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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时光(14)(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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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她越来越少出门,白虎星,扫把星,这样的称谓她始终是不能习惯。

桌上的饭菜,热了冷,冷了热,现下又冷了,三天粒米未进,竟也不觉得饥饿,侍婢们来劝了几回,都被她打发走了。

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偶尔有一只飞鸟经过,但仅仅是经过,没有一只愿意停留,连飞禽畜生都不喜欢她的家——罂冢,名字就让人害怕。

绝了嫁人的念头吧。你若不信,再来一个,还是被你害死。留在罂冢,不愁吃穿,哪里又糟糕了呢。——这是她的父亲刚刚留下的话。

七岁之后,这个被所有人都尊称为罂大人的男人,成了她的父亲。

他是罂冢的主人,有一所巨大的宅子,还有一片巨大的花圃,当然,他也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她常常看到有人像求神拜佛一样在他身前卑躬屈膝,只为求到几颗“醉生散”。

在那些人眼里,醉生散,比金子还贵重。它能止疼,能让人忘却眼前苦楚,简直就是仙药。

只有父亲懂得如何制做醉生散,每年都有定量,不会多不会少,永远供不应求。他立了规矩,罂冢上下,谁都不得擅自进入药房,更不许服食醉生散,违者乱棍打死绝不宽贷。

家中仆从不多,大都听话,跟她一样听话。父亲对下人很好,从不疾言厉色,更不克扣工钱,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赏一大笔钱。他对她也好,吃穿用度,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最顶级。那些跟野狗抢残汤剩饭的经历,从此只成为偶尔惊醒她的噩梦。

她想永远抓紧这样的生活,但她也知道,这需要付出足够的胆量。

所有人都认定她就是罂家的明珠小姐,因为罂冢里所有的仆从,都是在她来到罂冢之后新招入的,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明珠小姐。可是,只有她的父亲跟她说——你记住,你只是别人眼中的罂家小姐,你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向旁人证明,我的女儿一直好好的活着,跟所有孩子一样正常地成长着。你能将这场戏演多久,你此刻拥有的生活就能维持多久。

她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她不敢,也不愿意。

从此,她认定了自己的身份,哪怕从此都会同一条蛇共处一室。

她要付出的胆量,也正是因为这条蛇,一条跟她的大腿差不多粗的黑蛇,就住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密室里,每当父亲得了好吃好玩的东西,总是很快地来到她房里,再去到密室。

父亲带来的一切,都是给这条蛇的,父亲的温言细语,知寒问暖,也都是给这条蛇的,在这个房间里,她只是多余的摆设。

她吃着世上最好的食物,身子却一点一点弱下去,在来到罂冢的第二天,父亲送了她一块“长命锁”,白生生的一块,摸上去有些滑又有些涩,挂在银项圈上摇摇晃晃。父亲说,这是礼物,戴上就不要拿下来,可保平安。她很欢喜,宝贝似的戴起来,洗澡都不拿下来,人生中第一份礼物,得来不易。可是,时光一天天过去,代表吉祥的长命锁却没能保住她的吉祥。

她开始做噩梦,每夜都有残缺不全看不清面容的男女,哭泣着爬进她的梦里,抓住她的手与脚,大声地哭,大声地骂。

每次她被惊醒,都觉得背脊发寒,手脚生疼,仔细看去,道道淤青像蛇一样缠在手腕脚踝。

那年,她还不到八岁,怯怯地跟父亲说起,父亲目不斜视地翻阅手中书籍,只淡淡说那是你从前的遭遇作祟罢了,让苗大夫给你煎一些安神的药便可。

苗大夫是谁,她没见过,又是新来的人吧,反正她多数时间都在房里休息。

既然如此,她照做了,每天喝药,可是,噩梦仍旧如期而至。

总是那些残缺不全的人,悲哀着,愤怒着,要把她的梦撕碎,再把她撕碎。

杀人偿命,不得善终——在好几年后,她终于听清他们在叫喊着什么。

是的,她的噩梦没有一晚断绝过,梦境也一年比一年清晰,她看见那些面容恐怖,缺手断脚的人,个个都穿着罂冢家仆的衣裳,有老有少。

她害怕极了,在梦里躲避,哭喊着说我没有杀人,为何要来欺负我?

梦里的人似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只重复着那一句话。

每次醒来,她的冷汗都湿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离不开罂冢,离开这里,她会连野猫野狗都不如。

时光荏苒,她从黄毛丫头长成婷婷少女,密室里的蛇,也长大了,并且它在她来到罂冢的第三年,离开了密室,那个深夜,父亲提着一个硕大的笼子从密室出来,第二天,罂冢上下就传开了,因为家里来了一位“家神”,能保佑罂家风调雨顺的家神。

那条蛇,不再隐匿地生活,而是以一个最尊崇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住进罂家最大最好的房间,父亲的房间里。

父亲对所有人说,这是一位高人领他寻到的灵物,大家要仔细对待。

没有人质疑,北坊这个地方,本就处处异闻,精怪之说更是家常便饭,以蛇为“家神”,也不是稀罕事。反正,蛇又不会跟他们抢饭吃抢钱花,罂大人高兴就好。

而她从未想到,她人生的转折,却由此开始。

大蛇搬出密室后,父亲开始热衷于做嫁衣,除了制药与读书,他把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还请了有名的裁缝来罂冢教他。有时候,她经过父亲的房间,会从窗口看见父亲捧着嫁衣喃喃自语。

那时她还未到婚嫁之年,只隐隐觉得,若这是给她的嫁衣该多好。

父亲做嫁衣的习惯一直保持下来,每年都做一件。可她始终没看到有谁穿上它。

直到那个下着大雨的深夜,已经习惯于被噩梦惊醒的她,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嘈杂,有人在呼救,有人在斥责。

她披衣起身,出门去看,却只瞧见几个家仆的背影,背影中间,夹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空气里传来隐约的哭泣。

那红衣裳,不是嫁衣么?!

她心下好奇,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雨太大,遮掩了她的行踪,也模糊了前路,家仆们从后门出去,等在门外的,有一顶轿子,还有两个道士打扮的人。这两个人她是见过的,近几年常出入罂冢,每次离开时,父亲都会给他们不少银两。

幸好雨大,轿子走不快,她才能一路跟到那座不知名的荒山上。

她躲到树丛后,见轿夫们将个五花大绑身着嫁衣的陌生女子扔下来,又在道士的指挥下用符纸围住女子,之后道士们又怪模怪样地跳来跳去,口里喊着什么神王娶亲之类的话,不多时,一顶赤红描金的大轿子被轿夫们抬出来,落地后,众人迅速离开,只留红轿跟那女子。

然后,她便看到了她这一生之中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

一条巨大的黑蛇从轿子里冲出来,一口吞下了那个女子。

这是疯了吗,怎的会有人将这样一个大活人送给一条蛇当食物?!

她失声尖叫,眼前天旋地转……

醒来时,她已然躺在自家**,床边,父亲正静静地看着她。

“爹……有……有蛇吃……吃人……”她吓得哭起来,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平静地说,“明珠只爱吃穿嫁衣的姑娘,她不贪心,一年一个就足够了。”他顿了顿,眼里涌起少见的慈爱:“身为父亲,不该连这一点愿望都不满足她。”

她呆住,屋外仍是大雨滂沱,隐有雷声。

“爹,你怎么了?”她用力坐起来,语无伦次,“那个……那个是一条蛇……怎么会是明珠,我才是明珠啊,你的女儿!”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打倒在**。

她捂着脸,清醒了不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你忘记我的话了?”他的脸上没有怒气,却更让她胆寒,“你一生的时光都是拿来演戏的。你不是我的女儿,她才是。”他起身离开,走出一步,又停下,回头道:“你方才所见之情景,每年都会重复,是保持缄默还是四处张扬,随你喜欢。”

他的背影消失很久之后,她的身体依然颤抖,她抱紧被子,紧紧缩成一团,没有人比父亲更了解自己了,她的虚弱,怯懦,以及对过去那段不堪生活的畏惧,一切一切,都注定了她的缄默。

可是,他为何要说一条蛇是自己的女儿?!

她得不到答案。

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罂家的财富在父亲的经营下越来越丰厚,罂冢有“家神庇佑”的话也渐渐传于市井,“神王娶亲”这件事,也如他所言,每年都在重复。

离开罂冢的念头,萌生于她认识高公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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