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了想,问:“你在求我,把我的皮给你?”
他忙道:“只需取一小张即可。”
“一块皮就能保护你们这么多人?”它其实不太相信,不是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做出什么辟火线,而是不相信自己,毕竟它是一只不合格的虬鳍。
“是的!”男人的头都要磕破了,“请您成全!!”
所有人都在他的带动下给它磕头,包括她,深山里只听到一片杂乱的咚咚声。
它看见她的额头都磕红了。哎呀,那就给他们吧,反正只是一小块皮而已。
晚上,祭司带着几个人来了,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银刀,还有药瓶。
它说,就取尾巴上的皮吧。
祭司千恩万谢,走到它身后,然后举着药瓶对它说,这是镇痛的药水,浇上去再下刀是没什么感觉的。
确实没感觉,只是微微的麻。
当他们举着那一张三尺见方的皮欢天喜地离开时,它只觉得特别累,只想睡觉,回头看看自己的尾巴,少了一块皮的地方露出樱花般颜色的肉,没有血。应该不用多久就会长回来吧,它想着想着,沉沉睡去。
睡醒了就可以走了,以后,他们不用再惧怕山火,她也不用哇哇大哭了。
但是,好像总也睡不醒似的,它失去了辨别白天黑夜的能力,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里,周边一切都模糊摇摆。
隐隐地听到有人在说话。
“它是死了么?”
“活着呢。”
“干嘛不杀了它,取皮更方便啊!”
“它只要还活着,被割掉的皮肤就会继续长出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取到更多!只要天天来给它用我的独门迷药,它就没有反抗之力。”
“还是祭司你想得周到!不过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妖怪,而且还这么蠢。妖怪也不是传说中那么厉害的东西嘛。”
“别说了,动手吧。”
背脊有点凉,有点疼,但是它动不了,身子软得像烂泥。
天知道过去了多久,头顶有隆隆的雷声,还有熟悉的哭声。
有人把奇怪的草叶用力往它嘴里塞,边塞边哭:“你醒一醒啊!不要再睡了!”
草叶好苦啊,还带着土腥味,吃下去想吐。
然后它就真的吐了。
吐完就舒服了,连眼睛也能勉强睁开。
她眼睛都哭肿了,跪在地上说:“你快走吧!祭司不是要帮我们,我看见他把你的皮交给人带出村去,还听到他说要多少多少钱才能卖掉。”
它深吸了口气,慢慢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哇!差不多腰部以下都被扒光了……这要重新长起来得花不少时间吧。
“求你了,走吧!”她哭喊着。
“别哭啦,很吵呢。”它说,“我又不疼。”
她还是哭。
这时,有人举着火把过来,缭乱的火光在黑夜里分外惹人心烦。
祭司带头,跟着他的男人们手里还拿着结实的网。
虽然身体不适,但还能飞起来,落在身上的网算什么,它咬下去便四分五裂,认识妖怪又会制作麻药的祭司算什么,它只是吸一口气,他便飞到空中,它什么都没做,没咬他没撕他,只是把他送到足够高的地方,再看他重重落下地去。
不死也重伤吧,它看见他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七孔流血。
它越飞越高,炸雷不能阻止它,闪电也不能阻止它。
它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凌乱的夜色下。
有点不高兴,好好的一场相遇,却被搞坏了。
也在这件事之后,它终于对人类有了一点基本的了解,他们之中会有人为了一张皮不择手段,也有人会用果子与眼泪来保护彼此间最简单干净的情谊,无关性别与年龄。
不过,它觉得还是不要老往地上去了,还是天上飘着比较简单。
可问题还是来了,为啥被偷走的皮过了好久都没有重新长回来的迹象?几十年了吧……真的一点都没长回来!而它疲累的程度却一天赛过一天。
终于,飞不动了,掉下来了。
“我只知虬鳍体积大,却不知它们的脑子跟体积成反比。”他深深叹了口气,“哪有人会同意别人来割自己的皮肉的!”
“随你怎么说吧。”它也不生气,“反正每次想到这件事,我居然觉得还挺高兴。”
“高兴什么?”
“如果你的一生都是在漫无目的的流浪中度过,没有爱恨喜怒,你说你会不会觉得这场经历让你的生命一下子丰富起来,在活着的时候起码做了一些实在的事情。反正有没有这件事,我还是会死,只不过死得晚一点。”它若无其事道,“不过幸好遇到你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没有修成人形的妖怪,临死之前身子多半就虚了,寻常人基本上再看不见我们,我多怕最后的时间连个告别的人都找不到呀。”
“你跟我告别?”他无奈地笑,“我们才刚认识。”
“因为只有你看见我啊,并且,你代表了我突然顿悟出来的理想。”它认真道。
他不解:“理想?”
“我最遗憾的是没有在漫长的时间里好好修炼,像世间许多妖怪那样,会法术,成人形,把天地人间一切悲喜都经历一遭,说不定还能成个家,有儿有女,然后就算我的孩子再丑,我也要把他带在身边。”它笑了笑,“可我把时间浪费了啊。”
“这就是你的遗言?”他问。
“是的。”
“好吧。那你作为一只妖怪,就在这里好好跟自己告别吧。”他起身,“我要回去了,我家离这儿挺远的,在一个叫菩萨峰的地方。”
“哦,那永别了。”
“永别了。”
夜风骤起,他挽着他的篮子在风声中走远。但方向,并不是家。
七天之后,一列火车在蜿蜒的铁道上从容前进。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怀里抱着个女婴,裹在花布襁褓中,圆睁着一双大眼睛。
“乖乖的,别说话。不然会被扔出去的哦。”他笑着逗弄着婴儿,而孩子却皱起眉头,把脸扭到一旁。
坐在对面的妇女见状,顺口道:“这是你闺女?”
他笑着点点头。
“哦哟,真是看不出来哪,这么年轻就当爸爸啦。”妇女哈哈笑着,“这是带孩子去哪儿啊?”
他笑:“回老家。”
说完,他又拿手指轻挠着孩子的小脸,宠溺地说:“以后我们在老家好好过日子。”
可孩子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睡一会儿吧,睡醒就到家了。”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似模似样地哼起了摇篮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