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略为混乱,石姨急得跺脚,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我则迅速在脑子里计算李扣子被抓走到现在已经过了近六天,以她的身板儿,仅仅不吃饭不喝水没有其他折磨的话,乐观估计顶多能撑到七天。
一天时间,如果一天之内我们找不到她,凶多吉少。
要是这里也有虫人就好了,这帮见钱眼开的妖怪,没有它们找不到的人。可这里是鱼门国,我没有多余的支援。
“你既然能从怨毒里看到死者们的记忆,就不能也去看看那个疯子的记忆么?”石姨突然想到了一个她认为的妙计。
“你以为我是神么?只要摸摸他的头就能知道他的底细?”我皱眉道,“他跟鲁正不同,鲁正神志不清,对外界是没有防备的,所以我能用探魂之术窥得其记忆的片段,而这个男人本就心思深沉,执念又重,现下又正是癫狂之时,就算我真进得去,也要耗费大量时间在那个虚无又危险的世界里与他缠斗,还不一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石姨额头上冒出冷汗,回头扶住罂小姐:“你想想,你父亲最有可能把扣子藏到哪里?你是唯一熟悉他跟罂冢的人了!”
罂小姐无奈地摇头:“我确实不知,若我知晓扣子下落,老早就设法相救了。我害了她……”
最开心的还是罂大人,他不停地笑,我们越着急,他越笑得厉害:“找啊,快去找啊!”
他算准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李扣子,才会如此有恃无恐,他甚至算好了结局,那便是就算我们知道了一切真相,也只能眼看着李扣子死掉,他不怕死,是因为他已经了无遗憾……
唉,老妖怪居然被找人这件事难住了……
“我速调人手过来,只要人在罂冢,断没有寻不到人的道理。”聂巧人道。
“你找多少人来都没用,他这样自信,说明我们根本不可能循正常途径找到李扣子,哪怕你把罂冢翻过来。”我摸着下巴思索,绞尽脑汁地把自己代入到他的世界里,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人藏在哪里……
这时,五子棋默默挪到我身边,问:“你们要找一个很难找的人?”
我几乎又忘记了他的存在,摸摸他的头:“是的。你不是一直在听我们说话么。”
“找到那个人,那个人就不会死了?”他又问。
“对的。”我耐心道。
他看了罂大人一眼,忽然走到他跟前,仰起头问:“伯伯,你讨厌那个人?所以要那个人死掉?”
“对!”他被聂巧人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对着五子棋阴测测地笑,“真是个聪明的娃娃。你记住,只有抹掉让我们生气的人,我们才能活得快乐。”
五子棋皱眉想了想,又走回来问我:“那个人很讨厌么?”
真不知这孩子为何突然这么多问题,我耐着性子道:“那是个姐姐,有人喜欢她,有人讨厌她。但你得记住,抹掉别人从来不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法子,不管你有多讨厌那个人。”我不能由着那个疯子乱教小孩。
五子棋转了转眼珠,转过头去对着罂大人说:“那么,伯伯你抹不掉那个人了,因为她不会死。”
这是什么话?
五子棋低下头,伸出双手,口里默默念了几句什么,一道白光自他掌中而现,亮如星河,瞬时化为一柄雪白弯弓,式样古朴简单,连一条花纹都没有。
未知跟浆糊第一个叫出来,再没有比徒手变出一柄弯弓更神气的事了,何况这个人还是他们的小伙伴。
“看来,你身边的小娃,不管亲生与否都天赋异禀。”聂巧人认真说道。
石姨诧异地看着五子棋:“娃娃,你弄一柄弓出来做什么?”
五子棋握紧弯弓,右手搭在弦上,扭头看着石姨跟我:“你们见过那姐姐?”
我们点头。
“那就集中精力念着她的名字,想着她的模样,把手放到我肩头。”他如是吩咐,神情安然自若,全无小孩子的稚气。
我跟石姨对视一眼,分别将手放到五子棋的肩膀上,照他所说,闭目默念着李扣子的名字,想着她的样子,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拿点心砸我的野丫头,我印象可深呢。
五子棋吸了口气,突然发力拉动弓弦,再一松手,一道斑斓彩光箭一般自弦上射出,在半空中化成一只蝴蝶的轮廓,在屋子里盘旋了几圈后,不紧不慢地飞出了窗口,最后停在离窗口不到十米远的空地上,又飞升到离地七八米的地方后,化成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弯弓消失在五子棋手中,他脸色略见苍白,一手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一手指着窗外蝴蝶消失的地方:“人在那里。”
众人面面相觑,我们的眼力一个比一个好,可那里除了空气,哪里有其他东西?
可是,罂大人的笑却停住了,一晃而过的紧张被我看在眼里。
“娃娃,你确定人在那里?”石姨跑到窗前,又跑回来,“你可不要寻我们开心!”
“不会错的。”五子棋说。
我迅速将罂大人与我对峙时的所有场面都过了一遍,发现这家伙打坐的方向一直是对着窗外,而且这么冷的天,他不关窗户……他还不止一次表达出要看着她死去的意思……
莫非,他真的一直在看着李扣子?!
他看得见,我们看不见……他受伤的左眼,突然变成了我的焦点。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对聂巧人道:“把他抓紧了!”
“你要做什么!”他怒目而向,双手动弹不得就出脚来踢我,结果被我一脚踹到膝盖上,整个人跪了下来,我趁机出手,一把扯掉了他左眼上的纱布。
一个黑洞,从纱布下漏出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不是得了眼病,而是没了一只眼睛。
没记错的话,敖炽揍人是家常便饭,但很少要别人的性命。但很多年前,他曾经斩杀过一只熊妖,原因是它将捉来的活人以“目牢”之术囚禁,所谓目牢,便是拿自己的眼睛做引,用咒力在任何他选中的地方造出一块“牢房”,地上,空中,甚至水下,都可以,在施术者眼中,这是一间随他意志而生的实在的牢房,可以进出自由,随时观赏,但旁人眼中,这间牢房是不存在的,至于关在里头的人,除非咒术被破,到死都无法离开,不论如何挣扎喊叫,外人都是听不到的。但是一旦咒术成功,施术者拿来做引的眼睛也就废了。敖炽说,会拿这种法子来囚禁别人的家伙,不是疯子,就是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狠角色,不杀恐留大患。
那这个男人是哪种?他既是疯子,又比谁都清醒,想留住最爱的女儿,却用了最狠毒的方式。
幸好,我还记得敖炽是怎么破咒的,而且现场也正好有破咒的材料,遂赶紧拉了浆糊跑出门去,回来时,我手里托着一个汤圆大小的泥丸子,成分很简单,泥巴跟浆糊的童子尿……
来不及跟众人解释,我对准罂大人的残眼,将泥丸子一巴掌拍了下去。
他惨叫一声,一缕灰烟从糊在他左眼上的泥巴里冒出来。
同一时间,石姨惊叫一声:“扣子!”
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半透明的房间,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两条锁链紧紧扣住跪倒在地上的李扣子,一件华丽之极的嫁衣挂在她的正对面,红得刺眼,乍眼一看却像个幽怨女子,默默注视着跪在眼前的人,寒意顿生。
真是会选地方!
我飞身跃出窗外,刚一触到那房间,整个空间便失去了支撑,半透明的墙壁瞬间消失,我赶紧托住坠下的李扣子,平稳落地,不远处,躺着那件嫁衣,粘了泥巴,孤零零,脏兮兮。
赶紧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是活下来了,本就瘦小的人,脸颊都凹进去了,嘴唇干得裂出了血口子。
石姨疯子似的扑出来,一把抱住她,一会儿喊她名字,一会儿听她心跳,又是哭又是笑的。
七手八脚把她抬回房中,先倒了一小杯水给她喝下去,见她呼吸稍微顺畅了些,才又倒了一杯水让她喝,第二杯水时,她已然有了知觉,微微睁开眼,抬起手抱住水杯,大口大口地喝。
“慢点慢点,别急,小心呛着!”石姨红着眼睛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是没事。”
未知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糖给我:“给姐姐吃,我觉得她肯定很饿了。”
糖来得真是时候,我将它尽量掰碎,递到李扣子面前:“吃吧。先吃一块糖,缓一会儿再进食。”
她费力地坐起来,看我一眼,接过糖一口塞进去。
皆大欢喜的结局啊。
只有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地上,捂着左眼,指着李扣子:“你为何还活着……为何……”说着,他眼神一变,突然从地上弹起,疯狂地朝这边扑过来。
啪!聂巧人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
“他已经闹得够久了。”他吁了口气,看着趴在地上的罂大人。
罂小姐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李扣子身边,咚一声跪下来。
“罂小姐?”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你这是做什么?”
“我几乎害了你的性命。”她红肿着眼睛,用力朝她磕了个头,“对不起。”
李扣子伸手挡住她,说:“我接了你的生意,自然要完成。那是你家的家神,你还能大义灭亲,我还是佩服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泪如雨下,“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只是嫉妒它!”
李扣子疑惑地看着她:“嫉妒?我不明白。”
“没事,这些都不要紧了。”她笑着擦去眼泪,“你活着,我就安心了……彻底安心了。”
说罢,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一生的压抑都化在了这口气里。
“罂小姐?”我连忙扶住歪倒的她。
“别喊我罂小姐了……”她气若游丝,嘴角却挂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我跟野狗抢过骨头,我打不过它。冬天我曾经跟野猫挤在一起取暖,它们老在我脚上拉尿,臭哄哄的。我没有名字,我是街边一个小叫花子。姐姐,你说我这样的人,如此糟糕的一生,死了能不能去极乐世界?”
“我不知道。”我反问她,“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你还会跟他走么?”
“我不知道。”她笑,“时光不会重来。”
“那就跟着它走吧,别留在原处。”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姐姐,我看见你身上有光……”弥留之际的她,嘴唇翕动着,“很暖和,很想靠近……姐姐,别把我……葬在罂冢。”
她的手,渐渐从我手里滑了下去。
房间里静得只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罂小姐……罂小姐?”李扣子摇了摇她的手臂,一下,两下。
“她死了。”我拉下她的手。
“这么容易就死了?”李扣子怔怔地看我,“她刚刚不还在跟我说话吗?”
“你以为死有多难?”我反问,“一个擦肩,一声道别,可能就是天人永隔,生命没有你想得那么强悍,所以才要好好爱护着。而你,好像从来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她咬了咬嘴唇,赌气般道:“我不会死的,在找到那个人并且杀了他之前,我都不会死。”
“你这孩子……”石姨急得轻打了她一下,“才捡回一条命,就说这样的混账话!”
她皱眉,闭紧了嘴巴,再不说一个字。
我起身,窗外的天空已开始泛白,我觉得累,第一次这么累,我们救回了唐公子,救回了李扣子,揭穿了罂冢主人的真面目,以及一个关于蛇的秘密,可我并没有很痛快的感觉。
聂巧人说:“你们先回挽朱颜吧。这里我会善后。”
我看着门外:“我得先去做件事,你就当看不见吧。”
于是,这一天的破晓,好些早起的人远远瞧见罂冢里头冒起一股黑烟,隐隐地还有火光。
种满了罂粟的花圃,在熊熊火焰里变成了灰烬。
素来清静的罂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一大批官府的人进进出出。
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富可敌国的罂大人被官府抓了,罂小姐也死了,衙差们清理烧焦的花圃时,在土下翻出了白骨,据说有近二十具……罂冢,变得名符其实。
看吧,都说他是靠养蛇妖得了大钱,听说那蛇妖死了,罂冢果然也就垮掉了——看热闹的人得出了他们的结论,口气里有种痛快,但私心里却也想着,若有一日自己也得了能发家致富的妖怪……该多好。
最难过的应该是与罂冢有生意往来的医馆与大夫们,没了醉生散的供应,他们如何像神一样抹去病人的痛楚,不论病人是否真的需要这个“神药”,他们一定恨死了烧毁花圃的人。
可我不怕,我树皮很厚,尽管恨我骂我吧,我还嫌烧得不够狠哪,可怜我的未知,把脸都憋红了才吐出那么大的火焰。
从今以后,罂冢一切都成旧日时光,静止不动,越来越远。
时间确实是个有趣的怪物,飞奔向前绝不停留,每个它奔向的明天又很快变成被它抛弃的往日,人之苦楚,无非追不上明日,又留不住昨天,还蠢兮兮地把今天弃之不顾。</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