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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浮生(19)(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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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一颗瓜子从敖炽的嘴巴里掉出来,落到桌子上,又跌到地上。

天帝与左右是最不诧异的两个,他们的沉默,仅仅来自于听完这段完整故事的沉重心情。

龙王们呆若木鸡,只有无藏青霜还有能力吐出一句“怎么可能……”。

九厥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水浇到自己脑袋上让自己清醒一下,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不要那么疯狂,死死盯着我:“每个字都是真的?”

缩在小板凳上的碗千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已经送到嘴里的花生连嚼都不敢嚼,硬是囫囵吞了下去。

最应该疯狂的敖炽,却只是俯身默默把掉在地上的瓜子捡起来,在手里笨拙地剥起来,却接连两次都把瓜子掉回地上,又捡起来,边剥边笑:“我老婆居然这么厉害……这个世界都是她的……万一我跟她离婚了,世界是不是一人一半儿呀?算夫妻共有财产吧?哈哈哈。”

咚!

敖炽脑袋上挨了重重一下,龙王一脸严肃道:“浑小子,胡说八道也不看看场合!”

“放肆也不看看对象!”一贯散漫的圆月川都变得拘谨起来,狠狠瞪他一眼。

所有人都有那么些失态,只有甲乙稳得像块石头,放在窗台上的茶早已没了热气。

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的肯定,他们也明白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过去。

如果我不是我,现在这一屋子的人不会有机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喝茶了。

被我轻易化解的任何一个麻烦,对他们都是灭顶之灾。

一只寻常的树妖再厉害,也厉害不到这个程度。

我是让这个世界活过来的源头,只要我回来,我便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没有人会是我的敌人。

除了我自己。

“我寻了您好多年……”左右艰难地开了口,“您的气息突然从世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里里外外地找,上天入地,都没有结果。连西溟幽海的位置也随着您的消失而改变,连我都寻而不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一直记得您那时对我说的话,要我时刻观察这个世界的变化,我的族群越来越壮大,千万年来虫人们遍布地面,干的是买卖消息的事,却也因此没有一刻放松过对这个世界的关注,好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坏,只是最近一百年来,世界以一种异常快的速度损坏着……”他看着我,眼眶又些红,“我不相信您真的消失了,您是比神还厉害的存在,您说过您喜欢这个世界,所以我总觉得有一天您一定会回来。”

“难为你找我那么久。”我抱歉地冲他笑笑,“是我大意了,万全没想到自己对自己的偷袭居然成功了。被抢走记忆的我,很容易被赐予另一重身份,它虽然不及我的本事大,但这件事是能做得到的。我与上官羚且算同病相怜吧,都像那个视频里的倒霉家伙一样,被蒙住眼睛拿钢笔当烙铁。他认定自己是普通人,我认定自己是一只寻常树妖,我们都在自己认定的身份里,活出了完全对应身份的未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笑,“现在想来,恍若梦一场。”

说罢,我回头对听得目瞪口呆的青童说了一声:“再去烧一壶热水来吧,大家的茶都凉了。”

“好……好……我马上去!”青童慌慌张张地跑进厨房。

“怎么能算梦呢……”敖炽仍然笑着剥瓜子,目光却不往我这里来,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们遇见,吵架打架,你不吃不喝寻死,我逼你活下来……那么难那么难我们才在一起……结婚生子……你是真的,浆糊未知是真的,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突然抬起头,一拳砸在茶几上,用了多年的无比厚实的它四分五裂,茶杯盘子瓜子跟着粉身碎骨,他在一堆狼藉前猛站起来,吼我:“你怎么能说这样的经历只是一场梦!!你是不是饿傻了?!”

房顶都差点被他的爆发力掀翻了。

“啊,我去厨房帮忙!”碗千岁赶紧一溜烟跑了,生怕敖炽的怒火误伤自己。

龙王与圆月川赶紧抓住敖炽的胳膊,防止他再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来,同时跟我说:“别同他计较,他才是傻了的那一个。”

我笑着摇摇头:“你们不必那么拘谨,我虽然回来了,可那并不代表老板娘就消失了,我是我,老板娘也是我。”我真诚地对龙王道,“我仍是您老的孙媳妇,是敖炽的妻子,是浆糊未知的妈妈。敖炽吼我,应该的,我一点不生气,这件事放在谁的身上,都很难平静,倒是你们突然放低自己,反而让我不舒服了。”

“他们不是怕你一个不高兴就把龙族清零了么。”无藏青霜还算坐得很稳,看来最初的诧异已经消化了不少,瞟了我一眼,“可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我实力悬殊有多大,只要你对我龙族不利,我不要这条命也要与你斗到底。”

我笑:“放心,你的命会好好留下来的。你知道我不是龙族的敌人。”

无藏青霜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稍微平静下来的敖炽从两位龙王手里挣脱出来,上前用力抓住我的手:“别的我不理,我只认那个骂我丑八怪的家伙是我老婆,只认她!”

“你没认错啊,我一直在你面前。”我抽出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嗔怪道,“我此生就嫁过你一个,你想认别人当老婆都不行的。从前现在……”我本来还想说“以后”,却卡在这里。

以后,有以后?

“从前现在怎样?”敖炽不依不饶。

“从前现在……包括以后,你都不可能有认错老婆的机会。”我笑道,“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真的?”敖炽不太相信,“你如今……我意思是你出息了,你也愿意跟我一直一直在一起?”

“东海孽龙几时变得这么自卑了?”我哈哈一笑,“你要是这副模样,我可就不要你了。”我顿了顿,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此生与你相遇,结成夫妻,无怨无悔。”

他一愣,松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再说世上有哪个姑娘能忍受你的种种恶习。”我朝他做个鬼脸,“不只有我这样海纳百川的胸怀才能接纳你么。”

“好好好,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反驳。”

“你这样我不太习惯……”

“当着那么多人面呢,你五行缺骂是怎么的?”

“……”

其实,我知道他装得很辛苦……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今天我们仍然会跟从前的任何一次重逢一样,开开心心地迎来每一个明天。

我那么明白地说,我曾经在等两件可以让我对这个世界“放手”的东西。

彻底的放手……

而我还没有告诉他们,除了那把弓,我要等的第二件东西也早就出现了。

这时,一直在楼上玩耍的三个小家伙听到刚刚敖炽搞出来的动静,噔噔噔地跑下来,看着客厅里的一团狼藉,未知惊讶地问:“你们打架啦?”

“傻丫头,当然没有啦。”龙王一看到这小丫头,立刻一脸宠溺,上去把她抱起来,朝敖炽努努嘴,“你爸剥瓜子的力气太大了,把茶几弄坏了。”

“啊?”未知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我爸只有在切西瓜的时候会把桌子砍坏呢,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茶几坏了又要花钱买!”

“你爸买不起吗!”敖炽气急败坏道,“好的不学就学你妈斤斤计较!”

未知朝他吐舌头。

所有的坏心情都被小丫头击退了。光是看到她表情丰富的脸,我的心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用买新的吧。”浆糊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下现场,四下看看,视线锁定甲乙,喊道,“甲乙叔叔,你会修的对吧?以前家里有东西坏了,你都能修好的,对吧?你最能干最聪明了!”

甲乙才是大梦初醒的样子,也许也只有浆糊有这样的面子,可以得到他的回应。

他转过头看着浆糊,挤出一个难得的笑:“你也能修得好的,你也很能干,很聪明。”

“我?”浆糊撇撇嘴,“我可不会修茶几。”

“你以后会的。”甲乙说。

“回头我来试试吧。”五子棋拍拍浆糊的肩膀,“我以前无聊时也学过一些木工活儿的。”

“真的啊?”浆糊顿时来了精神,两个孩子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浆糊,你跟未知带五子棋去院子里逛逛吧,去家附近的超市夹娃娃或者吃东西也行。”我拿出一点钱塞给浆糊,“也让五子棋熟悉一下地形。”

“好!!”

两个小东西立刻拉起五子棋跑得无影无踪,像三只快乐的小猪。

我感叹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说:“要是你们永远不长大该多好。”说罢,我又转向甲乙,笑,“你说是不是,我的……长大的浆糊。”

敖炽差点摔在地上。

抱歉啊亲爱的,我知道现在再扔个炸弹给你你可能会受不了,但真相已经在面前,我必须让它走出来。

“你再说一遍?”敖炽盯着我的嘴唇,却生怕我给出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你叫那个混球什么?”

我不回答他,只看着甲乙:“要不,你亲自来跟你爸说?”

敖炽的血管可能都要爆了……连龙王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惊诧地目光在甲乙与敖炽之间来回。

甲乙却不想过来,仿佛是粘在窗边的椅子上了一样,连看都不愿意往这边看一眼。

是不屑还是不敢,是大事未成的遗憾,还是埋藏已久的愧疚,不知他此刻的心境会复杂到怎样的程度。

“你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在雾海时我就明白了。”我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勉强挺直的背上,“你初来到我身边时,我对你便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你总刻意表达出对我们的疏离,却又偷偷地亲近,看起来并不在意我们的安危,却又在最危险的时候尽力保护。所以即便你在最后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内心仍旧抗拒承认你是我的敌人。之前我一直弄不明白对你的感觉为何会那般微妙,现在明白了,无论你切入我生活的方式多么荒谬,血脉亲情都不会断,哪怕它被你刻意弱化成一条弱不禁风的丝,你也无法令到它从我们之间消失。”我顿了顿,轻轻抚着他的背脊,“不要再伪装了,你已经够累了,看到你这样,我比谁都难过。”

他咬紧嘴唇,背脊微微颤抖着,要不要把已经被打得粉碎的面具彻底脱下,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怎么能是浆糊?!”缓过气来的敖炽直接从沙发上跳过来,落地时差点摔一跤,惊诧到凶恶的眼神几乎要把甲乙吞下去。

“也不止是浆糊。”我停在甲乙背上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要从他身体里抓出什么似的,用力朝外一拽。

嘶!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我手下冒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团比鸡蛋略大一圈的黑影从甲乙的身体里被我抓了出来,然后像一团即将融化的冰淇淋一样,在我的手中无奈地扭动。

甲乙脸色骤然煞白,身子一软,整个人仰倒下来,幸好敖炽一步上前挡住他,才让他继续安全地坐在椅子上。

才免了他脑袋撞地的苦头,敖炽立刻嫌弃地缩回手,自己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啊……救他干嘛?!”一边骂,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注意着甲乙那头的情况,生怕他再失了神智摔下来。

“我没事了……”甲乙深吸了几口气,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眼睛不敢看敖炽,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吐出一句,“爸,对不起。”

敖炽怪叫一声,无处安放的双手在头上**一通,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都揪下来似的。

“我哪有这么大的儿子!!”他像个神经病一样原地转圈,“你那个讨人厌的鬼样子哪里长得像英俊非凡的我了?!”

“我……像我妈。”

“不!!!”敖炽简直要哭出来了,吼道,“你哪里像……”话没说完,他投到甲乙脸上的目光凝固下来,瞅了甲乙许久,才哭丧个脸道,“好像还真有点像……”

满室惊诧。

除我们之外最合不上嘴的,便是九厥,他只能做到比敖炽稍微镇定一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了指甲乙,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他干爹?”

我点头,用最笃定的眼神给他信心。

九厥整个人都垮到沙发里,捂着额头望着天花板,喃喃道:“血糖突然有点低,容我缓缓。”

龙王也不太妥当的样子,竭力稳住自己一贯的威严,挺直背坐在圆月川跟无藏青霜中间,说:“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人给我一拳,如果痛,那就是梦。”

碗千岁从厨房门后探出脑袋来,冲龙王喊了一声:“不是梦,我什么都没做!您老就别白挨打了!”说完又赶紧缩回去,还把准备出来的青童拉住,劝她别在这个时候拎开水出去,小心造成事故,青童觉得有理,两人便一起鬼头鬼脑地蹲在门后观察外面的情况。

这样的“相认”,跟我预料中一样鸡飞狗跳。

我盯着手里那团玩意儿,叹气:“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都瘦成这么一团了。”

“你……你……”它发出的声音无比虚弱,勉强听得清楚,“你怎么能醒过来呢!怎么能醒过来呢!”

我像拎一只鹌鹑一样把它拎到自己眼前:“如果你不是我,我真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惜你是我,我还在,你就在,无解。”

它嘶嘶地笑出来:“果然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遭受了这个世界带来的同样的损伤,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而我只能以这份面目苟延残喘。”

我冷笑一声,手一松,它吧唧一下落在地上,跟个摊坏了的煎蛋一样,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你还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蹲下来同情地看着它,“如果没有我家浆糊的身体做你的保护伞,你现在的情况只怕要糟糕痛苦百倍。”

它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但只是徒劳,没办法,只能继续做一个黑乎乎的煎蛋,趴在原地笑出来:“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啊!哪怕再多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你就输了。不,不是输,是我们又赢了才对。”它笑着笑着就哭喊起来:“我是在救你啊!我在救我自己啊!你为什么要这么糊涂呢?!为什么明知结局那么坏还要坚持走过去!”

“原因我不是很早前就告诉过你了吗。”我叹气,“我们看似一次又一次给这个世界重来的机会,可真相却是,我们一次机会都没给它。我们所谓的付出,到底也不过是独特又自私的生存方式罢了,若我们真的那般伟大,给出去的东西又怎会不顾一切抢回来,世界会变坏会生病,但那并不该是我们随意切断它的理由。无论你认可与否,我们的本能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灾难。”

“你疯了!”

我笑笑:“能比你还疯?居然偷袭自己,不但把我的记忆分到三只妖怪身上,还彻底篡改我的认知,把我扔到浮珑山上当一只傻乎乎的树妖。”我想了想,“你会选那兄妹三人作为‘容器’,是认定了它们三个是吸收了我最多力量的西溟幽海的第一批妖怪,生命力极度完美,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杀掉它们,而只要我还是‘树妖’,就算与它们狭路相逢,也不能杀掉它们拿回我的记忆。所以,世上再没有比它们更好的选择了。而它们本来好好地呆在西溟幽海之中,后来却被人**出走人界,也是你干的对吧,你越来越心急,希望这世界坏得更快一些,所以干脆放它们出去帮忙,以它们的破坏力,怎么也能让你希望的那一天来得更快一些。”说到这里,我摇摇头,“可你算漏了一点,能杀掉那三只妖怪的,并不止我一个。”

“呵呵,是啊,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它笑得遗憾又有些凄凉,“可你真的以为这个世界的崩坏,从头到尾只是我的作用吗?你觉得仅仅靠我在天界人界中做的那些事,就能让这个世界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它沉默片刻,“你太低估人心的下限了,或许我能让一个人越来越坏,但那也是‘越来越’而已,那些家伙本来就善恶不定,我只要稍微做点什么,他们就忍不住暴露出最难看的一面了。你不是没有见过他们败坏起来是多么可怕,前五次有哪次不是如此?”

“所以你才一手创出4E,就是为了对尽可能多的人‘稍微做点什么’,你引诱不够坚定的人走向堕落,制造以及改造出无数根本不该存在的妖怪,再利用他们去伤害更多的无辜者,伤害整个世界……”我皱了皱眉头,“你这么做,会让我一步一步走到‘反哺’之日,可你自己也会越来越虚弱,加上你无法回到我的身体,所以受到的损害会比我更大,如此辛劳痛苦,即便得逞,第七个世界如你所愿地开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像这次一样偷袭我吗?我的想法不会改变,无论第七个还是第八个世界,最终我都会做我应该做的事。所以你做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你也算不清楚账了么?”它笑我,“我说过的啊,虽然我不知道我们命中的‘克星’是哪两个,但我知道它们已经出现了,所以我做的一切并非没有意义,只要我成功,唯一能让我们离开的条件自会随着这个世界的清零而消失,此后,就算你还有这样的想法,也无人能帮你实现了。”

我微微一怔,旋即故意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你终是一步之差,满盘皆输。”

它试了好几次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始终也只能丑陋地蠕动几下。

我瞧着这模样,心里也不是太舒服,讨厌归讨厌,地上那一块怎么说也是我自己,虽然它真的很难看。

“我很想赢的。”甲乙……不,浆糊,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把地上那一块捡起来,捧在手里。

他这句话,我听得又生气,又心酸。

“它不值得你把它捡起来。”我说。

“没有它,我现在仍旧孤身一人,在你们留下的世界里,看别人的万家灯火,相亲相爱。”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骤然陷入悲哀的视线忽然落到天帝身上,脸上由悲而怒,一手指着他,咬牙道,“就是你!是你害死我至亲!令到我余生孤苦漂泊,再不知快乐为何物!”

“大胆!”龙王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也赶紧制止他,“你这孩子怎可对天帝如此无礼!”

天帝虽然也莫名其妙,但好歹不能丢了气度,朝龙王摆摆手:“龙王勿怒,且听他说吧,我自己都好奇他对我的指责从何而来。”他看看我跟敖炽,又问他,“虽不知其中原委,但既然说你是那二位的儿子,那你至亲此刻不好端端站在面前,何来我害死他们一说?”

“我回来了,你才没得着机会!”他冷冷道。

敖炽在变成秃头之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说:“我不是这里的。我是从此刻算起的,五十年后的浆糊。”

不停的围墙加房顶又差点被众人的惊诧掀翻。

虽然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可从他嘴里确定地说出来,我的心还是跳快了一拍。

他抬头,再次看向天帝:“你父亲亲口答应了我妈,要永远保守她身份的秘密,要稳妥收藏十二神石,直到净化完成再物归原主。他做到了么?”

天帝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回答。

“上一次的现在,我虽然年幼,可我亲眼看见这个人带领他神兵营的爪牙们冲到了不停,那时,他上托着一个很像人心的光团,看你的眼神又惊喜又阴毒。”浆糊看着我,即便是回忆,他也因为巨大愤怒而微微颤抖,“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的人把你跟我爸带走了,九厥干爹跟他们拼命,打不过,也被抓走了。第二天,曾祖父匆匆而来把我跟未知带回了龙域,我问他爸爸妈妈去了哪里,他不告诉我,只让我给未知好好留在龙宫。可我偷听到他跟别人说话,说天帝要杀掉我妈,要调动东海龙宫全部兵力杀上天界救人。我跟未知又生气又害怕,我妈那么好,怎么会有人要杀掉她?我知道曾祖父不会带我们去天界,所以我们偷偷藏在一辆龙族的战车里跟着他们去了天界。”他越说越低落的样子,“那一天,我见到了我生命里最大的一场恶战。天界之外,不止曾祖父的军队,还有好多我认识跟不认识的妖怪,它们说,如果不把老板娘还回来,它们就把天界变成炼狱。然后,就打起来了,三天都没分出胜负,但我们这边大概是因为太不要命,居然隐隐有了会赢的趋势。可没想到的是,他们耍赖!”他忽然又朝天帝投去恨恨的一瞥,“他让天界下了一场形状像羽毛的‘雪’,我听到有人说‘不好,是妖怪止羽!’,然后局势突然逆转,无论是他的手下还是我们这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无法动弹,包括我跟未知在内,都被静止了一般失去意识,而我看到的最后一个场面,是他以一个胜利者的不可一世的模样,朝我们走过来。”

他越说,天帝脸上越茫然,在面对其他人投来的目光里,他甚至无奈地表达出一丝“我没做跟我没关系”的无辜。

“当我再次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从一片空茫中恢复意识时,我已经在地面上,在我走过无数次的,通往不停的巷子里。”他继续说下去,神情黯然,“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物,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与绝望。未知躺在我身边,睡着了一样,怎么喊都不醒。四周没有一个人,连街灯都是熄灭的。他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我问他我爸妈在哪里,我爷爷在哪里,未知怎么会这样!他说未知太调皮了,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她却朝他乱喷火,太危险,所以还是让她一直睡下去比较好。”

他的语速很平缓,每个字都念得一清二楚,然而越听下去,我的心跳就越快。

“我又问他我爸妈跟曾祖父呢,还有我九厥干爹呢!他却说,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虽然不是很明白,可突然就觉得心头好难过,好像有刀子把我的心切碎了一样,我跳起来抓住他乱踢乱打,他不躲闪也不阻止,只对我说,你也不必恨我,你还能看见这个活色生香的世界,是要感谢我的。说罢,他就不见了。”他又朝天帝那头投去仇恨的目光,“没有谁比我更恨他了!”

天帝的表情更无辜了,他尴尬地朝众人一摊手:“虽然听起来很无情,但我真没有这么做过。”

“曾经的你是这么做的!”浆糊长长吐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苦楚今天必须释放出来,“我背着未知回到不停,曾经热闹的家,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我,我想起来了,包括纸片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去了天界,都没有回来。”他揉了揉眼睛,想着要怎么用几句话说尽几十年的悲痛,“一天,一年,十年,你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东海龙宫也一片凋敝,我感受不到任何你们还活着的气息。未知比较幸福,起码她一直在睡觉,也许她的梦里还能一家团聚。我无数次希望我的感觉是错的,你们都还活着,只是被天帝关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我长大了,等我足够强壮了,我一定把你们都带回来!可是,我不断努力,不断寻找的结果,得到的却只是从天界流传出的对天帝的称颂,他们说这个世界是从一棵邪恶的妖树上长出来的,一旦妖树寿命将近,就会将全世界的生命吸食殆尽,供其重生,是天帝找到了这棵妖树彻底摧毁了它,包括它的同党与拥趸,也一个都没放过。”他眼里泛起泪水,“我不相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妈不是邪恶的妖树,她是比我还爱这个世界的人,我爸不是她的同党,是她最爱最珍视的丈夫,九厥干爹他们也不是她的拥趸,是她永远的朋友。”他狠狠擦去差点掉出来的眼泪,“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能帮我的人都不在了,剩下的那一些,已经彻底拜倒在天帝脚下,他真的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最高点,无人能够威胁他,从此高枕无忧。而我呢,每一天,我除了在不停里给几十年都没有长大的未知洗脸梳头,活得几乎是一个废物。每到热闹的节日,我看着街头那些在父母怀中欢笑的孩子,就会认真把自己的过去回想一遍,生怕忘记了任何一个细节。我跟未知也曾经是有爹妈心疼,也是会笑得这么开心的孩子呀。”

他终是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把脸看向窗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我走上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抱歉,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抱歉。”

他终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搂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哽咽道:“妈,我做梦都想这样再抱你一次。”

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喉咙哽到发疼,只能用力点头。

这时,另一双更有力的手把我跟他都笼了起来。

敖炽吸着鼻涕的声音在我们耳畔响起来:“虽然我还是没完全弄明白,但是你说的这些,每个字听起来都跟锤在我心口似的,疼得要命,你这小子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现在我更烦你了!你真是我家浆糊?!”

浆糊被他逗笑了,说:“爸,你跟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一点不差。”

“臭小子!”敖炽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回来也不说一声!”

一家三口,居然哭作一团,才不管周围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哭够了,他才直起身子,表情又难过又高兴的,揉着被拍疼的脑袋说:“我要是说了,就办不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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