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世间万物皆存三念。
首念为惘,次念为真,三念为鬽。
所谓——
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这……这是何物?!”门缝里窥见的情景,吓白了唐夫人的脸,她扯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可是幻觉?”
我摇头:“你会有幻觉,但我不会。”
“那此物是何来历?为何状况与章儿一样?”唐夫人到底还留了一丝胆色,不甘心地又往门缝上凑,“不太妙,来的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人的意识世界千变万化,别说这样的怪物,就算出现一万头恐龙也不稀奇。我不在乎它们的数量,只在乎它们可能出现的敌意。
身后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异响,回头,鲁正不知从哪翻出把长柄扫帚,紧紧攥着,两腿打着颤儿,双眼死死盯着大门。
“扫帚保护不了你。”我提醒他,“怕外头的家伙冲进来吃了你?”
鲁正摇头,嚅嗫着:“不……它们每次都不靠近……”
“每次?”我皱眉,“你常遇到它们?”
“不常。”他又摇头。“有那么几次……”
唐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外头的是什么鬼东西?”
他还是摇头:“不知……它们能找到我,不论我在哪里,但每次都只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
“它们没跟你说过话?”我问。
“它们不说话。”鲁正继续摇头,“只在那个出现时,会‘累累’的喊。”
“‘那个’又是哪个?”我耐着性子问。
鲁正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呆滞的眼神里突然奔跑出深切的渴望与求而不得的遗憾。
这是一个奇怪的表情。
“轿子。”他吐出两个字。
敲门声仍在继续,还是不慌不忙,甚至是有礼貌的。
唐夫人把脸从门缝上转回来,脸色更不好看:“越来越多了。”
我又跃上墙头,眼前情景叹为观止,敲门的还是那个家伙,而他身后,窄窄的巷子里已经塞满了没有正面的男男女女们,先不说它们有无取人性命之心,只要稍不留神掉下去,我觉得我也能被活生生挤死……且如鲁正所说,从头到尾,怪人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敲门声,院子外的世界再没有其他动静。
“嘘嘘!”唐夫人在墙根下急急喊我,“有何发现?”
除了由远及近,源源不断的怪物们,还能有什么发现,不过,头顶的月亮倒是变得巨大无比,沉沉挂在黑黢黢的楼宇屋角之上,真担心下一秒它就会掉下来砸死一堆人。这么大这么近的月亮,我倒是头次看到,更怪的是,如果不是眼花,我怎么觉得这轮圆月还在越来越大呢?或者,是它在朝这边移动?
“嘘嘘!”我朝墙下勾了勾手指,“你上来看。”
唐夫人一听,忙踩着墙根前的水缸,三两下爬上来,俯瞰到墙外如此壮观之“人海”时,愣是用仅剩的胆量硬撑着不吭一声,只问我:“在这里看跟在门缝里看,有何区别?”
“我不是让你看这群玩意儿。”我指着前方,“不觉得这个月亮也太大了么?”
唐夫人抬头,不禁瞪大双眼:“我的个亲爹,长到这岁数,如此大的月亮是头一回见哪。”她一边惊叹一边揉了揉眼睛,又道:“我怎的觉着……圆月里有东西在动弹?你可见着那片黑影了?”
顺着她的手指,我在那块硕大冰凉的银白色里发现了一些运动的阴影,开始时,它只是靠近边缘的一个模糊黑点,慢慢变大,清晰,继而有了隐约的形状,像一个长方体。
“我听老人说,月亮上住了神仙,修了房子……”唐夫人诧异地观察巨月里的异物,“莫非是真的?”
“我听说的是,月亮上住了个叫嫦娥的女仙,她的宫殿叫广寒宫,又叫蟾宫。”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长方体越来越大,轮廓也越来越精细。
“蟾宫?”唐夫人立刻联想到了那条拿走无数人“正面”的路,突然,她用力抓住我的手,“你究竟将我带来了怎样一处地方!”
“我说过我们在鲁正的‘意识’里。这是完全属于他,并由他构筑以及掌握的世界,我们只是一对潜入的探子,稍不留心就会陷入危机。”我继续专注于在月亮里不断变幻的轮廓,“你怕了?”
“笑话!”唐夫人柳眉倒竖,一把甩开我的手,“我见识过的奇境险事,怕是你这小妮子想都想不到的!”
“我年纪比你大多了……叫我小妮子不妥当吧?”
“信口胡诌!怎么看我也是够资格做你娘亲的年纪,你……”
“嘘!”我及时捂住她的嘴,指了指墙下。
拥堵在门外的怪物们突然定格了般不动了,连敲门的家伙也停下了动作,几秒钟后,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不计其数的后脑勺庄重地对着月亮,动作整齐地像一个人。同一时间,月亮里的阴影仿佛冲破了某种障碍,抖落了束缚自己的暗色,毫不犹豫地将月光中最亮的一部分攫走,披到自己身上,以高不可攀的姿态,光明耀眼地降落凡尘。
“累累”的声音赫然从每个怪物身上发出,高高低低回**在这诡秘的世界里,也是这时,每个家伙都咚一声扑倒在地上,每个背脊竟化成新鲜而扎实的泥土,一块接一块,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有多少个怪物就有多少块泥土,转眼间,一条黑褐色的路在我们眼中完美成型,蜿蜿蜒蜒,曲曲折折,尽头,似是穿进了月亮。
它是为了“迎接”而诞生的——我清清楚楚看到一顶银白若月,玉镶金绣,精美异常的八人肩舆,由八个人身犬首,拿泥巴糊成的“轿夫”抬着,踏着这条由无数脊背化成的“大道”,浩浩****朝我们逼近。
对,就是“浩浩****”这种感觉,虽然它只是一顶稍微大些华丽些的轿子。
“它……从月亮上下来的?”唐夫人拼命揉眼睛。
我摁着她的肩膀伏下来,在那顶轿子来到路的起点之前,尽量让我们不要那么显眼。
泥轿夫抬着轿子,踩到路上的每一步都很用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逐一穿过我们来时经过的每条道路,遇到太窄的地方无法通过时,这条路便跟活了一样,及时从地上高高拱起到空中,让轿子顺利通过。也就是在它拱起的瞬间,我分明看到把厚厚的泥土下全是刚才集体消失的背影怪物们,他们并没有彻底化作泥土,只是用自己的背脊撑起一条坚固平稳的路而已。
此刻,轿子端端停在院门外,外头的距离刚够容纳它。
轿夫们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站着,一动不动,轿子也没有动静,连轿帘都不动一下,里头坐的是人是鬼无从得知,除了偶尔的一丝风,微微撩动轿帘。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依然不见轿子有什么动静,轿夫们继续木头状,唯一的变化是,轿子好像越来越亮,它本来就是银白色的,像沐着月光,可现在好像又加了一条彩虹,不过是藏在轿子里,然后氤过阻碍它的布料,若隐若现地闪。
“轿子里头好像在发光?”唐夫人不确定地低声问我。
“像塞了一条彩虹在里面。”我决定再等一分钟,如果情况依然如此,我就跳墙,并且赶在轿夫们揍我之前火速撩开轿帘一探究竟,再领着唐夫人光速回到我们来时的地方,如无意外,一块眼睛状的光纹就飘在那里,只要拿手指一触,我们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