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还有两个布包在树枝上，他一一解下来，又是一个女婴，另一个是半岁多的男娃，似是天生没有双脚。
此刻他一点醉意都没了。
这件事，终于引发了他跟圈圈族之间最大的一次冲突。
他去质问他们禁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圈圈族也很愤怒，他们说他破坏了孩子们的灵魂飞升到天界的道路。
他们的族例历来是男为贵女为轻，全为贵残为轻，为了保证整个族有最好的“繁衍发展”的机会，他们会照规矩“处理”掉多余的女婴，以及身体有残疾的幼童。之所以把他们的遗骸挂在树上七天再埋葬，是为了让他们的灵魂顺利升天。如今被你破坏，不但灵魂不得安息，连你也会受到惩罚！
他们说得振振有词，他脑中却只听得嗡嗡的乱叫，好多年都没有这样愤怒过，怒火烧在心里，反而让他越发沉默下来。
他们以为他是被他们的气势吓唬到说不出话了，连推带搡地把他赶了出来，还下了命令以后都不许族里的孩子去他那里念书识字，以后他就是圈圈族的“不祥之物”。
那天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他们的村落的，只记得下了好大的雨，但心头那一簇火怎么都熄灭不了。
他去找老狐狸，老狐狸摇头叹气，说扔掉包袱是一种本能，但总有一部分人，习惯把有血有肉有命的活物也算作包袱，而这样残忍的抛弃只怕并不止在菩萨峰发生过。
他说不能再这样。
老狐狸说这是山下那些人根深蒂固的思想与习惯，想改变太难，何况他们一直如此理直气壮。
他想了想，说，那就用另一个法子跟他们聊聊吧。
于是，某一个深夜，圈圈族的村落里突然混乱起来，夹杂着惊恐的尖叫。
几十具白骨与尚未完全变成白骨的遗骸，从禁地里爬出来，回到了曾经决定他们命运的“家”，站在那些曾经的亲人面前，一双双漆黑空茫的眼洞，看着他们跪在地上鬼哭狼嚎。
连一贯稳如泰山的长老们都吓得面如土色，在空气中画着无用的符咒，嘴里念叨着不许靠近之类的话。
一具白骨说了话：“毁我性命者，余生无安宁。”
所有人抖如筛糠，包括握着武器的壮年男子，也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大胆妖孽！”老狐狸突然从天而降，一把符纸撒出去，“还不速速退散！”
白骨遗骸顿时失了支柱，哗啦啦散了一地。
众人如见救星，连声喊老神仙救命。
老狐狸一本正经走到长老面前，只小声说道：“这般的事，只怕以后不可再做了。否则冤魂不息，只会越闹越厉害，我算出你们今日有难，这是看在老邻居的份上帮你们解一次劫数，若再重蹈覆辙，只怕以后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长老目瞪口呆。
“好自为之。”老狐狸拍拍长老的肩膀，扬长而去。
整个村落的人，呆呆看着一地白骨，有人一脸麻木，有人哭出声来。
山坡上，他微微喘着气，坐在一块青石上歇息。
“有这么费劲么？”老狐狸站在他身后笑，“傀儡操纵之术可是妖术之中最简单的，看你年岁也不小了，怎的好像从不修炼？”
他苦笑：“我连这人身都不是修炼出来的，一夕之间的机缘罢了。对妖术，我从未刻意修习。”
“一夕之间就能得到别的妖怪苦修多年才能得到的人形，你真是要羡慕死同类。”老狐狸坐下来，山风吹动他的白胡子，“希望你的法子有用处。”
他低头看着山下村落中繁乱的灯火，缓缓道：“刚刚才看到这世界，便被否决了未来，也是可怜。”
老狐狸听罢，拍拍他的肩膀：“喝酒去吧。”
之后十年，菩萨峰下再无冤魂。对某些人或者“习惯”而言，惧怕比劝告来得有效。
老狐狸也在十年之后死了，没病，纯粹是老死的，妖怪的生命比人长，但从不是无限长。
临死前，老狐狸对他说，死了就死了，千万不要把他的天赋用在自己的身上。
他问为什么，其实你愿意的话，还能再活几十年。
老狐狸说，此生幸运，未有憾事，你的天赋还是留给别人吧。
然后，老狐狸就幸福地咽气了，身体化成了一块透明的石头。
埋了老狐狸，又不知过去了几十几百年，菩萨峰下的人越来越少，曾经的圈圈族越来越不兴旺，最终不知在哪个时候全部迁走了，曾经的禁地也荒废成一片普通的树林。他还是留下来，守着学校与四季，以及时多时少的来自附近乡村的学生们，然后保持着一年至少有三分之一到一半时间在外游**的习惯。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他回来时总会带一个或者几个玻璃瓶子，里头装着用彩纸叠成的各种玩意儿。所有的瓶子都规规矩矩摆放在他的卧室里，亮晶晶的，好看得很。在他的学校里，什么都可以碰可以玩，就是不可以玩这些瓶子。
有孩子问过他为啥要把折纸放在瓶子里，他说那是一种保护。</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