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唐府的喜宴定在半月之后,昨天收到喜帖,今天我便去了唐府,且带着我给唐公子准备的贺礼。
这是我第二次光临这座富贵堂皇的大宅子,又得天清气朗,但见华宇之间满园花开,假山池水,锦鲤成群,妥妥应上了美不胜收四个字,上次来去匆忙,不曾仔细欣赏,今天一身闲暇,断然不能辜负了眼前美景。
还是不能比啊,哪怕唐夫人替我翻新了国主府,我家还是被她家甩了二十条街不止,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唐家世代精于修造建筑,家大业大,若换到咱们的世界里,说不定就是个成功的地产世家,那唐公子作为衔着金汤匙出生的独生子,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富二代?那他结婚,我送一罐茶叶算不算太失礼呢?应该也不算吧,我的浮生也是很珍贵的咧,何况我还特意让胖三斤去给我买了个好看的瓷瓶子回来装茶叶,那瓶子可贵,足够买一百个春馍了!
可即便我已经这么大方了,还是被胖三斤嫌弃了,说唐府大婚,一罐茶叶是否不够隆重,居然连浆糊都来批评我抠门,说当初唐夫人来视察国主府翻新情况时对他跟未知可好了,买吃买喝买玩具,是一个非常慈爱的阿姨,如今人家有喜事,我们却只备上一份薄礼,“很是丢人呢”,这话是浆糊的原话,还说我一直教育他们要跟别人礼尚往来,我自己却光说不做……
真是气死了,小鬼头还是不明白礼轻情意重的道理,再说我现在真的没钱买贵重东西嘛,就那么一点金子还得留着应急呢!所以我只能认真地跟两个小鬼说,你妈现在只能送这个,你们谁觉得礼轻了丢人了,我就把谁洗干净再绑上蝴蝶结送到唐府当礼物,反正你们喜欢唐夫人嘛。小鬼们无言以对,只有未知小声跟浆糊说,世间万物,因果循环,以后你娶媳妇的时候,要有收不到贵重贺礼的觉悟,因为咱妈太能伤害别人的心了……我震惊了好吗,小丫头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这样的话,居然连娶媳妇这种事都知道了,一定是卖烧饼的麻脸大嫂教他们的!我不止一次听到她夸奖两个娃长得俊,还玩笑说要将自家的小闺女给浆糊当媳妇。哎唷,小孩子的成长真是在不经意里完成的,何况浆糊跟未知还不是普通的孩子,我不禁担心有一天会跟不上他们的长大。
但不管怎样,这份礼我是送定了。老板娘的茶,岂是谁都能喝到的。反正我就是不承认我抠门怎么地!
唐府来迎我的,正是那天来送喜帖的老仆,一路将我引到一处竹林幽碧,小桥流水的雅静之地,一座小巧别苑,青瓦白墙,门楣上挂了“赏心”二字的牌匾,仿若一位娴娴女子,不经意中闯入视线。
我略感奇怪,问那老仆:“你家夫人怎不在厅堂会客?”
“老板娘与夫人交好,小的也就不瞒您了。”老仆垂首道,“我家夫人每逢心情欠佳时,便会住到这赏心苑中。”
“你家夫人心情不好?”我更奇怪了,宝贝儿子马上要成家立室了,自己也要升级当婆婆了,多大的喜事呀,怎么还会心情不好?不过有个细节我也留意到了,眼看着半月后就要办喜事了,可偌大一座唐府,里里外外竟不见一点喜庆的物事,莫说一个喜字,连条红绸子都没看到。
老仆点点头:“夫人近日本是不会客的,也是老板娘您来了,夫人方才让我们去接您。”老仆顿了顿,又道:“小的斗胆请求老板娘,若能开解开解我家夫人,自是最好的。”
“以我跟夫人的交情,这个是当然。”我瞪着他,“可你也得跟我说你家夫人是为啥不高兴呀。”
老仆一脸无奈,说:“自然是为了公子。唉,小的只是个下人,许多事不便多言,您见了夫人,自会明白。”
跟唐公子有关?这小子刚刚才把命捡回来,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越想心越痒,女人的八卦之心真是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炬。我赶紧举着心里的火炬推开了赏心苑的朱漆木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另一个精致的小世界,四四方方的院落里蜿蜒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两侧的青草地里疏疏密密地种着桃花与海棠,皆是春光之下最鲜嫩的颜色,莫说住在这样别致的地方,就是随意走走,心情也会愉悦许多。难怪唐夫人会把这个地方当作心灵的小港湾。哼,等
我的不停赚了钱,我也在国主府后头修一个这样的别苑!
石路尽头,便是一扇半开的雕花木门,晶晶莹莹的珠帘垂在微风里叮叮摇动。
我的手穿过珠帘,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唐夫人?!”
“进来吧,我在里头呢。”唐夫人的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撩起珠帘进了屋内,绕过一扇琉璃屏风,便见唐夫人正独自坐在窗下的卧榻上,面前的木几上摆了一面圆镜,几个花花绿绿的木匣子散在旁边。
“要喝茶自己倒。”她拿过一个木匣摆弄着,也不看我,懒懒道,“茶壶在那边。我在这里时,都是一个人,从不让下人来服侍。”
跟我印象中的唐夫人不太一样,珠光宝气,锦衣华服,雷厉风行,所有的专属标签都看不到,此刻的她只穿了件连花纹都没有的淡蓝绸裙,长发懒懒地挽了个髻拖在脑后,身上不见任何首饰,脸上也未施粉黛,我必须怀疑她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浑身的无精打采。
我坐到她对面,镜子后的她,哪怕年过四旬,脂粉不沾,依然花容月貌,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氤进来,更显得她肤白若脂,毫无瑕疵,说她四十岁,倒不如说二十七八更贴切,比我上次见她好像又年轻了不少,可见上天对这个女人算是特别的厚待了。
“不让下人来是对的。”我笑笑,“你这副尊容怕是要吓到他们。”
“你老远来一趟就为嘲笑本夫人么?”她白我一眼,继续摆弄她的木匣子,“梳妆打扮,也要心情。”
“你这样的铁娘子,应该不太容易受制于情绪吧。”我说,“若真能让你的心情如此不堪,想必这是件天大天大的事。”
她伸出手指,抚着自己的眼角,摇头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这可不是你唐夫人该发愁的事儿啊。”我心中更是不解了,“你不开心,是因为觉得自己老了?”
“本夫人又岂是如此肤浅之人。我感叹的,只是时间太快。一转眼,结婚生子,一转眼,夫妻永诀,再一转眼,稚子成人。我的年华,就这样消去了。”她的目光越过镜子投到我脸上,“倒是你,两个娃的娘,偏偏还是一张十八九岁的脸孔,年轻得跟妖精似的。”
我扑哧一笑,挤眼道:“我要真是妖精咋办?”
“害人的才是妖精。你年轻,孩子还小,可终有一日,也会鸡皮鹤发,红颜不再。”她漫不经心道,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裁成椭圆形的丝帕来,展开在手里,“我倒是奉劝你一句,孩子归孩子,也别太亏待了自己。谁知将来会不会养出个不顺心的货。”
我笑而不语,话说到这儿,我也明白了八九分,只怕是那位娇生惯养的唐公子惹恼了亲娘,母子俩正为这事怄气呢。我也不多问,只看着她手里的丝帕,真是奇怪啊,好好的帕子,上头比照着眼鼻口的位置剪了四个洞,跟咱们平时用的面膜倒有几分相似。
“这是啥呀?怎的还戳了四个洞?”我问她。
“面敷。”她举起丝帕,做了个往脸上盖的动作,“说女子用这个敷脸,可减去皱纹,青春常驻。”
面敷?!不就是咱们的面膜么……看来不论时间地点,人类对青春与美的追求是从来不会变的。
我指着那块“面敷”:“好用么?”
“我也就用了三两次。你知我平日里事多人忙,少有时间照镜子,偶尔一看,仿佛是年轻了些。”她对着镜子来回转了转脸,“你觉得如何?”
“确实看不出马上是要当婆婆的人。”我半认真半调侃,莫非我刚才初见她,觉得她比之前年轻了些并非错觉,而是这个什么面敷的功劳?!
“这话说的,活像你家小子将来不娶亲似的。”她将面敷放回木匣里,“我历来对这些女人家用的东西不太上心,也是听那些专注于折腾胭脂水粉的夫人们说这玩意儿有极大的妙处,又见她们个个确实比从前好看了,才遣人去北坊的诡肆买了回来。你若喜欢,也带些回去用。”
“北坊的诡肆?可是那专门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地方?”我将装着面敷的木匣拿过来,光滑古朴的盒面上泛着优雅的光,盒面上的右下角,刻了三个娟丽秀美的红字——挽朱颜,旁边还刻了一朵细致的白海棠,一个盒子,搞得像个艺术品,且不说里头装的东西如何,光这个卖相就能赚来无数阔太太的银子了吧。
“正是那里。”唐夫人点头,“你没去过诡肆?”
“一直想去,但总是被大大小小的事情缠住,何况听说此地颇为偏远,来去很是不便。”别说诡肆了,我来鱼门国也近两三个月了,还从未去过北坊,胖三斤说,北坊跟其余三坊有所不同,不但地处偏远,天气阴寒,住的居民也是千奇百怪,经常能在北坊的街头看见长着两个脑袋的矮人族卖艺,又或者骑着一头三足巨蟾打家劫舍的强盗,各种的歪瓜裂枣,鱼龙混杂。虽然也是四坊之一,但东坊有国主坐镇,西坊有官府矗立,南坊也有低调神秘的天衣侯掌事,三坊同气连枝,秩序井然,百姓安乐,唯有北坊,像个弃儿,没爹没妈,顽劣地存在着,之前历任国主在去过一两回后都对此地敬而远之,连聂巧人这般的人物都对这个地方颇有忌讳,除非有北坊的人来官府告状,他极少主动往那里去。总之,那不是个适宜玩耍的好地方。
“不止偏远,还常有凶险之事。”唐夫人道,“那里住的多是跟咱们不一样的家伙,样貌奇特丑陋也还罢了,居然还有爱吃生肉的野蛮之徒,打架斗殴的场面简直家常便饭。你身为国主,早晚也是要去看看的,且带上一百二十万的小心。”
“我竟不知一个北坊还有这么险恶的背景。”我笑笑,“你这么一讲,我就更想去了。尤其是你们说的诡肆,听说那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说着,我的目光落到木匣上,又道:“不过,一个在你们口中如此粗鄙暴力的地方,居然能买到这般细致美丽的物事,也算是稀奇了。”
“北坊本就是出怪胎刁民的地方。”唐夫人像是被戳中了怒点,不禁恨恨道,言毕又觉得失态,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说,“我只在年轻时随我爹,也就是章儿的爷爷去过北坊,为那里修造了几条大路,建了些房舍与庙宇。这回若不是亲见那几个女人用了面敷确实有效,我也懒得派人去那穷山恶水之地。听派去的小厮说,出售这面敷的店子就叫‘挽朱颜’,在诡肆里一间极小的铺面里,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模样倒是好看的,只是脾气不大好,对衣食父母也很不客气,谁与她砍价,她就拿脏水把谁泼出来,据说有一次还把一个客人打伤了。还说挽朱颜只在夜晚营业,天亮前必关门,雷打不动。我听了就上火,纵是天界神灵,也该对人客气些,何况还是打开门做生意。虽说这面敷还不错,但我是不打算再买了,世上可没有花钱还得受气的道理。该老的,终是要老去,强留无用。”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小心地拈起一张面敷细看,它跟我用过的面膜的最大区别是,它是干的,没有任何所谓的保湿**在里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干的面膜,我侧过身子,借着斜入的光线再看,不知是眼花还是光线偶然的反射,这块素白的丝帕上似乎流过一层五颜六色的光,转眼即逝,捧它在手中,说不出的绵软滑腻,让人不忍抛开。
诡肆,挽朱颜……必须要去逛逛!太激发我的好奇心了!
“喜欢就拿去吧。”唐夫人也调侃道,“你还年轻,若从现在开始下工夫,到了我这个年纪,只怕看上去还是豆蔻年华。”
我真的不好意思跟她讲我已经是千岁老妖怪了,但我依然把木匣盖好,笑嘻嘻地跟她道谢:“那就却之不恭了。多不好意思呀,你看,本来我是来给你送礼的,现在搞成你送我东西。”
唐夫人一笑:“我倒是好奇一国之主送来了什么金贵的贺礼,一个连自己的府邸都无钱修葺的人……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