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这是在嘲笑我穷吗?你知道我在忘川的不停里藏了多少金子多少现金多少房产证吗!你知道我两个娃出生那天我还中了两亿的彩票吗!我我……好吧,我在鱼门国是挺穷的。
以上的话我拼命忍住了,看在她帮我免费翻新府邸的份上,不跟她吵。
“礼物倒不金贵,不过是你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我拿出擦得发亮的瓷瓶,上头还绑着一条喜庆的红绸带,“这是我从外头带来的,茶叶。”
“瓶子倒是讨喜。”她拿过去,拔开瓶上的木塞,放到鼻下轻轻一嗅,“气味淡雅中有醇厚,清甜里又微带苦涩,还不错,不过还是不能同我府中各种顶级好茶相比啊。”
死女人,给我点面子就像能老十岁似的!
“你这话差了。‘外头’的茶,跟这里的茶,终是不同的。你尝过便知其中奥妙了。”我笑笑,话锋一转,“话说,你知道‘外头’是怎样的世界么?”
这一直是我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存在于龙域之中的人的国度,与世隔绝,自成一派,外头的人无法轻易进入,里头的人要出去得通过什么“龙门”,究竟是谁创造了这样一个地界,唐夫人他们的祖辈又是怎样来到这里的,我一点眉目都没有,胖三斤那个死人除了给我念菜谱什么都不肯讲。
唐夫人将瓷瓶重新塞好,眼中浮出淡淡的迷惘:“外头?我不知。我出生,长大,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所有的世界。”
“你从没想过去‘外头’看看?”我又问。
她沉默片刻,道:“还是想过的,我知道在鱼门国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大的世界。从祖辈们留下的典籍札记里,都有关于外头的描述。可是,出去并非易事,何况就我所知,这外头的世界,跟咱们这里也差不了多少,无非是更大更广人更多一些,既是如此,我又何苦费那心思去一个跟鱼门国差不多的地方呢。”她顿了顿,又道:“我虽不知外头究竟有多大,可咱这鱼门国,也并非你我所想象的那般小。说不定,比外头的世界还大呢。”
“这话从何说起?”我一愣,虽然至今未能未得知鱼门国准确的疆域,但也知此地不过弹丸,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四坊罢了,虽称为国,我看撑死也就是一个省的大小,唐夫人说出这样的话,不知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还是有别的凭据。
“你以为,鱼门国就只有四坊存在?”她反问。
“不是这样么?”我说,“我初来乍到,确实只看到这么多。”
“你可听过,东居国主西居官,天衣侯人独坐南?”她又问。
“听过。”
“下一句呢?”
“四坊同筑乌川上。”
“这便是了。”唐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四坊近在眼前,却无人知道乌川尽头在何处。”
“乌川?”我糊涂了,鱼门国之外皆是海域,国内却不是海,而是河水么?
“四坊同筑乌川上,不是说四坊建在水上,而是咱们这里,是乌川的起点。”唐夫人拿手指沾了点冷茶,在几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乌川的入口,就在北坊。很少有人离开四坊沿乌川而去,因为不敢。对我们而言,四坊是踏实而安全的家,而乌川却会把人带入未可知的险境。传说乌川通往炼狱之地,毒瘴漫天,凶怪出没,祖辈们告诫我们,一生都不可踏足乌川。你也知我唐家以修造为业,走南闯北的时候多,听过见过的事儿也多,我爹说过,鱼门国怕是不止四坊这一块儿地方,乌川尽头,只怕大有玄机。多年来,也有那好奇的胆大的,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的人,怀着各自的目的,乘船沿乌川而下,只可惜,未听说有谁再回来。”
这一趟没白来啊,北坊,诡肆,乌川,一个比一个有趣。
我正欲多打听一些,唐夫人却忽然又有了怒气,柳眉竖起,一拍茶几:“所以说,近墨者黑,挨着那乌川的北坊,难怪出不了好山好水好人!”
看她那怒从心底起的模样,我想了想,笑问:“你将自己关到这赏心苑里生闷气的原因,怕是一个来自北坊的人惹到了吧?”
唐夫人到底被戳中了心事。
“你也是当娘亲的人,耗去年华,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大成人,凡事只想他好,从无二心。”她的眉头深重而无奈地扭结起来,“可到头来,偏就是这块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捧在心上的宝,却连你的一句劝诫都视为毒药,换作是你,可会寒心?”
总算要说到主题了,对于一个正在拼命压抑愤怒的母亲,还是唐夫人这样的一位铁血女汉子,想要从她嘴里得到真相并开解她,不能刻意去问,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她闲聊,不露痕迹地往我想知道的地方引。
“你该不是劝你儿子不要娶那个姑娘吧?”我哈哈一笑。
唐夫人瞪着我:“你这个家伙,像是什么都能看穿呢。”
“我猜对啦?”我没心没肺地给自己鼓掌,“就我所知,一个母亲情绪最不稳定的时期,就是在儿女成家的时候。因为她们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马上就要被别人抢走了。我还知道好多准婆婆因为这种对未来儿媳的敌意,千方百计地挑毛病,不知搅黄了多少好姻缘。”
“这就是你猜错了。”唐夫人白我一眼,“我唐稳怎么说也是个人物,独撑家业,见多识广,岂能将那些凡俗妇人的胸襟气度与我相比!”
我笑问:“那你跟我说说,你对这个准儿媳究竟有哪里不满?家室不够显赫配不上你的公子?”
“我自己也是出身寒门,怎会为这个嫌弃他人。”唐夫人皱眉,“那女子,是北坊的人。”
“这还不是嫌弃人家的家室?”我哼了一声,“我也算有些阅历的人,常跟我家两个小魔怪说,这世上,再好的地方也有坏人,再坏的地方也有好人,不可一概而论。那北坊虽被你们说的凶险万分,可也未见得那里来的都是不堪之徒。”
唐夫人听罢,怒气似有一丝缓解,道:“是否不堪,我如今尚不得定论。但此女无父无母,来历不明,论脾性,非贤良淑德,论品貌,毫无可赏之处,在北坊又干的是造孽的营生。且章儿说与她相识不过一载,这么短的时间,怎能看清一个人的底细,莫说娶为妻室,就算是做个寻常朋友,都还不到可以交心的火候哪!”
唐公子的真容我是没见过,上次来时,他还是个没正脸的怪物呢,但唐夫人如此貌美,想来生出的儿子也不会太差,长相不差,家室又显赫,确实没道理会爱上一个被描述得这么差的姑娘,如果唐夫人的描述够客观的话。
“消消气消消气。我看你是真被气晕了。”我起身,拿过瓷瓶走到另一边,亲手给唐夫人泡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尝尝我的贺礼,挺败火的。”
唐夫人端起茶杯,直接就灌了一大口,真像是要浇灭心头那把火似的。
接下来,幸好我闪避及时,不然就要被喷一脸茶水了。
唐夫人将茶杯重重一放,狼狈地擦着嘴,骂道:“你这妮子好生顽劣,竟拿这样的苦水来整我!”
“我知道此茶奇苦无比。”我笑道,“可这就是浮生的味道。”
“你说这种茶叫浮生?”唐夫人嫌弃地看着那一杯碧水,“这样口味的茶,却有个如此文雅的名字,真是作孽。”
“好多人喝了一口就嫌苦不肯再喝了。唐夫人也不能免俗啊。”我摇摇头,“可惜了。多少好风景,就这样错过了。”
听我说得玄乎,又像是在激她,唐夫人皱起眉头,端起茶杯,犹豫片刻,又喝了一小口。
这次没喷出来,反而又接着喝了第三口,第四口。
“咦,怎的又甜了?!”她惊奇地咂咂嘴,“虽然还是苦,但苦中却渗出清洌又温润的甜,从未遇到过这般滋味。”
“先苦而后甘,这便是浮生的妙处。”我拿起瓷瓶,将溅到上头的水渍细细擦去,“第一口的滋味,未必代表了所有。耐得住性子,捱得了苦楚,说不定就发现许多事并非如我们开始时想得那么糟糕。”
唐夫人端着茶杯,沉默片刻,又喝了两口。
“方才你说,那位姑娘在北坊干的是造孽的营生。”我将瓷瓶放回她面前,笑问,“该不会是个杀猪的吧?”
“若是杀猪的,我也就不反对了。”唐夫人的眉毛又绞在了一起,“她是个捕蛇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