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十七岁,被噩梦折磨了十年,却还是生出了一副好相貌,只是比一般姑娘少了几分血色,那恰到好处的几分病容,反而激发出异性怜香惜玉之心。
高公子的父亲是一位名医,那日随着父亲来罂冢买醉生散,偶遇在凉亭中读书的她,少男少女,一见倾心。
不久之后,高家请了媒婆上门,父亲没有反对这桩婚事。
她心中狂喜,不止为遇上了可以托付终身的意中人,更为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离开罂冢,离开这个所谓的父亲。
能娶到罂家小姐,高家也十分欢喜,定下婚期早早开始准备。
父亲对此事从未过问,只在一个午后,突然来到她房中,问:“你果真要嫁高公子?”
她心头一慌,跪下:“求爹成全!”
他扶起她,叹了口气:“我成全你,可他们未必成全你。罢了,这都是你的命。”
她不解:“爹,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他转身离去,不做解释。
一个月后,高公子暴毙家中。
她用了很多天才让自己相信,她喜欢的人死了。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意外,包括她自己。
直到第三位与她定下婚约的公子死于意外,她才惊觉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她去问父亲,父亲却只对她说了开头那段话。
她这一生时光,都注定要留在罂冢,演一场莫名其妙的戏吗?!
绝食的第四天,婢女们硬灌她喝下几口粥,不谙内情的她们还哭着劝她,说日子还长,小姐你得留着好身体,才有机会遇到真命天子啊。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们的好意,她的生命已经陷入了没有未来,没有转机的阴影里,她没有勇气靠自己走出罂冢,她是父亲一手养出来的戏子,除了扮演他的女儿,她没有别的谋生方法。
她像一滩死水一样活着,不笑,不怒,不说话,终日在池水边或者凉亭里发呆,谁喊她都得不到回应,下人们也无奈,只得由她一个人呆着。
所以那天,她一时眩晕跌入池水时,没有一个人发现。
她本能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她突然希望永远不要有人发现她沉入了水中。
但是,袁三郎把她拽了上来。他来给罂冢送牛肉,从厨房出来时见天气不错,故意绕到这边看看风景。
她浑身湿透,哆嗦着,袁三郎赶紧脱了外衣给她披上,他本就不善言辞,姑娘面前更是局促。
她认识袁三郎,经常给罂冢送新鲜牛肉的穷小子。
袁三郎也认识她,几年前第一次见她从廊桥上经过时,他问身旁的小厮那是谁,长得跟仙女似的。
小厮白他一眼,那当然是咱家的明珠小姐,你这个癞蛤蟆远远看看也就罢了,她可不是你能念想的人。
他当然不会,他就是觉得她好看,多看几眼就很满足。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出现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她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却把他打懵了。
“明珠小姐……我……我做错什么了?”他老实地问。
“你拉我做什么!”她皱眉。
“不拉你,你就淹死了。”他怯怯道。
她冷笑:“淹死才好呢。”
他嚅嗫了半天,才装起胆子问:“明珠小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看着这个傻小子,反问:“如果有人因你而死,你会高兴么?”
“不高兴。”他摇头,“不过我会给他们念经的,我爹说,给死去的人念经,他们的魂就能安息,可能还会去极乐世界哪!我爹杀牛的时候,都会给牛念经哪!”
给牛念经……她一愣,突然笑出来,这个笑,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还会笑。
她一笑,他觉得全世界都亮起来了。
“明珠小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他情不自禁地说,“你要是天天都笑,该多好。可我几次瞧见你,都觉得你在难过。你别这样啊,几位公子的事,我也听说过,可那不关你的事啊。”
她顿时被戳中痛处,深吸了口气,说:“你既知道我是会害死人的白虎星,还不离我远远的!”
他慌忙摇手:“我才不信什么白虎星黑虎星哪!明珠小姐,你好好活着,总会有人来娶你的!”
她眼眶一热,却故意板下面孔:“莫再胡说八道!”
“真的!”他急忙道,“我爹说过姑娘十八一朵花,不娶回家是傻瓜!”
“我已经二十有一了。”她又忍不住笑了,“回去吧,好好送你的牛肉。”
她起身,扯下外套还给他。
他呆呆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中默默说,若是能天天见到明珠小姐的笑容该多好。
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到她,送牛肉的小子与罂冢的大小姐,一生只有一场相遇。
大约是落水后遭了一场风寒,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常常卧床不起,除了锦衣玉食不离不弃,相同的噩梦也锲而不舍地陪伴了她十几年。
身体稍好些后,她搬出了原来的卧室,新的房间里只有桌椅与经书,她开始每天都抄地藏经。
她也渐渐地不怕梦里的人了,梦境里,她平静地坐在角落里,局外人一般看着他们哭诉,谩骂,终于有一天,她敢于开口问他们:“你们是谁?”
他们仍是听不见,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悲愤地喊叫——
“杀人偿命,不得善终!”
“小姐变成了蛇!她是怪物,你也是怪物!”
“怪物!你这个怪物!”
她大汗淋漓地醒来,脖子仿佛被人箍住一样难受,长命锁压在心口,像有千钧重,令她不得解脱,她突然讨厌起这个玩意儿来,她不需要长命,一点都不需要。她拽住长命锁,用力朝下拉,谁知刚一用力,心口便一阵刺骨巨痛,她差点背过气去,一松手,痛感便消失了。她缓过气来,越想越不对劲,又拽起长命锁,结果疼得倒在了地上。
这块长命锁,似乎跟一块肉似的,已经用肉眼看不见的方式,长在了她的身体上。
父亲到底给了自己一份怎样的礼物?!
她木然地坐在地上,梦境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小姐变成了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