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段走在忘川的街市中了,抛去所有负担与焦虑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悠闲轻快。最重要的,是来自我身边的切实的安全感。
三条影子在地上斜拖得长长的,亲密又坚定地跟从着。
春日的傍晚,把这座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城市渲染得像动漫里的场景,从熟悉的巷口走出来,秀气的街道上处处都是回家的人,朴素老旧的铺子里一如既往地塞满杂货,各家的店主们依然不太热衷于赚钱的样子,不是坐在门口跟人闲聊,就是在店里打呵欠,一群放学的小孩子兴冲冲地涌进花花绿绿的文具店,嚷嚷着要买最新出的玩意儿,隔壁的服装店里几个试衣服的年轻姑娘们正在给彼此意见,大概是刚发了工资,一脸尽情买买买的喜悦,从超市出来的男人,一手拎着大包小包一手抓着手机急吼吼地说别催了别催了马上回来,一不小心一袋青菜又掉在地上,手忙脚乱捡起来,骂骂咧咧小跑而去。
我住了那么多年的城市,从来没有改变过它的样子,我也不希望它改变,它应该一直这样,平静地容纳一群世间最普通的人类,容纳他们所有悲欢喜乐的情绪,让最烟火气的生活有依靠地延续下去。
路过的人,尤其是姑娘们,都忍不住会往我身边多瞅两眼,然后再投给我可能是羡慕的一瞥。
我欣然接受。
毕竟我的丈夫跟孩子,在任何时候都是我心里最好看的,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的珍贵存在。
如此舒适清闲的光线与街景,似乎都不能舒展浆糊锁紧的眉头,他还沉在自己遗憾又不甘心的世界里,不肯把自己放出来。
“到啦!”我站定,指了指面前这间连店名都懒得写的小吃店,“要说我最推荐的,还得是这一间,他家的鱼香刀削面跟酸辣粉真是人间一流。”
“我都没来吃过!你瞒着我偷吃?”敖炽瞪我一眼,又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这不是从前赵公子总不让我们吃外头的东西么,说外头的食材他不放心。真是个对食物要求很高的家伙呢。不过偷偷吃几回也不会怎样的,”我笑道,又朝他翻个白眼,“当然不能带你这个大嘴巴来了,你吃到好吃的哪能忍住不说出来,被赵公子知道了又得唠叨。”
“我倒希望那时能多听他唠叨几句。”敖炽如是道,然后扭头朝店子里张望,“人不多,进去吧。”
而浆糊好像根本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像个快没电的机器人一样杵在那儿。
“吃东西啦!”我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慢慢抬起头:“我……不饿。”
“谁说要饿了才吃东西!”敖炽不由分说地拽住他,大步走进店里,还没落座就对正给客人们上菜的胖胖的店主大姐喊了一声:“三碗刀削面三碗酸辣粉,都要大份的,酸辣粉多多放青菜!”
“好嘞!”大姐扭头冲后厨高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马上过来这边,把一张已经很干净的空桌子又麻利地擦了一遍,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一见了我,大姐立刻认出来,笑问:“姑娘你可好久没来光顾我了!”
“您还认识我哪?”我有些意外,其实我自己总共也没来吃几次。
“你头发那么长那么多,我记不得你的脸也能记得你的头发,哈哈。”大姐爽朗地笑出来,又看看敖炽跟浆糊,随口问,“您朋友?”
“我丈夫跟我……”我差点顺嘴说出儿子,那不得把大姐吓死,哪有儿子看起来跟自己一般年纪的,赶紧改口,“我侄子啦。”
“哟,一家子都长得这么精神!”大姐由衷称赞。
敖炽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就冲你这么会说话,今天怎么也要多照顾照顾你生意,干脆把你餐牌上所有东西都给我上一份。”
“啊?!”大姐吓一跳,连连道,“不行不行,你们三个哪吃得了那么多!”
“就照他说的办吧。”浆糊忽然开了口,“我很久没跟他们一起吃过饭了,多一点菜无所谓的。”
我跟敖炽一怔。
“这样啊……那也行。”大姐认真道,“吃不完就打包,不要浪费粮食才是。”
“好!”我赶紧点头,反正有人还在家等着我们打包不是。
店里播着符合大姐喜好的歌曲,俗气又有点热闹,另两桌客人吃得正开心,店门外人来人往,嬉笑怒骂一切动静肆意自然地展开,在夕阳光线的加持下,对着这样真实温暖的场面,没有胃口也会变得有胃口的。
我们三个真就像是纯粹来吃东西的食客一样,彼此非常默契地不去提起任何跟食物无关的话题。
很快,我们的桌上就丰富得不像话了,热气与香气从每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碗盘里飘出来,光是看一眼就饿得不行了。
我把一碗刀削面摆到浆糊面前,先细心地把面里的几根香菜挑出来,再把筷子递给他:“这个特别好吃,虽然好像离赵公子的手艺有一丁点距离,但也很接近了,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面条么。快吃吧!”
浆糊接过筷子,端起碗,说:“其实我后来也能接受香菜了。”
“是嘛?”我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果然出息了,小时候你一闻到香菜味道就说想吐。”
“人总是会变的,只是不知道会变好还是变坏罢了。”他一直盯着他的碗,慢慢夹起面条放进嘴里,嚼得也很缓慢。
“不好吃?”我问。
他摇头:“好吃。”
然后他越吃越大口。
“实在不喜欢就不要吃了,还有别的菜不是。”我生怕他连这件事都要假装。
“真的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吃得越来越快,面碗转眼就见了底。
才放下碗,他就抱过一碗酸辣粉使劲吸溜起来,估计是太辣了,他额头都吃出了汗。
我笑出来,拿过纸巾很自然地替他擦汗:“慢点,小心呛着!”
他不管,才说自己不饿的人突然胃口比谁都好了,酸辣粉,蒸排骨,红糖糍粑接二连三进了他的嘴巴,这孩子,仿佛几十年没有吃饭了一般。
“我看我们今天没剩菜可打包了。”敖炽边吃面边把一盘卤味偷偷拖到自己面前,生怕被浆糊抢去了一样。
我满足地嚼着香糯的面条,顺便从他保护的盘子里夹走一块卤鸡翅膀,说:“能吃是福。”
“嘿!就剩那一个鸡翅膀了!”敖炽愤愤地盯着我的碗。
我把鸡翅膀放在浆糊碗里:“这个好吃,入味。”然后扭头对敖炽道:“你还想抢回来不成?”
“不是……那个……真的很好吃嘛。”敖炽委屈地嘀咕,眼巴巴地看着浆糊的碗。
“不是还有卤猪蹄吗!”
“我喜欢鸡翅膀……”
“大猪蹄子才更配你。”
“我喜欢鸡翅膀……”
“你再复读机,我就……”
“好啦好啦,把醋递给我,这个酸辣粉不够酸嘛。”
我忍住笑,拿过醋瓶往他碗里倒了许多:“酸死你!”
“怎么可能!”他边搅和边咽口水,“吃醋简直是我的天赋!”
好笑吧,我们夫妇俩的日常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可是,笑出来的只有我们俩。
浆糊抱着碗,吃着吃着,就哭了。
他只能拼命低头并且故意吃得很大声,希望不要被人注意到他现在的样子。
我跟敖炽对看一眼,只觉得这个时候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太妥当。
敖炽默默把一张纸巾推到浆糊面前,故意道:“你吃辣的本事也太渣了,才吃那一点点就辣哭了。”
浆糊放下碗,拿过纸巾狠狠擦了擦脸,始终低着头,说:“我等了好多年,才等到这一顿饭。别人家里天天都有的场面,我在梦里都不一定能遇到。”
在梦里都不一定能遇到……我鼻子顿时酸得不行,比灌了一瓶醋还难受。
敖炽的眼睛也红了,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把自己保护起来的卤味全堆到浆糊的碗里,直到堆成一座小山才住手:“多吃点,不够再叫。”
看着碗里的盛况,他红着眼睛笑出来:“这就叫父爱如山?”
“啊?”敖炽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好的都给你了,你还讥讽我?怪不得你一出现我就不喜欢你!”骂着骂着,他的手落在浆糊的肩膀上,久久没有挪开,“如果让我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堆到你面前,我也愿意的,只要你高兴。”
浆糊怔怔地看着敖炽:“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