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巨大的圆月悬于头顶,清冷的光线令到空无一人的街头比任何时候都寥落,随便一阵小风刮过,也觉寒意深重。
我跟唐夫人作为唯一存在的两个人,站在交错纵横的街巷之间,左顾右盼。
“这……这是何处?”唐夫人诧异地看向前方,一整条集市关门闭户,几片枯叶随风翻滚,又陌生又熟悉,她下意识地往前走,支着炉子摆着碗筷挂着“麻油小馄饨”店招的小摊映入眼帘,不远处的一张石桌上,散乱地摆着一本书,在风里哗哗作响。她上前,拿起书,旋即呆住,喃喃道:“这不是……鲁正送我的书么?”
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还端端正正写着“鲁正赠小蚊子”。
曾经,无数个傍晚,在小馄饨的香气与熙攘的人声里,那个文弱的小男孩一遍一遍地教她这个野丫头念唐诗。
唐夫人一把抓住我:“这里是三十年前的竹筒集市?鲁正一直在这里教我功课!”
“我可没本事让时间逆转。”我小心搜寻四周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我们现在,是在鲁正的‘魂’里,也是他藏在最深处的意识。我找你跟我一同‘进来’,是因为他还记得你,如果你在这里,会比较容易找到他。”
“我不是很明白。”唐夫人一头雾水,“找到他?我们要找谁?”
“鲁正疯成那样,以正常途径根本无法与他交流。”我继续搜索,却找不到第三人存在,“一个人的精神不论出了何种状况,痴呆疯傻还是昏迷不醒,本质上都是一种禁锢,一定还会有一部分正常的意识被关在某个地方。我所做的,就是越过这层禁锢,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正常的,被‘关起来’的鲁正。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碰运气吧,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应该是鲁正心里印象最深的那部分,你试试喊他的名字,像从前那样说一些你们经常说的话!快!”
唐夫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清清嗓子,大喊一声:“鲁正!你死到哪里去了!不是要请我吃麻油小馄饨吗!”
巨大的嗓门回**在周围,还是没有引起任何回应。
“宋词呢?不是说要开始学宋词了吗!还有我做的陶碗,到现在都没拿来!气死我啦!下次肥仔刘欺负你,我再不帮你!你这个胆小鬼!胆小鬼!”
喊着喊着,唐夫人的眼睛居然堆起了眼泪:“胆小鬼!什么都不说就变成个疯子!朋友是白做了!”
呜呜呜~
风里飘来伤心的哭声,但,不是唐夫人的。
刚才还空空如也的石桌下,不知何时多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借着月光,一张哭成花猫的脸,从膝盖间缓缓抬起来,抽噎着问:“你们是谁?”
唐夫人脸色大变,连抬起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是鲁正!”
小男孩只顾哭,不作答。
“给我出来!躲在这儿做什么!”她蹲下去,一把将他从桌子下扯出来。
“我……我好害怕。”他在她的手下不停发抖,边哭边说,“爹要把阿癞埋了,呜呜呜,说我不听话,也要将我埋了,我好怕……婶婶,你们能不能帮我把阿癞救回来!”
“阿癞?”唐夫人一愣,“出什么事了?”
“你们肯去救它吗?”他努力止住眼泪,像见到了莫大的救星。
“肯!”我立刻点头,“你快带我们去看看!”
“嗯!”他转身就跑。
我们火速跟上,没多久,年幼的鲁正气喘吁吁地停在一座民宅的后门前,木门虚掩,他却不敢进去,胆战心惊地捏着手指。
“为什么不进去?”我探头看了看门里,除了灯火,以及弥漫在空气里的一缕淡淡的臭味,并没有异常。
鲁正低下头:“我怕……”
唐夫人急了,一把牵起他的手:“我们在这里呢,怕什么!进去!”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他冲进门去。
越往里走,臭味越重。
还算宽阔的后院里,除了日常所见的器具,西侧墙边靠着一个被黑布盖起的四方体,两米见方,时不时传出一些细微的动静,又听不太真切,可以确定的是,臭味的源头就在这里。
后院另一端,一只癞头黑狗被麻绳牢牢拴在树干上,焦躁地走来走去,并时不时朝对面的四方体狂吠。
听到黑狗的声音,鲁正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往前走了,他走到黑狗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去,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可是,黑狗好像看不见他似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面。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满爬山虎的灰墙之间传来。
满脸胡茬,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匆匆地走出,面色青黑,双眼却又是涨红了的,强烈的对比色活生生勾勒出一个濒临癫狂的形象。
男人身后,跟出一个抖抖索索的小人儿,又一个鲁正,红着眼圈,想说话又不敢说,只跟在父亲身后,像个委屈的幽灵。
唐夫人又被吓一跳,看看跪着的鲁正,又看看刚走出来的鲁正,张大了嘴看着我。
我示意她不要说话,看着就是。不过,刚走出来的一大一小,似乎也跟那只黑狗一样,根本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
男人突然停住,后头的鲁正差点撞到他身上。
“还跟着我做什么!”男人怒道。
“爹……”鲁正哆嗦着嘴唇,结巴着,“你你……你能不能不要带走阿癞?”
鲁老大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自己的儿子:“夜深了,你该回房就寝而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一些我不想听的废话!”
鲁正垂下头,咬紧下唇,继续嚅嗫着:“爹,你另外寻一只黑狗不行么?”
“正儿啊,”他蹲下来,扶住儿子单薄的肩膀,“爹的蟾宫路已经动工了,爹需要一只活了九年以上的黑狗,爹需要阿癞,你明白么?它吃了我们鲁家这么多年的饭,也是时候回报我们了。”
“可是……我听到梁叔他们说……”鲁正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你要埋掉阿癞。”
他应该是盼望着父亲立刻否认的,哪怕是骗一骗他。
可鲁老大的嘴角却浮出怪异的笑,他抬起鲁正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道:“要修成蟾宫路,唯一的方法,是用阿癞做路镇!正儿,只有设下一个完美的路镇,这条路才能千秋万载!我们鲁家的名号,才不会被别人盖过,被时间淹没。”
鲁正一愣,忍住眼泪道:“从前您埋的路镇,都是铜铁陶土做的物事,为何这次……”
“那些路镇,镇不住竹篱笆那块地。”鲁老大摇头,视线投向那块四方体,“得有它们,方可成事。”
鲁正的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我们……可以不修蟾宫路的。”
闻言,鲁老大脸色顿变,一把将鲁正狠狠推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气得发抖:“孽子!身为我鲁家唯一的传人,竟讲出如此丧气的话!以你这模样,早晚要被唐家彻底踩到脚下!一只狗便让你这般没有出息!你若敢再多讲一句,只一句,我便连你这不孝子一道埋了!”他的眼睛越发涨红,突然用力扳住儿子的肩膀,咬牙道:“你再清清楚楚地跟爹说一次,你是不是要爹留下阿癞这只狗?是不是!”
鲁正的下巴快挨到自己的心口了,咬紧嘴唇,什么都不敢说。
“爹要你明确说出来!”鲁老大将他掐得更紧了。
鲁正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尽管肩膀已经疼得要命,背脊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说!”鲁老大怒吼,差点将他捏碎了,“是不是要留下它!”
鲁正一哆嗦,脱口而出:“不……不是。”
鲁老大松了口气,脸色正常了,手也放开了,摸摸儿子的头:“这才是爹的好儿子,鲁家的传人。”
“爹……”他慢慢抬起头,“阿癞还没吃饭,我能再喂他一次么?”
鲁老大点头。
他起身去了厨房,装了满满一碗生米出来,朝阿癞走去。
就像往常那样,他还在老远的地方,阿癞的尾巴就摇起来了。
他走得很慢,好几次差点不想再往前走,好像他只要不过去,时间就会停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