意走出来，去临近的镇子里做买卖学知识。他记得那会儿他们的族徽就是一个圆圈里加了旁人不认识的怪图案，本族人都管这个图案叫“赫鲁乎”，他总是记不住这称呼，索性就叫他们圈圈族。圈圈族的人虽然看起来粗壮野蛮，但对于他这个在他们势力范围附近修房定居的外来人，还是友好的。说起来他的教师生涯算是从这里开始，圈圈族的孩子大多不读书，打小就要帮大人们狩猎干农活，他的出现，对孩子们来说是新奇的，尤其是他还看过那么多他们没见过的世界，知道那么多有趣的事跟人，最重要的是他脾气好，就算捉弄他他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地把孩子们聚在一起，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写字画画。
不过，他并不是第一个跟圈圈族和平共处的人，还有一个比他来得更早的家伙，住在菩萨峰上的山洞里，是个懂医术的老头子，名声不错，常有人慕名来求医问药，甚至有传他是个仙家。他去老头子的山洞拜访，彼此刚一见面便了然了各自的底细，哪里是什么神仙，就是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罢了。老狐狸见了他，嗅了嗅鼻子，便说似虎非虎，莫非一只彪？
然后大家都爽快地承认了彼此的身份。
他曾奇怪地问老狐狸，狐妖化人不是美女便是俊男，偏你是个大小眼歪嘴巴的丑老头，故意这般低调？老狐狸却委屈地说，不是自己不想美，是天资有限，谁让自己是一只绡狐呢，就算再修炼一万年，也还是只能顶着一副丑模样。但无所谓嘛，模样不影响吃喝玩耍，尤其狐到老年，只要有清风明月，小酒小菜，心情就足够好啦。
他表示赞同，都说绡狐天生心地豁达善良，面貌虽丑，却乃狐妖中之君子，跟这样的妖怪相处通常会比较愉快。之后的日子，他经常会带点酒菜给老狐狸送去，老狐狸得了好酒，也到山脚下来找他共饮。
日子大多数时候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过去了，直到他在一个喝多了的夜里，迷迷糊糊闯进一片被圈圈族人视为“禁地”的树林，那片树林的位置其实不偏僻，但树林外头被他们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成了一座迷宫。他知道这块禁地的存在，听说是族里的长老们布置的，普通人一走进去就会从另一边走出来，根本无法到达最里层，是个有神力保护的地方。他虽不相信有这么神奇，但出于对邻居们的尊重，人家既然说是禁地，那就不要去乱闯了。但那晚，确实是喝多了，都怪老狐狸弄来的桂花酒滋味太好，忍不住喝了两壶。
他在错综复杂的石头路之间乱走，没一会儿便突破了这片神秘的“禁地”。
一排高高的老树在他迷离的醉眼里摇晃，什么嘛，不就是一片小树林，这也值得叫禁地？
不过那些是什么？好像是布包？为啥挂在树上摇摇摆摆？
他借着酒意爬到树上，把其中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拽了下来。
下了树，他把布包打开，朝里一看，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竟是个刚出生的女婴，看样子已死去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