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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春葬(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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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喂!我好疼呀!好痒呀!”

他拎着一篮野果,从被一片山洪覆盖过的烂泥地前走过,装作没听见。

“喂!我要死啦!”

他继续走,目不斜视。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

他终于停下,扭头朝声音来处看去,泥地之下,露着一双亮晃晃的黑眼睛,不转动地话基本就跟泥土混为一体。

“哈,终于肯听我说话啦!”它眼睛比刚才更闪亮,“我可喊了你三天了!”

他的确在这座小县城的郊外来去三天了,为了找一种能入药的果子。

他转身,对它道:“你喊我又能如何呢?我又救不了你。”

“我不要你救。”它眨巴着眼睛,“我就是身上痒,想你帮我挠挠。”

他哭笑不得:“你在泥巴下头,我怎么挠。”

“你跳上来踩踩就行。”

他只好放下篮子,小心翼翼走到泥地上。

“往下……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对对对就这儿!”它指挥着。

然后他便跟神经病一样在一个地方上蹿下跳,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哎呀好舒服啊。”它心满意足,“休息一下继续踩。”

他累得一屁股坐下来,说:“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怎么把自己埋在这里?”

“我看人死了都要挖个坑埋了,我也要死了,所以先把自己埋起来啊。这块地好合适呀!”它一本正经道,“哦,我是一只虬鳍。”

“瞎说!”他看了看泥地的大小,断然道,“虬鳍可是上古凶妖,据说是能吞天食地的大家伙,就你这个体型,恐怕连虬鳍的一只翅膀都不及。而且虬鳍老早就灭绝了!”

“我妈当初也跟你想得一样,觉得我肯定不是虬鳍,即便我真是她生的。”它认真道,“我跟我哥姐的身形差了太多。我跟他们一起在天上飞,风稍微大一点我就被吹飞了,我妈把我捡回来好几次之后终于烦了,有一天干脆带着我哥姐飞走啦。我拼尽全力在后头追,但是怎么都追不上。然后,我之后的日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啦。”

他微微皱眉:“但你好歹还是一只虬鳍,怎落得这般境地。”

虬鳍不知道是不是叹了一口气,反正他觉得身下的泥土微微颤了一下。

天空飞起了细如牛毛的小雨,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静静听泥巴下的那只妖怪描述它的过往。

它说它大概能有一千岁了,当初花了不少时间才接受自己被遗弃的事实,倒也不是很难过,就是心里空了一段时间,跟天空一样空。之后它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在天上飘,跟所有的虬鳍没两样,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刻意的行进方向,实在累了乏了就找个无人的山野荒地降落,睡一觉再回到天上。不过它没有遇山劈山遇海填海的本事,虬鳍所有的破坏力都只针对于它们的“障碍物”,不论山河还是活物,通常它们都固执于自己的路线,一条直路走下去绝不转弯,但它不行,遇到一座小山也只能绕过去,还被挡住路的大黑鹰啄疼了脑袋落荒而逃。幸而食物是不短缺的,风霜雨雪随时都有,张张嘴就能吃饱。

偶尔它也会思考虬鳍这种妖怪存在的意义,但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它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云层之上游走,偶尔被地上的人类看见,也多被误会成一朵乌云,几乎没什么天敌,除了吃就是东游西**或者睡大觉。它在天上飘**的这么些年,地面上的人们经历了无数场改朝换代沧海桑田,但它都毫无感受,只在偶尔一低头的时候,看见狼烟与战火在疮痍遍布的土地上跳跃。幸好,它是不怕火的。虬鳍的皮肤,水火不侵。

原本日子就该这么安稳无聊地过下去,但一切都在那个山火肆虐的夏天走上了另一个方向。

那应该是帝国的最后一个朝代,天下正是群雄割据外忧内患的混乱时刻,但这跟它没关系。这一天它趴在一座深山里的水潭旁,水潭已经干涸了,土地比别处都干燥,它喜欢肚子被一股热气贴住的感觉,准备睡三天再走。

但是起火了,这里太干燥,山火肆虐是家常便饭。

火光与浓烟都不会打扰它,再凶悍的火焰都对它无计可施,连同浓烟一道,只能停在离它一尺之外的地方。

吵到他的,是人类惊恐的哭喊声。

那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娃,紧靠着一棵树瘫坐在地,在渐渐逼近的火焰中哭喊。

天晓得这娃娃是几时从哪里冒出来的,它听得心中烦躁,尾巴一卷,把她扯到怀里,又将自己的身体蜷起,将她牢牢圈住。

根本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念头,它就是怕她再哭下去自己没法睡觉。

“别哭啦,烧不到你。”它扭头看了看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女娃,“你再哭我就睡不了觉啦。”

女娃娃愣了愣,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世界清静了,它满意地闭上眼。

这场火烧到第二天傍晚才熄灭,空气里塞满了焦臭味。

女娃娃从它怀里钻出来,撒腿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身上摸出一个野果子来,又在心口上认真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放到它面前,这才一溜烟跑了。

从没人送过它东西,连个果子都没有。

它一口把果子吞了,味道还可以。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给了它两个果子。

原本它是要离开的,可是又好奇她明天还会不会再来,是不是给它带三个果子,所以它没走。

第三天她果然来了,不止拿了果子,还有几个圆乎乎的饼子。

“我不缺吃的啊。”它终于忍不住说道。

女娃娃站在离它老远的地方,怯怯地说:“可我只有这些给你。”

“我不用你给我什么呀。”它觉得她好有趣。

“你是天上来的神兽么……”她小声问。

“我是妖怪。”它不需要对一个孩子撒谎。

她想了想,说:“要是你早点来就好了,爹娘就不会烧死了。”

它扎了眨眼,问:“你没有爹娘?”

她点头,正要离开,又回头问:“你会飞走么?我看到你有翅膀。”

“我再睡几天就走。”

她有些失望,默默离开了。

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没有再来了。

它睡够了,其实早就睡够了。

然而在它打算离开前,水潭附近却空前地热闹起来。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帮人朝它涌过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得怪模怪样,手里还握着一支雕成奇怪形状的木杖。

她就在人群之中,被一个村妇照看着。

它眨眨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要立刻飞走呢?

中年男人举起木杖,所有人立刻停止前进。

他跟它对视片刻,突然跪下了,额头触到地面,说:“见过虬鳍大人。”

它觉得有意思,问:“你怎知我是虬鳍?”

“山花能捡回性命,全拜您所赐。”男人抬头道,“不瞒大人,我本是飞溪村的祭司,对神鬼妖魔之事多有留心,听山花说起她的奇遇,我便猜十有八九是您出手相助。”说着说着,他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我飞溪村常年受山火之苦,然村民生来便有怪疾,一旦背井离乡,便会身起红斑,痛痒难忍,药石无医。故而多年来我们明知此地不宜居住,却又不得离开。我身为祭司,不能破解飞溪村的噩运,也不能为村民分忧解难,实在心痛难忍。”

它又眨了眨眼:“这跟我有关系?”

男人又把头贴到地上,说:“我知虬鳍不惧水火,若能得您的皮肤,我便可制成辟火线,用此线绕村一周,以后山火再起,也伤不到村子。我此生都不敢想,竟有缘见到一只活生生的虬鳍大人。请您成全!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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