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龙马飞奔在破晓前最后一段黑暗里。
五个大人,三个小娃,还有一只时妖,挤在同一辆马车上。
聂巧人坐在外头专注驾车,车厢内,唐夫人攥着儿子冰凉的手,母子紧挨着,都锁紧了眉头。我本想劝唐夫人留在府中等消息,可她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同我们一道去北坊探个究竟,还说李扣子是在她手上丢的,她要亲自把人带回来。一路上她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如今这局面,还不如当时就让她齐齐整整嫁进唐府。”
至于一直哭丧个脸的木道长,他是被我逼上马车的,之前他反复跟我讲“穷山恶水出刁民”,在我咄咄逼问下,这老东西才扭扭捏捏说年轻时在北坊留了一笔风流债,不去北坊无非是不想冤家路窄,万一碰上老相好岂不太尴尬。我就想说是哪个瞎了眼蒙了心的姑娘会看上这个混吃骗喝的老家伙,何况长得还不好看。不过纵使他百般推脱,我还是把他押上了马车,有些事情,我要他帮手。
最高兴的还是那三个娃,未知跟浆糊难得碰到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伙伴,加上五子棋目前看来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三个小东西凑在一起,简直跟去春游一样兴高采烈。哪怕我之前已经严肃跟他们打过招呼,到了北坊,一定与我寸步不离。
聂巧人说,即便是龙马这样的速度,到北坊也要三天三夜。
车上备了水与干粮,目前看来,就木道长吃得最多。聂巧人基本上只喝水,一天下来顶多吃一个糯米饼子,唐家母子心急如焚,毫无食欲,点心咬一口便放下,我虽然很想多吃但又不敢,春天不减肥,夏天徒伤悲……未知照例跟浆糊抢芝麻糕,不过抢下来的芝麻糕她自己不吃,递到五子棋面前,笑眯眯道:“这个可好吃了,特别香!你吃!”
五子棋看着香喷喷的芝麻糕,用力吸了吸鼻子,垂涎三尺地说:“真的好香甜!”
“那你吃呀!”未知把芝麻糕放他手里,又冲浆糊吐舌头,“再不吃有人会来抢的。”
“吃里扒外!”浆糊扭头一哼,“干脆你认他当哥哥好了。”
五子棋捧着芝麻糕,看了好久,闻了好久,最后却把它还给了未知:“你吃。我不饿呢。”
未知打了个嗝,不解道:“你又不吃呀?咱们都出来一天啦,你啥也没吃呢。还是你不喜欢我们车上的食物呀?”
是的,一行人里吃得最少的就是五子棋了,准确说他是滴水不进,粒米未沾,整天如此。任何人给他食物,他都看很久,眼馋很久,但就是不吃,总说不饿。我问他在地下时都吃什么,他说他从未觉得饿也不觉渴,所以不吃也不喝。真是比胖三斤还过分呢,那厮虽不进食,但水还是要喝的,这小人儿不但不进食,连水都不喝!
“我喜欢这些吃的呀,可我真不饿。”五子棋认真道,“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吃的。”
“不吃就给我呗!”浆糊趁人不备,从未知手上抢过芝麻糕放到嘴里,笑嘻嘻对五子棋道,“凡是不跟我抢好吃的,都是好朋友。”
“这样就算好朋友啦?”五子棋瞪大眼睛看浆糊,“你真的不讨厌我呀?”
“未知比你讨厌多了,我不还是愿意当她哥哥。”
“死浆糊!把我的芝麻糕吐出来!”
“你们别打啦!再跟我讲讲那个糯米荷叶鸡有多好吃!未知你别掐浆糊的脸……哎唷,那是我的胳膊!”
还是当孩子好,不畏前路远,不识愁滋味。
由得他们闹腾,路途遥远,总不能让唐夫人母子的低落情绪蔓延得到处都是。
第一个晚上,小娃们跟木道长都在颠簸的车厢里呼呼大睡,唐公子靠着车窗,紧闭双眼,想睡又睡不踏实,唐夫人时不时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薄被掖好,也不管自己两晚未合眼,满眼的红血丝。
我撩起布帘,窗外是一片广袤荒野,银亮的月光下隐隐见到低矮连绵的山丘,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更没有人,正是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真实写照。马车在聂巧人的娴熟驾驭下,避开一个个生满水草的泥沼地,轧在散发着腐朽之气的黑泥上,往北方飞驰。
确实,越往北,越觉得空气里少了几分暖气,以及善意。很奇怪的感觉。
放下布帘,我对唐夫人道:“睡不着也闭眼养养神吧。看你此刻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初识你时的霸气。”
她苦笑:“人老了,没霸气了。”
“你可不是会服老的女人。”我将水壶递给她,“喝点吧,里头装的是茶水,清心明目。”
她接过来,略略喝了一口,说:“不是你送我的茶叶。”
“当然不是。我的茶叶多宝贵,哪能大把大把洒到水壶里。”我撇撇嘴,“再说,你现在够苦了,再喝我的茶不是更苦。”
“皆是自找的苦。”她咬了咬牙关,月色从时不时掀起的布帘外挤进来,白光照白发,美人更迟暮,她抱着水壶愣了许久,忽然看着我,“我很怕。”
我微愕,支过身子去拍拍她的手:“除非你不信我能从时妖手里拿回你们的时间,如果不是,那你只管放宽心。”
“鸡皮鹤发固然伤心,还不至惹我恐惧。”她摇了摇头,视线移到睡着的唐公子身上,“我怕的,是章儿命丧黄泉。”
“当初他为鲁正所祸,那般凶险尚且化险为夷,可见是个命大的。虽然运气差了些,一再中招,你也不必太紧张。”我体谅她的为母之心,除了好言劝慰,也暂无他法。
“这次不一样……”她嘴唇微颤,“不一样的。”
见状,我想了想,道:“在地下的时候便觉着你有不妥,怕你有难言之隐,一路上我不曾多问你。若你现在想说,我听着。”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头问我:“唐家身为名门大户,本该人丁兴旺,如今却只落得章儿一脉单传,你难道从未奇怪过?”
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我从不关心别人家生几个孩子……
“不是说你夫君就是独子么?”我问。
“后来才是。”她缓缓道,“其实他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兄长,下有一个妹妹。”
“这样?”我不解道,“那为何唐府之中不见他们踪影?少小离家?”
“孩提之时,死于非命。”她又把落下来的被角给唐公子掖好,“就为一个传闻,他兄妹四人被绑为肉票……最后只活下我夫君一人。”
“求财?”我皱眉。
“求物。”她左右看看,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布包扯到身前,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掏出一个拿厚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慢慢摊开,却是一把老旧的木尺和一个镶木把的黑铁凿子,很是家常的玩意儿。
我一看,说:“这不是摆在地洞木架上的工具么?你趁我们不注意时带出来了?”
她轻抚着这两样工具:“多年之前,世上便有传闻,说唐家之所以精于修造,且不惧险山恶水妖魔鬼怪,是因为唐家先祖得了三件神物,丈天尺,飞龙凿,皇蛾弓。”
“就是它们?”我半信半疑地指着那两件东西。
“可章儿的爷爷却说那只是旁人夸大之辞,唐家之所以有今日成就,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与胆识,这三件东西确实存在,但仅仅是祖上传下来的,给子孙们留个念想的物事,工具本身也仅仅是比寻常物稍许锋利坚硬些罢了。只可恨外人以讹传讹,终为唐家招来杀身之祸,一撮邪佞之辈为得到所谓的宝物,使下作手段绑了我夫君兄妹逼唐家交出这三件东西。”她压下怒气,继续道,“据说那是一场血战。章儿的爷爷拼了命去救自己的孩子,歹人是被杀尽了,可他四个孩子也只剩一个。章儿的奶奶也是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多久便因病去世。”
“也是无妄之灾。”我叹息,人家都说吉祥三宝,唐家的却是灾难三宝……不过不是三件么?还有一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