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一厢情愿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前,我跟唐夫人突然听到了“吱呀”一声……唯一的一个动静,在这样的氛围里甚是刺耳。
开门的声音。
开门?!
推开的木门之间,走出了那个怯怯的又充满某种期待的瘦小身影,只要两三步,他就能走进那片过分诱人的彩光里,再一步,就能走到轿子里。
“鲁正!给我站住!”
我这话还卡在喉咙里,那小子居然就站住了,怔怔看着他的右侧。
一头通身黑色的兽盘踞在那里,除了一对小灯泡似的血红眼睛,以及在发现鲁正之后渐渐露出的惨白尖牙,再找不出别的颜色。
连我都不知道,它是突然冒出来的,还是根本一直都在那里。如果它的眼睛不发红,也不咧开嘴露出牙齿,不会有人发现它,因为它的颜色,跟最深的夜一样。
“不要!不要过来!每次都是你!”鲁正拼命挥舞着手里的扫帚,试图继续往轿子那边走。
每次?!鲁正拿扫把,不是为了对付这群怪物,而是这只兽?!
兽慢慢站起,从阴影里走到光线中,是一只黑色的……狗?!体型比一般的狗大了不止两倍,红眼利齿,妖孽之相,左边头顶上,一块光秃秃的疤特别醒目。
鲁正不敢再动弹,走也不是,退也不行,只能把个扫把当成护身符。
唐夫人急了,正要往下跳,被我一把拉住。
“他会被咬死的!”她瞪着我,咬牙切齿道,“那是阿癞!果真是它!它必然是记恨着鲁正,把自己变成妖物回来找他算账的!”
“你听着,在这里,除非他想被咬死,否则谁也咬不死他。”我笃定地对她说,“别忘了,这是他说了算的世界。只是他自己很难意识到,道理与你我陷入梦中却很难知道自己在做梦一样。”
一阵即将发起攻击时才有的呜呜声,从大黑狗的尖牙利齿间钻出来,凶恶的目光将那个与轿子一步之遥的男孩死死锁定。
“不要过来!”恐惧到极致的鲁正终于爆出尖叫,几乎同一时间,黑狗一跃而出,张牙舞爪朝他扑去。
人的潜能,果然只会体现在生死关头。
那么孱弱的鲁正居然这么毫无保留地让我想起一个叫做刘翔的年轻人……
他不顾一切地往巷子另一头逃,黑狗在背后追成一道黑色的闪电,一人一狗转眼消失在转角处。
“就……就不管他啦?”唐夫人还是极不放心,一个劲儿朝那头看。
“他不是重点,重点在下头。”我指指那顶不动如山的轿子,尖叫与追赶,男孩跟黑狗,都没有打乱它固执的平静。
唉……
长长的,凉凉的,幽怨中又带遗憾的叹息,从轿子里落到惨白的月色中。
不像男人,又不像女人,怪怪的腔调,只这一声,便听得人寒毛倒竖,心脏扭结。
一声叹息,仿佛是个指令,轿夫们迅速抬起轿子,飞快地倒退着跑,沿着来时路,往月亮里去,中途再无片刻停留。硕大的月亮也在它们进入之后,渐渐恢复到原本大小。
我跟唐夫人刚刚跳下围墙,脚下的路竟上下左右地颠簸起来,一阵厉害过一阵。
差点忘了,这条“路”是由无数没有正面的家伙们“背”起来的,如今它们迎来的家伙走了,它们也该功成身退了?
“快走,去我们来时的岔口。”我拉起唐夫人就跑,谁知才跑两步就差点摔个底儿朝天,几只粗粗细细的手破土而出,拽住我跟唐夫人就不放,“累累”的声音变成了一种痛苦的哀嚎,从地下挨挨挤挤地钻出来,仿佛只要松开我们,它们便失去了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机会。
虽然身处于一个实质上只是虚无的空间,可我却意外地从这些手掌里头感受到些许切实的温度,这些怪物,并不太像是鲁正的意识世界里虚构出来的东西。甚至于它们抓住我们这个动作,求救多于伤害。
到此,有些事我明白了,有些事却更糊涂了。
总之,不能再停留在这个我并不擅长的空间。
摆脱它们不难,稍微用些力气,我便拽着唐夫人飞到半空,只是升空过程中唐夫人不停甩腿,大概因为我起飞时用力过猛,不知道哪位的右手被扯下来,挂在唐夫人的脚上,好一会儿才化成一团泥,惨兮兮地落下去。
即便到了这个高度,我们依然能感觉到四周异常的震颤,俯瞰下去,整条“路”上全是挥舞挣扎的人手与背脊,随着月亮的缺损,路上的每只手,每个脊背,每个无法突破障碍的背面怪物们逐一化成泥土,颓然铺满一地,然后像水一样,渗到原本的地面之下,无迹可寻。
“等等,你看鲁正!”唐夫人突然指着脚下某处。
低头看去,两座屋宇之间的小道上,这小子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扫帚早不知丢到了哪里,追它的黑狗也杳无踪影。
我落到鲁正面前,拍了拍他的头。
“不要!不要吃我!我不过去了!我不要了!”他触电一样躲开,大喊着胡乱挥舞着手臂。
“是我们!”唐夫人抓住他,逼他睁开眼睛,“那只狗呢?伤到你没有?”
见是我们,鲁正才松了口大气,满头大汗道:“不知。突然就不见了。”
“你常看到这顶轿子?”我问他。
鲁正点头:“它已来过三次了。不论我在哪里,没有正面的人都能找到我,然后变成路,然后它就沿着路,从月亮上下来。以前,我从未见过它。”
“轿子里坐的是谁?”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鲁正的眼里露出失望又渴望的神情:“是……是阿爹与娘,还有小蚊子,还有阿癞。”
唐夫人一愣。
“轿子里坐的是他们?”我皱眉。
“是,轿子里好亮,六月阳光似的。”鲁正回忆着,眼睛里泛起浓浓的思念,“他们身后是新盖的房子,种了好多花跟树,还有一条河,阿爹坐在石桌旁看图纸,娘在替他沏茶,阿癞在娘脚边打盹儿,皮毛光亮得像黑缎子,小蚊子在河边抓鱼,大声喊我的名字,要我快去帮忙。”
唐夫人听得呆了去,很难受地问我:“这孩子是不是已经傻了?”
“那倒未必。”我从鲁正的描述里突然联想到了一些东西,“这顶轿子,极可能跟我们一样,是这个地方的‘外来者’。”
“外来者?你是说,那顶轿子和怪物,也是从外头跑来寻找鲁正的?”
“回去再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