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小姐变成了蛇?!
众人面面相觑。
且不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从罂小姐断断续续的述说里,我们倒是听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这个罂大人,将一条蛇说成是自己的女儿,并且多年来以神王娶亲的名义,将无辜女子作为食物送入蛇腹。
就凭这一点,但凡心怀正义者,都不会放过这条蛇。
李扣子没做错。
面对罂小姐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辩驳,他只是听着,偶尔微微扬起嘴角,不知是不屑于争辩,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些往事是否依然被守口如瓶。
“你不否认,我就当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冷冷看着他,“人命在你眼里,还真是不值钱。”
“值钱,每个姑娘都花了我许多银子。”他笑。
没有后悔,没有愧疚,连一丁点歉意都没有……一个人的灵魂要扭曲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人性践踏成这个样子。我得花多大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动手宰了他!
“你杀我,还是不杀我,李扣子的结果都是相同的。”他依然微笑,“你们总爱说杀人偿命,我若该死,李扣子不也一样该死么。”
“她只是杀了你一条蛇!”石姨怒斥,“还是条吃人的蛇!”
“她杀的,是我的女儿。”笑容消失在他的嘴角。
“爹!”罂小姐绝望地喊出声,跪到他面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哽咽着,“十六年,我虽非你亲生,但十六年相处,纵是猫儿狗儿也该有些感情,在你眼里,我当真连猫狗都不如?”
“你只是我找来的戏子。”他冷冷拂开罂小姐的手,“可最后你还是演砸了。”
戏子……
她愣住,眼泪被冻在框里,越悲哀,越哭不出来。
“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曾恨过你。曾经,我最羡慕的不是别的孩子有肉吃,而是他们有家有爹妈。”她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我不是一个好戏子,因为我从来没有扮演过你的女儿,而是真的想成为你的女儿。”
话音未落,她眉头一紧,一口鲜血吐出来。
“你别再说了。”我赶紧扶住她,双手触碰到的每个地方都已感受不到体温,她偎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她像是听不到我的话,无力地抓住心口上的长命锁,笑:“我以为这是你给我的祝福,我好高兴,什么时候都舍不得拿下来……等我想拿下来时,它却怎么都不肯离开我……”
拿不下来的长命锁?!
我低头看去,锁片洁白如昔,刻在面上的如意云纹生动流畅,不过一块常见的长命锁。我伸出手去,可指尖才刚一碰到那锁片就缩了回来,被针刺到的麻痛顺着手指流过。
我皱眉,迅速以两指夹住锁片,稍一用力,锁片便从中间碎裂开来,不出我所料,一股浓黑之气嗖一下从碎开的锁片里窜出来,正要四散开去时,被我一把收入掌中。
凉到发酸的诡异感觉从我掌心窜到脑门,视线瞬间模糊,眼前一切都被扭曲成说不出形状的暗影,哭声,骂声不绝于耳,忽远忽近。
突然,混乱的一切像被谁撕开了一个角,光线透过来,越来越亮。
砰!一扇房门被猛地推开,脸色发白的婢女尖叫着朝外跑。
“何事如此惊慌?”三十来岁的男子正从走廊另一头而来,拦住了婢女。
那是……年轻时的罂大人?那时的他,英俊挺拔,正当盛年。
婢女吓得哭出来,指着身后的房门语无伦次道:“明珠小姐!蛇!明珠小姐是蛇!”
“胡说八道!”他大怒,抓住婢女一道往回走,“跟我回去看清楚!”
房门之后,是装饰考究华丽的卧室,一看便是女儿家的卧房。他扯着侍婢往里走,刚刚绕过屏风,便见到另一个昏死过去的婢女,倒在大床附近,手里端的药汤洒了一地。
“爹……”**乱作一团的锦被上,一个六七岁的姑娘痛苦地趴在上头,腰部以下,竟是覆满鳞片的蛇身,尖尖的尾巴无力地摇来摇去。最可怕的是,蛇身还在继续往上蔓延,此刻已经长到了肚脐……
他五雷轰顶般呆住,婢女哭叫着跪下:“奴婢也不知怎的,方才来送药时,明珠小姐就是这般模样了!”
“明珠!”他跑上去一把抱住女儿,把自己的脸用力住她的脸,“没事的,爹在这里,没事的!”
“爹,我好难过,像有火在烧我!”小丫头紧紧搂住父亲,哭成了泪人,“我是不是要变成蛇了?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才刚过七岁生辰,还要活很久很久呢,你不是说还要穿最漂亮的嫁衣,当最漂亮的新娘么!”他更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只要这样,就能阻止她的变化。
小姑娘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呜咽着:“我当不成新娘子了……爹,我当不成了……”
说话间,她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抱住父亲的手也慢慢松开,蛇身眼看着已到了她的心口……
“当得成!当得成!”他拼命亲着女儿的额头,“爹答应你,我的明珠一定会是世上最好看的新娘子!你不要睡过去,不要睡!”
突然,一阵黑烟腾起,包裹住整个大床,再散去时,他怀里只剩一条黑色的蛇,小孩大腿般粗,缠住他的胳膊,嘶嘶地对他吐着信子。
“明珠小姐……”婢女瘫坐在地。
他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任由这条蛇在他身上游走,脸上渐渐浮出怪异的笑容,喃喃:“原来是真的……”
光线暗淡下去,越来越黑,直到淹没了整个场景……
我倒吸一口冷气,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又亮起来。
宽敞的大厅里,几桌酒菜热气腾腾,他坐首席,十几二十个仆从拘谨地围坐一旁,为首的管家模样的老头躬身对他说:“大人,只有三人要离开,其余的都愿意继续留在罂冢伺候大人跟……呃,小姐。”
他点点头,四下环顾一番,平静道:“三天前的事,大家都知晓了,家门不幸,明珠蒙难。你们害怕,我理解,所以不强留。不论是打算离开的,还是愿意留下的,念在我平日不曾薄待过你们,只求你们对明珠的事终生守口如瓶。”说罢,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喝了这杯酒,我便当你们答应了。”
“大人放心,明珠小姐的事,我们绝不跟人透露半分!”管家老头叹息,抹了抹眼泪,“可怜见的,我是看着明珠小姐长大的!夫人临去前一再嘱咐我们要尽心照顾小姐,可如今小姐遭了这么大的罪……大人,你一定要想法子帮帮小姐!”
他叹气,拍拍老管家的肩膀:“只要我在,明珠就会好好活着。”
老泪纵横的老管家举起酒杯,席间所有仆从也都端起来,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场景突然碎裂开,再聚拢时,已经不是刚刚的大厅,灰黑墙壁的阴暗房间里,一个颇大的四方池子里正翻腾着冒着异味的黑色汤水,他站在池旁,用力将一具尸体推进池中。
池子旁边的地上,挨个躺着刚刚还在跟他喝酒表忠心的仆从们。
阴影重新聚拢来,残缺不全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
“杀人偿命!不得善终!”他们尖锐而绝望地叫喊着。
我定定神,捏紧左拳,呵了一声:“灭!”
“妈!妈!你发什么呆呀?”
未知的小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有石姨跟聂巧人的脸,我用力眨眨眼,面前还是刚刚的场面,罂小姐还躺在我怀里,而我一直保持着左手握拳的姿势。
“我发呆?”
“对啊,起码愣了三秒钟哦!”未知说,“谁喊你都没反应。”
“我还当你中邪术了呢!”石姨拍了拍心口,“幸好没事。”
所以,这就是真相了?!
我把只剩半条命的罂小姐交给石姨,走到罂大人正对面,也盘腿坐下。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准确说是一直盯着我的拳头。
“他们还在罂冢吧?”我与他对视,“你也是蠢,留一两个做帮手替你掩埋尸体也好啊,自己干多累啊。”
他不作声。
“这样死去确实冤枉。”我慢慢松开拳头,一丛黑色的火焰状气体在我掌心跳动,“你倒是做得干干净净,连怨毒都藏得这么好。”
他冷笑,仍不说话。
“这是何物?”聂巧人疑惑地看着我手掌上的玩意儿,“是那长命锁里的?”说罢,他从地上拾起一块长命锁的碎片,仔细辨认一番后,皱眉道:“是人骨。”他又将碎片翻过来,眼神一变:“背面还刻了符文。”他将碎片递给我:“你看看。”
“不用看了,那是吸取并禁锢怨毒的咒文。”我目不斜视,一直死死看着罂大人的眼睛,“我不管你从哪里学来的邪术,事实是你还真挺有天分,一开始连我都被瞒过去了。没人会想到,你会把控制怨气的工具放在自己‘女儿’身上。你不怕杀人,却怕那些怨毒给你招来麻烦。”
“那长命锁究竟是何玄机?”石姨大惑不解,“你手里的又是什么?”
“十六年前,罂大人为保守一个秘密,毒杀了罂冢内所有仆从。并将他们的尸身用他的法子处理了一番,藏在了罂冢的某个地方。数十条人命无辜枉死,免不了怨毒横生,未免这些无形之物惹来高手注意,他以邪咒刻于人骨之内,再雕成长命锁模样给罂小姐贴身佩戴,于是,罂冢内所有怨毒都会寻着罂小姐而去,可以说她被这个玩意儿变成了活生生的收纳怨毒的容器,有活人的生气包裹,除了罂小姐会饱受怨毒之害外,只要长命锁不破,再有道行的人也不会觉察到罂冢内的异样,再加上一个仆从造反逃匿的谎话,要瞒住真相实在太容易。”我看了看石姨怀中的罂小姐,其实我并不希望她知道长命锁的真相,那无疑是往她遍体的伤痕上再洒一把盐,但我还是得说出真相,“身中怨毒之人,不但自身受损,时间一长还会影响他人,女不得有夫,男不得有妻,若定秦晋之好,对方必死于非命。别问我缘由,怨毒深重起来时,就是这么恶劣。”
众人沉默。
听罢我的话,罂小姐却比我想象中平静,竟然还笑出来:“原来是这样……”她翕动着苍白的嘴唇,问我:“为何我摘不下来……”
“只有施术者本人,或者比施术者本事更大的人,才能解开。”我心里隐隐难受着,“抱歉,我们遇见得太晚了。”
她摇头:“这是我应得的果。”
“难怪罂冢里没有一个旧人……世上竟有这般毫无人性的禽兽!”石姨听得暴怒,气得发抖,“究竟什么秘密要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我迎着所有人迫切的目光,说:“真正的罂小姐,在七岁那年变成了一条蛇,也就是罂冢后来的‘家神’。然后,诚如方才的‘罂小姐’所言,她成为了替代品,鱼目混珠,更彻底地隐瞒了这个秘密。”
罂大人的眉头微微**了一下。
大家目瞪口呆,包括假的罂小姐,她喃喃:“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人如何能变成蛇!这不可能……”
“不可思议。”聂巧人摇头,“莫非中了妖术?”
石姨什么都没说,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想不到这些玩意儿还会跟你告状。”罂大人看着那一团小小的怨毒,终于开了口。
“它只是一团气,说不了话。”我朝手掌吹了口气,怨毒散去,“但它有记忆,即便散乱,也还是能看出端倪。你用尽方法让一切消失,可你一定不明白,爱与恨这种东西并不随着死亡而消失,我们的情感总会以别的方式留下来,不论时光如何前行,它们一直都在。”
“对,留下来,你说得很对。”他眼里突然有了光彩,“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留下明珠。”
“我想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话。”我叹气,“也难怪你喝不了我的茶。”
“你可知我为何要给女儿起名明珠?”他忽然问我,眼底泛起久违的温柔,“我娘子笑话我太俗气。可我想不出比这个更能表达出我心意的名字,她就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第一次喊我爹的样子,她穿过的鞋子,衣裳,我都给她留着。我想等她出嫁时再把这些送给她,告诉她只要跟她有关的东西,爹都不舍得扔掉,然后一定要等她上了花轿,我才能哭出来。”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到遥远的记忆里:“明珠爱漂亮,最喜欢红色的衣裳,我说姑娘们出嫁时穿的衣裳是世上最好看的红衣裳,这个小傻瓜就天天闹着要长大要当新娘子。她娘走得早,所以我更要好好守着她,把她娘的那份一起算上,我们的掌上明珠,要一辈子都好好的。”
在他说出今天最长的一段话后,房间里突然沉默得厉害。
“因你而死的每个人,也曾是别人家的掌上明珠。”我望着袅袅香烟后,这个男人还沉在往事里的脸,“你送到她腹中的每个穿嫁衣的姑娘,也都是会当新娘子的人。硬要留住已经过去的人跟事,除了把自己拖得浑身伤口,你什么也留不住。你我都不是时间的对手。”我指着他的心口:“十几年心血,机关算尽,埋没良心,你除了留下两颗蛇牙,还有什么?”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捂住那个匣子,眼睛涨得通红,突然恶狠狠地瞪住我:“都是那个李扣子!不是她,我的明珠不会死!她会继续长大。她不贪心,她一年只进食一次,她不乱吃东西,她只爱穿嫁衣的姑娘!其他时间它都乖乖呆在罂冢里,呆在我身边,从不伤害任何人……”
无可救药,说的就是他吧,这一身罪孽,无处安放。
“爹……”罂小姐强撑着从石姨怀里坐起来,艰难地挪到他面前,“你放了李扣子吧。”
他怒视她:“你拿什么资格同我哀求?”
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牙道:“杀死明珠的并不是她。”
“胡说!”他怒斥,“我前前后后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本人都承认,你还妄想为她开脱?”
“你们的行事之处位置隐蔽,山路又曲折,你却从未想过李扣子为何会那么顺利地埋伏在那里。”她的呼吸已经很困难,“是我啊,是我去找到李扣子,是我告诉她罂冢的家神每年都要吃一个姑娘,是我请她除掉这个孽障……你知道么,在她之前,我辗转找过好几位捕蛇人,可他们一听到罂冢家神,就说再多钱也不敢对它下手,一是传闻这条蛇已成了精怪,二是惹不起财雄势大的罂大人……只有李扣子,只有她敢。”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
罂大人张大了嘴,全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她:“你说的可是实话?”
“你对我太放心了。”她笑得特别苦,“你习惯了我对你的依附与顺从,习惯了我的弱小与怯懦。十六年时光,我确实是这样过来的,我并不知你给我的长命锁是催命符,只知自己的生命不会太长,既然一生都在当戏子,我也想在尽头到来前,尝一尝当戏子之外的事情。”
罂大人的眼睛一片血红,他呼一下跳起来扑向她,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聂巧人果断地拽开他,我跟石姨赶紧把罂小姐拖到一旁。
“你们都是凶手!唐家那对母子也是!”这男人身上残存的理智与风度已经**然无存,他在聂巧人的挟制下像个疯子一样喊叫,“害死我女儿的人,还想嫁人当新娘?做梦!她要死,她的夫君也要陪葬!”喊着喊着,他又开始怪笑:“你们去找啊,快去找啊!李扣子在等你们,她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我要看着她活活饿死,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